真正能让女真统一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归心。
正是为了这个目标,完颜广智在成为大极烈汗之后,便集合数十个部族的精锐,于秋日悍然发动对宁国辽东的进攻,劫掠大量的粮食,金银财物,男女奴隶。
当女真族人在这个极寒的冬日过的比往年更好的时候,势必会感念大极烈汗的恩德。如此,只要有个几年时间,大极烈汗在各个部族中的威望便会逐步超越部落首领,到这般时候,便是再动用武力镇压,也不会遇到多大反抗,能将损失降低到最低点。
和钱耀祖达成的协议,同样也是完成归心极重要的一环。
正是如此,当送亲使迟迟不曾出现,完颜广智才会安排木赤去探查,只是他怎地也没想到,木赤居然会带回一个乌古论部被灭族的消息。完颜广智脑海中瞬间闪过万般念头:“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知是何人所为?”
木赤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又灌下去了一口烈酒:“根据现场痕迹来看,应该是……汉人的送亲使。”
呼。
完颜广智的身子忽然站了起来:“这不可能。”
这大抵是下意识的反应。
在话说出来之后,完颜广智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身为整个女真族最高的统治者,这样的反应实在是有失体面。
这样想着,他便用力吸了口气,重新坐下:“我不觉得,那些孱弱好似绵羊的汉人,能有这样的勇气。”
有胆子覆灭女真一个部落?
呵呵。
若是汉人当真如此勇武,当初又怎会被自己率领大军,攻破关隘,任凭女真的铁蹄在平阳府肆虐数月之久?他们抢走汉人赖以生存的粮食,烧毁汉人的房屋,淫虐汉人的女子,残杀汉人的男子……
他们一月不封刀,见粮就抢,见人就杀。
就像是在释放灵魂中的野性。
他们究竟杀了多少人?
十万?
几十万?
应是有的吧?
可自始至终,那钱耀祖只敢带着兵卒躲在高大的城墙后面,根本没有勇气出城和女真的铁骑正面对抗。要说这样的人,有勇气有能力屠戮乌古论部,他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木赤咧开嘴笑了一下:“遵大汗命令,我骑乘快马按照送亲使的路线,一路经过纥石烈部,温迪痕部,都没有看到送亲使的车队。直至我快到乌古论部的时候,遇到十几个乌古论部的族人,方才从他们口中知晓乌古论部被覆灭的事情。”
“这十几个乌古论部的族人,因进山狩猎回来晚了,避开了这次灾祸。”
“只是,他们对于具体的情况也不是特别清楚,只知在他们回来的时候,整个乌古论部族已经火光冲天,所有的帐篷全被点燃,无数族人在烈火中挣扎,惨叫。”
“更有无数汉人,于火光中游荡,疯狂砍杀人,直到整个部族再无一个活口。”
木赤的声音,阴恻恻的。
配上帐篷外面的寒风,便是这王帐之内都凭空多出几分阴森。
完颜广智抿了抿唇:“他们人呢?”
“在告知我消息之后,他们便离开了,似是准备翻越山岭,进入汉人的地界,他们想去复仇。”
木赤搓了搓手,喉头蠕动了一下,完颜广智便丢过去了一条烤羊腿,张开嘴巴撕下来了一大片烤肉,滚烫的油脂在口腔中爆开,身上的冰寒终于被驱散,一口将羊肉咽下,木赤这才再次开口:“听他们说,斡里不王子在临死之前叫出了一个名字……宋哲。”
“他们推测,那宋哲应该就是灭族乌古论部的罪魁祸首,他们要去砍了宋哲的脑袋。”
宋哲?
宁国真正有影响力的人物,完颜广智基本都知道,可便是搜遍记忆,却也想不起有宋哲这一号人。
“随后,我又亲自去了一趟乌古论部,当时雪还没这么大,我看到的,便只剩下一片被焚烧过后的焦黑。到处都是僵硬的尸体,有的尸体被烧成焦炭,有的尸体被砍断了脑袋。”
“现场还能看到破碎的酒坛。”
“还有杂乱的马车车辙。”
“我甚至还找到了几面送亲使的旗帜。”
完颜广智眉头紧皱:“所以,你也觉得是那些汉人做的?”
“哦,不,尊敬的大极烈汗,我并不这么认为。”木赤一边咀嚼着肉块,一边摇着脑袋:“在乌古论部,我还发现了一些极为重要的线索……烧成焦炭的尸体看不出来什么,但那些被砍了脑袋的尸体,他们的身上都没有衣服。”
“他们是光着的。”
完颜广智脑子里大概想象了一下成千上万的光着屁股的尸体,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画面,有点辣眼睛。
“不仅仅只是衣服,他们的武器,皮甲,马厩里的战马,驽马,身上的铜板,银钱,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不见踪影。就连乌古论部落埋在地下的粮食,也消失的干干净净,连一粒都没能剩下。”
“这跟乌古论部覆灭是不是汉人做的有什么关系?”
“很简单,如果是汉人……那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扩大战果,亦或者是在没有被其他女真部落发现之前,撤退,而不是搜刮这些所谓的战利品。这些战利品,在女真部落许是很有价值,可对于富庶的中原来说不值一提。而乌古论部东面,便是安车谷部,西北方向便是拂涅部……这可是女真七大部落之二,部众逼近十万的大部落。汉人的军队,难道就不害怕被这两大部落围剿吗?”
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木赤便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又狠狠的灌了一大口烈酒,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颜广智并未说话,唯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知在想些什么。
清了清嗓子,木赤再次开口:“而且,在乌古论部发现的车辙,虽然混乱,却还是能判断出来,除却送亲使的之外,一部分车辙朝向安车谷部,一部分车辙前往拂涅部。”
“我便亲自前往两个部落。”
“在这两个部落中看到,一些人身穿有着乌古论部印记的衣服,佩戴乌古论部的弯刀……”
“我询问过两个部落的族长。”
“他们告诉我,曾经在深夜看到乌古论部上空火光冲天,第二日带人过去,便发现乌古论部已经被火烧成灰烬,见那些衣服和粮食丢在那里实在是太过浪费,遂将之取走,一切都是为了活命,想必大极烈汗阁下不会怪罪。”
完颜广智的脸色越发显得冷静,唯有一双眸子里,透出阴森冰冷的光:“木赤,他们的话,你怎么看?”
“纯粹谎言。”
没有半点迟疑,木赤立马给出了答案。
“安车谷部和拂涅部,仗着人多势众,对大极烈汗向来不怎么尊重,常有反心。”
“大汗将特意规划路线,让送亲使能经过纥石烈部,乌古论部和温迪痕部,这三个部落也因此获得了不少好处,便有了向大汗靠拢的趋势,甚至已有传言说,这三个部落准备取消部族名号,姓氏,彻底融入勿吉部。如此,忠诚于大汗的力量将大幅度增加,安车谷部和拂涅部显然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我怀疑很有可能是这两个部落联合,袭杀送亲使,随后又将乌古论部屠灭,最后一把火将所有证据烧毁,他们就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警告女真所有部落,这便是投靠大汗的下场。”
木赤嘴角勾起,虽已经有些醉眼惺忪,可脸上表情却愈发得意:“虽然安车谷部和拂涅部做的甚是隐秘,甚至还杜撰出来一个宋哲……可惜,还是逃不过我的眼睛,让我瞧出了真相。”
完颜广智的脸色已经阴沉的跟铁锅一般。
木赤的推测很有道理。
而且,乌古论部的衣服,弯刀和粮食,便是最好的证据。
他咧开嘴巴,猩红的舌头扫过嘴唇,仿佛择人而噬的野兽:“那,木赤,我最好的兄弟,你说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杀。”
“中原有句古话叫杀鸡儆猴。”
“安车谷部,拂涅部,至少要覆灭其中之一,如此方能让其他部族感觉到恐惧,如若不做出惩罚,即便还有部落想要融入勿吉部,也不敢去做。我知晓,大汗想要通过怀柔的方式,统一女真,可仁善的同时,也要让他们见识到大汗的强大,否则他们只会以为大汗软弱可欺。”
“中原有句古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完颜广智脸上的狰狞逐渐隐去,重新回到了病书生的模样:“那你说,挑谁下手更为合适?”
“安车谷部!”
……
平阳城。
当宋言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枕边佳人已坐在梳妆台前,光滑细腻的铜镜,映出俏丽的脸颊,倒是原本少女的发式变成了妇人的盘发,比起之前少了几分少女的俏皮,多了一点成熟和妩媚。
许是因为黄金腰子效果的确不错,也可能是最近实力增强,战斗力不同以往,洛天璇虽是宗师,宋言却也并未感觉吃力。
自信找回来了。
至少比面对花怜月的时候强多了。
“相公醒了。”洛天璇柔柔的笑了笑,起身拿起外袍披在宋言身上,不经意间看到床榻上那一抹殷红,忍不住有些害羞。然后便将宋言推出了屋外,自己找了把剪刀,小心翼翼将床单剪出来一个洞。
宋言有些无奈,他是不太明白收集这落红究竟有什么用。
后宅内,几个小丫鬟正在小声说着什么,看到宋言出来,脸上的表情便显得有些暧昧。宋言也懒得跟几个丫鬟计较什么,摇了摇头便往府衙走去。
相较于最近一段时间甚是忙碌的洛玉衡,杨思瑶,高阳郡主,还有远在新后县的刘义生,宋言算是比较清闲的。说起来,他还一直防备着女真会不会因为乌古论部的覆灭而暴走,会不会率大军进攻,可这么长时间过去,刘义生那边也没一点消息。
刚到府衙门口,便见着一辆马车停在府衙门口。
一个头发苍苍的老者从马车中走出,手持一柄拐杖,身旁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秀美的少女搀扶。
却是张家家主张赐,和那个嫡孙女张嫣。
他似是到府衙有事……自从黄家灭门,钱耀祖梳洗之后,任何同府衙打交道的事情,张赐都是亲自出面。这宋言是个狠人,底下儿孙平日里张扬惯了,总是担心一个不慎触怒这位杀神,若是让这杀神得了机会,张家就是下一个黄家。
见着宋言,那浑浊的老眼忽地一亮,倒是身后那嫡孙女,一张小脸儿瞬间一片煞白。不太清楚他在这小丫头脑子里究竟是什么形象,但想来应该是很糟糕的。
“草民见过爵爷……”刚到宋言面前张赐便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没有半点倚老卖老的意思。
草民……身家几百万白银的草民……宋言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忙上前一步将张赐扶起,开玩笑,若是让旁人看到,怕是一个不敬老的名头就要扣下来了:“张公这是有事?”
“本是想要到府衙办点事,不过既然遇到了爵爷,那就方便了,听闻雪楼重开,不如今日老夫做东,还请爵爷赏脸?”张赐笑呵呵的说道。
雪楼。
乃是平阳城最大的酒楼。
之前的时候关掉了,没办法,到处都是流民,大门一开便有数不清的人往里面涌,酒楼终究是扛不住的。也就是现在平阳城的局势逐渐恢复正常,那老板才敢重新营业。
有岳母坐镇,府衙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宋言便随着张公一起登上了马车。张嫣坐在对面,身子蜷的跟个小鹌鹑似的,却是连抬头看一眼宋言的勇气都没有。
透过窗帘,便能看到街上的人比起之前是稍微多了一点,城门的限制也已经打开,一些山民便会离开平阳城,到山林里采了山货回来卖,多少也能补贴家用,更有猎人,手里提着一串松鸡,雪兔,一些家里有点闲钱的人便围在旁边讲价。
甚至还能看到摊贩,搞了一个火堆,火堆上面是十几条巴掌大小的东西……仔细看居然是鸭脖……呸,是剥了皮的田鼠。
话说这东西也是能吃的吗?
……
吵吵闹闹,倒也有几分烟火气息。
一路上,张公都在给宋言讲述着辽东这边的风土人情,显得甚是热络,他是很想跟宋言攀上关系的。虽说自从黄家灭门,张家已经是整个平阳城最大的商贾势力,可宋言的手段却让张赐明白,再大的商贾面对真正的权力,终究还是不值一提。
单纯当商人是不行的。
士农工商,商人为最低等,不能为官,那有一个为官的靠山,便是唯一的出路。
就是可惜自家那孙女……看了看张嫣,张公便有些失望,可能是被当日钱耀祖梳洗之刑的画面给吓到了,平日里张嫣还算正常,可只要见着宋言便抖如筛糠,连一句正常话都说不出来。
而张家,虽然还有其他女子,要么年龄上相差甚远,要么相貌身段不足,送到宋言身边,许是会被人当成是侮辱。
最近也有传闻,说这位爵爷喜欢年龄大一点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摇摇晃晃,也便到了雪楼,抬眸望去,确实是一栋古色古香的阁楼,张公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立马便被请了进去,那小二不知宋言身份,只是称了一声少爷,倒是给宋言省去了一些麻烦。
到了包间点了菜,宋言嘴角噙着一丝笑,这才重新看向张赐:“张公,有什么事可以说了吗?”他不是一个拐弯抹角,喜欢旁敲侧击的人,有什么话直接说还更痛快一点:“我灭了黄家,留下张家,那就代表你们之前做的事情我已经不再计较,只要以后别太过分,我也不会对张家下手,大可放心。”
张赐面色微微一僵。
身为商人,还是更喜欢在酒桌上谈生意,便是和那些大人们一起吃饭,也往往是酒过三巡,大家都醉醺醺的时候,才拐弯抹角的将想法一点点吐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