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人,赫然正是乌古论部仅剩下的几个幸存者。
乌古论部在极早的时候其实还不叫这个名字,那时候叫斡朵里部,他们甚至算不得是真正的女真人,祖先甚至可以追溯到匈奴那边,那时斡朵里部只是匈奴中一个小部落,因着一片马场和一个大部落发生了冲突,遭到对方围杀。
这样的事情在异族当中极为频繁,每一块水草肥美的地方,都是部落争抢的目标,能抢到更大的地盘,部落中的人就有更大的活下去的机会。斡朵里部不是对手,被迫迁徙,如同无根浮萍,最终一直飘到海西那边才算是扎了根,多年过去,同女真不同部落通婚,要说是女真人倒也没什么问题。
至于斡朵里部这个名字也改成了乌古论。
唯独保留着斡里这个姓氏,就像斡里不,斡里玄。还有乌古论部的极烈汗,虽然称作乌古论极烈,但这是一种尊称,就像宁和帝没当上皇帝之前大都叫宁王,没几个会直呼其名。
至于斡里玄身边剩下六个蛮人,分别叫做斡里延,斡里赫,斡里山,斡里明,斡里屠,斡里晟。这六个蛮人,皆是斡里玄的亲卫,在斡里玄刚出生的时候便被乌古论极烈安排在斡里玄身边照看,每一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尤其擅长射猎。
两月之前,乌古论部落突遭灭顶之灾,一场大火烧光整个部落,更有一个个身披黑色玄甲的士兵,于部落中大肆屠戮,恰逢斡里玄率领着身边亲卫进山狩猎,躲过一劫。他们都不知自己究竟是用了多大的毅力,这才趴在地上没有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部落中的亲人,朋友一个一个被杀死……那是从未经历过的痛苦和折磨。
他们也知道,那种情况下就算是从雪地里钻出去,除了增加几具尸体之外也毫无用处。
唯有活着,或许还能找到一点报仇的机会。
幸而老天对他们还有最后一丝怜悯,大王子临死之前的那一声嚎叫,让他们知晓了仇人的名字。
宋哲!
自那个夜晚开始,他们余下的生命,都将为杀死宋哲而活。
只是,想要找到这个人并不容易,他们翻山越岭总算是绕开边关入了宁国的土地,又不敢去城市,生怕被门口盘查的兵卒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只能于山林之间穿梭,偶尔遇到一些村镇,这才偷盗了一些中原汉人的衣服换在身上,虽有些不习惯,可比起一身兽皮到底没那么显眼。
他们多方打听,可惜知道宋哲这个名字的人不多。
就在七人几乎都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遇到一个读书人,方才知晓宋哲的情况,询问了一下大概的方位,又是一番长途跋涉,翻山越岭,哪怕他们身为蛮人身子强壮,却也累的快要崩溃,若非靠着一腔仇恨撑着,怕是都扛不住。数日之前,总算到了宁国皇城,又趁着夜幕降临,大量农户返回城中的机会,混入城内。
只可惜,宋哲虽然出名,却也不是所有人都认识,想要在偌大的东陵城中找到一个人何其艰难,他们甚至不知那宋哲的相貌。
这样如同无头苍蝇一样的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类似回答,这五六日他们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次,虽然早已习惯,心中却也不免失落。便在这时,一直紧皱着眉头的斡里玄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睛中闪着兴奋的光:“找读书人……那些读书人,许是认识宋哲。”
此言一出,剩下六人的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是了,读书人,他们最初知晓宋哲的消息,便是通过一个读书人。
不愧是六王子,果真聪慧,这么快便能想到这般好的法子。
只是七人谁都没注意到,他们这般手舞足蹈的模样,看在旁人眼里就像是看一群傻子。
“喂,你认识宋哲吗?”
头戴纶巾的书生眨了眨眼睛,抬眼望向旁边的阁楼,阁楼上有三个大字,群玉阁。二楼的一个房间,窗户打开,能清晰看到床边坐着的一名俊秀公子。
“那不就是吗?”
……
作为最出名的青楼,便是在东陵这样繁华的城市,群玉苑依旧是最热闹的地方,有丝竹悦耳,有花魁悦目,偌大阁楼中尽是靡靡之音。
这里,大抵是比教坊司还要热闹的。
教坊司虽是罪宦的妻女,身份更为尊贵,更知书达理,然论起伺候人,终究是比不得专业的。
就在二楼的一间包房中,安静的坐着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年龄大约十七八岁,一张脸稍显稚嫩,带着一点娃娃脸的天真。
这人,便是宋哲了。
只是现在的宋哲早已没了往日的张扬和自信,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颓废萎靡的气质,颓废中还透着怨毒。
于宋哲来说,这几个月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先是七弟死了,接着母亲和五哥也死了。
宋哲并不觉得他和宋云,宋震之间有多少亲情,对母亲的偏心也颇有怨言,只是无论怎样终究是亲兄弟,是亲娘,就这样没了多少还是有些伤心。
然而对宋哲来说这些都只是小事儿,相比被礼部尚书杨国臣相中,准备培养为下一代宋国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按说,一个国公世子之位究竟花落谁家,那是国公爷的事儿,跟旁人没太大关系……可实际上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每一个公子背后的势力也能起到一定作用,若能获得杨家支持,纵然是父亲也不可能冒着得罪杨家的风险,将国公传承放在其他兄弟头上。
相对的,宋哲也必须要做出来一些事情,证明自己有被支持的价值。
宁平县那一场乱民的灾祸,便是他一手安排的。
数万流民啊。
长途跋涉,路上不知要丢下多少枯骨。
以这么多条人命,当做砍向洛玉衡的刀,这种事情终究是有伤天和,然宋哲并不是特别在意,他觉得人就是要够狠,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的更舒服一点。
更何况,一群贱民罢了,能为本少的崛起献上性命,也算是他们的荣幸,在他们那卑微渺小的生命中,也算是多了一点意义。
数以万计的灾民,区区宁平县根本没有足够的粮食供养,一个不小心便会激起民变,到那时候洛玉衡这个长公主,连带着洛天枢,洛天权甚至还有那个他极其讨厌的最小的弟弟宋言,都有可能死在乱民手中。
即便没有激起民变,只要饿死大量难民,洛玉衡就难辞其咎,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原本都安排的好好的,谁能想还是宋言那个家伙,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从崔家,房家那里弄来大量粮食,解决了灾民的问题,便是提前安插在灾民里面煽风点火的那些人也都被宋言揪了出来,全部杀掉。
好好的一场计划,就这样风平浪静的结束了。
更糟糕的是,杨家安排的那些杀手,似是也被宋言提前察觉,做好了安排。刺杀失败不说,就连杨家安插在长公主府的钉子都被拔了出来。
杨家那边也被迫做出一些退让,让洛玉衡和宁和帝掌握了更多权力。
这一次,算是一败涂地。
只是宋哲也不是那种一次打击就会萎靡不振的人。
房家和皇室结盟是吧,大量粮食送往宁平县是吧,那这次就从房家下手,若是能破坏了皇室和房家之间的联盟,同样也是大功一件。
靠着杨铭勾搭妇人的本事,这计划十拿九稳,纵然真被人察觉到了什么问题,也查不到自己头上。
他们的计划成功了,高阳坠江失踪,房俊被杀。
可谁曾想,那房海也不知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居然直接指名道姓的查到了自己和杨铭的头上,甚至还有房海夫人身边婢子之类,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证人证言证物。
房家那位老祖宗房德,更是在朝堂之上连一点体面都不要了,涕泪横流。
白鹭书院和西林书院又趁机落井下石。
如此一来,便是杨家都保不住杨铭,倒是他只是杨铭跟班,再加上二叔宋锦程上下活动,终究是从里面摘了出来。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一番混账事,也让白鹭书院颜面无光,被书院开除。
连带着身上秀才,举人的功名都被剥夺,甚至被宁和帝亲自下令,终身不得入朝为官,不得承袭爵位。可以说,宋哲这一辈子的前程,大抵是没了。曾经的宋家麒麟子,现在变成了人人嘲弄的对象,前后落差便让宋哲愈发颓丧。
他能看出来,第二次计划被破坏应该也有宋言的手笔,在这之后就传出房海想要将一个房家女送到宋言身边为妾的消息,显然是房海想要和宋言拉近关系。
每每想到这些,宋哲心里便格外难受。
他也不知为何,自小看宋言这个弟弟就极为不顺眼。尤其是当宋言看向他的时候,哪怕那双眼睛中充斥着怯弱,恐惧,卑微,可总是让宋哲有种所有伪装都被看穿的错觉。
这让宋哲很不舒服,只要遇到宋言,心中就会莫名涌现出想要将他掐死的冲动。
只是他是国公嫡子总是要点体面,便利用了自己的母亲,他知道母亲在这方面经验十足。
谁能想,梅雪那贱人是死了,可这小子倒是活得好好的。在那之后,他便入了白鹭书院读书,倒是没多少功夫注意宋言,却是想不到短短几年时间,居然让这个混蛋成长到能威胁自己的程度。
连续两次栽在宋言手里,让宋哲极为煎熬。
他不如区区一个庶子?
这怎么可能。
窗外,一阵冷风吹来,醉意绵绵的宋哲总算是得了些微的清醒。
之前的失败,只是自己对宋言这个庶子不够重视,这才让宋言得了先机,一旦自己认真起来,想要掐死宋言依旧是易如反掌……他的学问,他的见识,他的手段,都不是一个庶子能比的,宋哲一直都是这样自信。
而且,很多事情根本用不着他出手。
梅家,可一直都在东陵。
第294章 (2)
想到梅家那位小少爷,宋哲的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弧线。他一直都是这样喜欢借着别人的手,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虽是有些无耻,但好用。
梅家老太爷膝下无子,听说曾经是有一个女儿的,只是女儿刚出生,梅家老太爷便奉命去镇压叛乱,等到回来女儿便已经死了。
说是得了一场急病,没能救回来。
梅家老太爷便大病一场,再加上常年征战,身上创伤越来越多,终是伤了腰,损了根基,自那之后就再也没个一儿半女的。
梅家跟杨家,房家这样的世家门阀不同,也跟宋家这样的开国国公不一样,梅家是在隆泰帝时期才崭露头角的,算下来到现在也不过几十年,跟真正的世家门阀和勋贵家族比起来到底是少了几分底蕴。
隆泰帝,是元景帝的父亲,宁和帝的爷爷。那时候的宁国已经开始呈现出疲态,皇权已经受到世家门阀和文官集团的掣肘,只是隆泰帝还有跟世家门阀和文官集团斗一斗的能力,倒是不至于像宁和帝,元景帝这般狼狈。
那时候的宁国,土地兼并已非常严重,各地多有叛乱。兵部被文官集团掌控,多不配合战争,世家门阀又在地方上盘根错节,莫说是帮助镇压叛乱,甚至还会在后面拱火,一些乱民背后都有世家门阀的影子。无奈之下,隆泰帝便御驾亲征,最危险的时候甚至被敌军突入到中军营帐之前,隆泰帝甚至还手持天子剑,手刃了一个乱民。
虽是凶险,然隆泰帝终究也是个有能力的,所到之处各地叛军被迅速镇压,皇权一时膨胀,若是隆泰帝能多活几年,许是能成为中兴之主。
可惜,死早了。
死的时候不过三十岁。
听说是风寒,又迅速演化成肺疾,就没了。
而梅家老太爷,便是隆泰帝时期发掘出来的武将,虽起于微末,然一身军事才能宛若天授,用兵奇诡,每每出其不意,以少胜多,所到之处无人能挡,那名声甚至比隆泰帝还要响亮。在隆泰帝死后,文官集团和世家门阀权势愈大,武将遭受打压,梅家老太爷也不例外,身上虽还挂着正一品太师的官衔,国公的爵位,左柱国的勋位,可已无实质权力。
大概便属于那种,将你捧的高高的,好生伺候着。咱们不去找你麻烦,你也别来咱这边触霉头的意思。
终是不敢将梅家老太爷给逼急了,真要是将梅家老太爷给逼到走投无路的程度,这位老头还真敢领着三百家将,在东陵城中杀一个血流成河。国公能有三百家将,而梅家家将都是军中退下的老卒,虽年纪大了,但那种悍勇却是现在的兵卒无法比拟的,真要是打起来,便是杨家也不敢说自家护院能扛得住梅家家将的冲击。
既然无力回天梅家老太爷也乐得安享万年,反正不管是房德这个尚书令,还是杨和同这个中书令,在他面前那也是颇为尊敬,明面上过得去就行,也便不去争抢那许多。
只是随着年纪大了,便不免觉得有些孤独。发妻早逝,也没有续弦,更无纳妾,身边也没有一儿半女的。再想到自己辛苦厮杀,拼出来的国公爵位,死了之后居然无人继承,便从梅家旁支中过继了一个孙子,如此也算是有了后,死了不至于没人祭拜。
面前的妓子,斟了一杯酒。
虽是到了群芳院,可宋哲并没有同妓子敦伦,只是让其陪着喝酒,一口饮下,宋哲的眼神就有些迷离,许是醉了。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一点,说起来梅雪和这位梅家老太爷一个姓,究竟有没有关系宋哲并不清楚,虽说梅家老太爷的女儿若是活着,应该和梅雪姨娘年龄差不多,但应是没什么关系的,毕竟梅家老太爷的女儿病死这件事情人尽皆知。
只是,如果他想让梅雪和梅家老太爷扯上一些关系,还是很有可能的。
毕竟制造各种似是而非的证据,宋哲很拿手。
梅家老太爷信不信无所谓,只要梅家的小少爷信了就行。想一想,梅家老太爷年龄已经不小,又是一身伤病,梅家小少爷只要等着老太爷去世,便能自动承袭国公爵位,若是这时候忽然冒出一个外孙,这世子之位能不能坐稳,便不好说了。
那位小少爷大概不希望有这么一个威胁存在。
这样想着,宋哲脸上的笑意便愈发浓郁。
不经意间看到宋哲脸上的笑容,对面的妓子身子都是忍不住微微一颤,明明是在笑,可不知怎地,那笑容却让她毛骨悚然。
又过去了许久,宋哲应是在心里面好好盘算计划了一番,然后才用力伸了个懒腰,只感觉浑身上下都是一片僵硬,他扭头望去,包房里还有一面铜镜,便让妓子帮忙取来。
照了照,只看到铜镜内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眼窝深陷。
颧骨突出。
短短的时日,整个人便消瘦了许多。
为酒色所伤,居然如此憔悴,自明日起,戒酒。
连续输在宋言手上两次,他变的这般落魄也都是宋言的杰作,若是不能除掉宋言,心里怕是过不去这个坎儿。
这样想着,宋哲便转身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