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撑起了一小堆篝火,篝火上放着一个木架,上面穿着一只兔子。
这一行人多少有点特殊,他们大都是男子,年轻体壮,于这些男人中间,则是一名十八九岁的女子,虽与中原女子比起来少女的相貌不算太过出彩,可放在女真这边,应算得上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儿了。
尤其是身段,高挑,修长,健美,充斥着野性,倒是很容易引起雄性的征服欲。
这女子,便是纳赫托娅。
身旁的男子则是完颜广智安排的,用来保护她的人,总共三十二个。
其中的首领,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完颜宗敏!
其实,若是按照汉人骑兵冲锋和他们逃亡的方向,应是逃向东南方位,不过这完颜宗敏是个聪明的,汉人骑兵一路追杀,虽有勿吉部无数族人拖延,然战马的速度终归不是人能比拟,这般逃亡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而身为准王妃,纳赫托娅定然是对方最重要的目标。
既然如此,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在逃出一段距离之后,绕到汉人骑兵身后,自西南方位逃遁。
如此,定然可以完美避开汉人骑兵的追杀!
第300章 无卵者
夜已深。
凉意更甚。
纵然篝火在面前燃烧,可后背传来的阵阵凉意,依旧让他们难以忍受。
腹中也是饥肠辘辘,幸好运气还不错打到一只兔子,也顾不得烤熟,只是表面稍稍有些焦黄,便立马有人伸出了手……眼下这种情况,只要有一人伸手其他人多半也是忍不住的。可怜那只兔子立马便四分五裂,除了表面那一层里面甚至是血水淋淋,可这般时候谁还会在乎那么多,有了食物便立马往嘴巴里面塞。
茹毛饮血。
这种事情大抵就是烙印在灵魂中的本能,倒也不至于太过抗拒。
完颜宗敏也抢到了一点,递给不远处的纳赫托娅,望向纳赫托娅的眼神,明显有些灼热。于完颜宗敏眼中,这是个极为美丽的女人,不同于汉人女子的柔弱,纳赫托娅身上的那种野性,更让完颜宗敏心动。
可惜,这是大极烈汗的女人。
完颜宗敏其实并非是完颜家族的血脉,他原本只是勿吉部的一个普通族人,只是相比其他女真人,他更加聪明,同时自身厮杀能力也是颇为不俗,在完颜广智争夺极烈汗宝座的时候,立下不小功劳。
在完颜广智上位之后,便为其赐姓完颜。
他手上没有执掌兵权,比不得完颜广翰这样的大将军,却是负责贴身保护完颜广智,属于亲卫兵,也算地位极高。只是完颜广智对纳赫托娅甚是重视,是以才会将完颜宗敏,以及其麾下的亲卫兵留下,护纳赫托娅周全。
跟完颜广翰那样粗鄙之人不同,完颜宗敏的性格有些接近完颜广智,虽瞧不起汉人,但对汉人的文化却甚是喜欢,于完颜宗敏眼中,汉人是一群绵羊,那女真人便是一群蠢猪。
声东击西,暗度陈仓,反其道而行之……于中原大地,这应是最简单的谋略,可十万部众,逃之夭夭者不知凡几,除了他之外居然没有一个绕道骑兵身后的。这样想着,完颜宗敏便有一种智商占据高地的优越感。
纳赫托娅看了看染血的兔肉,终究是摇了摇头:“我们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
完颜宗敏也并不强求,拿起兔肉撕扯了一口,嘴唇便被兔血浸染的猩红,胡乱咀嚼了一番便一口吞下,抬起袖子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迹:“一路向南。”
“前往安车骨部,同大极烈汗汇合。”
“根据我的推测,那些汉人骑兵踏雪数百里,这才进入海西草原腹地,其目的绝无可能只是制造一番混乱。纵然因着营啸,溃逃,导致大量部众无辜枉死,可死亡人数许是也就一万有余,绝对不会超过两万,只是杀死这两万人,对那些汉人来说并无太大意义。”
“所以,我断定,他们应该会继续追杀逃走的部众,以扩大战果。”
“或许,还会劫掠部落中的财物。”
“这些都需要时间,纵然是我们步行,脚程比较缓慢,应该也有机会在他们撤退之前,到达安车骨部。”
“那些该死的汉狗,只是趁着大极烈汗不在部落这才有胆量偷袭,只消我们和大极烈汗汇合,十五万大军挥师北上,定能将那几千骑兵拦截,到那时,那些汉狗将会见识到我女真铁骑真正的力量。”
完颜宗敏声音似是都有些嘶哑,满是血丝的眼睛中充斥着浓浓的憎恨。
他亲眼看到,一个黑甲士出现在他家的帐篷外面,然后轰的一声,整个帐篷四分五裂。
他的爹娘,弟弟,妹妹,大约是死了。
这一笔血仇,终究是要报的。
“公主殿下若是累了,可暂且休息,一个时辰之后我们会再次出发。”完颜宗敏再次开口。将近两个时辰的奔逃,对体力的消耗终究是极为严重的。尤其还是在这种雪地之中,哪怕是身强体壮的女真人,也是有些扛不住:
“无需担忧,我们这边绝对安全,那些汉人绝对想不到我们居然会跑到他们身后。”
纳赫托娅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言,默默的走到旁边一株大树旁蹲下,背靠着树干,缓缓闭上了眼睛。
完颜宗敏便安排其他亲卫兵,或是休息,或是警戒。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完颜宗敏也寻了一处地方,闭上了眼睛,只是他并未睡觉,而是继续在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只是,完颜宗敏并不知道,在他的推算中可能需要好几日之后才会撤退的汉人骑兵,此时此刻已经踏上了回城的路。
吱呀,吱呀!
重甲兵的速度并不快,更何况还有驽马和板车,当然,无论怎样这速度比起步行终究是要快上不少。
“报,将军。”
便在此时,一名斥候骑乘战马折返回来:“报将军,前方发现人的脚印。”
人的脚印?
宋言一愣,若说是马蹄印那实属正常,毕竟他们就是骑乘战马从这条路过来的,可人的脚印又是怎么回事儿?四千黑甲士几乎从未下马,又怎会留下脚印?
刹那间,宋言面色微变,他心中浮现出了一些极其糟糕的念头。
他沉吟着,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这里的脚印不可能是黑甲士留下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王庭中逃出去的女真蛮子。可这些人为何会往这边走?难不成是在重骑兵的冲杀之下四散奔逃,慌不择路才会出现在这边?
不可能。
就算是慌不择路,也不至于逃到骑兵身后的,要知道那可是四千骑兵,听起来虽然不多,却是货真价实的一大片。
难道,是想要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往骑兵身后绕道逃命?这样想着,宋言很快便摇了摇头,这也不可能,没人会这么蠢。
先不说在四千骑兵眼皮子下绕到后面的难度有多大,单单一点就难以解释……他们可是汉人,不可能一直游荡在这天寒地冻之处,总归是要返回宁国的,一旦返回宁国岂不是要在路上相遇?
除非,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逼得这些人不得不这么做。宋言快速思索着究竟是怎样事情,居然能逼得这些人如此冒险……莫非,这些人的目的地是安车骨部?
虽然从舆图上来看,西南边这条线并不是通往安车骨部最短的路,但他们毕竟是中原人,对女真地界的情况并不了解,或许有什么他们不清楚的小路。若是这些人能通过小路,提前到达安车骨部,将王庭这边发生的一切告知完颜广智……
这只是宋言的推测,可莫名的他却是感觉很有可能,一旦完颜广智提前知晓消息,于西南路线上设下府兵,以逸待劳……刹那间,宋言脸色再次变了,只觉头皮发麻。
这一次之所以能如此顺利,一方面是靠着重甲兵坚不可摧的防护,一方面是震天雷无坚不摧的破坏,瞬间将对方的战意击溃。
可完颜广智不是完颜广翰那莽夫。
一旦准备伏击,完颜广智定然会做好万全准备。
而且,完颜广智身边士兵都是精锐,绝不是王庭中留守的这些人可比,就算是震天雷也不可能让那些人直接出现营啸,溃逃。
倘若被对方的伏兵包了饺子……一想到那种画面,宋言身上立刻就是一身冷汗。
“他们有多少人?”
“从脚印来看,应有数十人。”
宋言用力吸了口气,一把摘下头盔:“马汉,率领一百骑兵随我一起,褪下重甲,循地上脚印,以最快速度追出去。”
……
与此同时。
东陵。
工部尚书府。
这里是宋鸿林的弟弟,宋锦程的府邸。
最近一段时日,宋锦程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原本的宋锦程乃是吏部尚书。
六部之中,名义上以礼部为首。
可实际上权力最大的,是吏部,毕竟吏部掌管天下官员升迁,权力极大。
只是嫂子杨妙清故意折辱长公主洛玉衡,宁和帝便借着这个由头,撸了他两个儿子的官职,便是他这个吏部尚书也遭到了一通训斥。
后,又寻了个机会,将他从吏部尚书变成了工部尚书。
虽同是尚书,品级不变,可实际上的地位,简直是一落千丈。
工部,那是六部之中最没话语权的部门,整天对着一群工匠,能有多少出息?这件事,终究是嫂子做的太过,那洛玉衡便是没了长公主的尊号,也照样是宁和帝的亲妹妹啊,不管宁和帝和这个妹妹有多不对付,也不是你能随意羞辱的。
心中虽有埋怨,然想到杨妙清已经死掉,终究只是无奈叹了口气,心里面也不免有些怀恋,毕竟杨妙清的脾气虽然差了点,但身段样貌都是不错,最重要的是嫂子这个身份……刺激啊。
摇了摇头,宋锦程不再去想这些,转而将视线看向一旁,床上安静的躺着一个人。
是宋哲。
他还昏迷着,并未醒来。
俊秀的娃娃脸,沁着苍白,看不出半点血色。
那一根箭实在是太毒了,两个啊……穿成了糖葫芦,都碎成渣了,一个都没能留下,最终只能全部摘掉。
第301章 宋言,我誓杀汝(1)
凉风习习。
虽是冬日,今年又格外寒冷,然这里是东陵不是海西和漠北,夜晚虽凉,倒也不至于无法承受。
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最近几日,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很长时间,让这年节也变的有些不太自在,少了几分喧嚣,连带着过年的花街都没能举行。
屋内,灯火明灭。
如同宋锦程的心。
大抵是有些愁的。
一愁自身前程,虽并未被直接贬官,然从吏部尚书到工部尚书,手中的权势显然是极大削减,宁和帝对他之前和白鹭书院乃至世家门阀走的太近早有不满。原本皇权式微,宁和帝委曲求全,但现在宁和帝日趋跋扈,以至宋锦程都要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过错。
这宁和帝也是个昏君,皇帝当于贵族,士大夫共治天下,他同世家门阀和白鹭书院交往有何不对?
莫非真以为身为皇帝,便能独揽大权?
这样的皇帝,活不长的啊。
在宁和帝之前,元景帝,隆泰帝皆是如此,他们都死了。
二愁宋哲。
这是他和杨妙清的子嗣,因着不能带在身边日日照料,便自觉对宋哲多有亏欠,是以宋哲到了东陵之后便多方照拂,便是其他两个儿子也是不如。
宋家麒麟子的称号,更是让宋锦程与有荣焉。
当年,父亲执意按照嫡长子继承制,将家族和国公的爵位交到宋鸿林那废物手上,原本还指望着宋哲有才名,有能力,再攀上杨家的关系,然后顺理成章将其推到国公之位,好让爵位重回他这一脉。
现如今,宋哲已成残缺之人,希望终是灭了。
常年来的希冀和谋划,一朝落空,心中不免便有些失落。同时也担心,宋哲在苏醒过来之后,知晓自己的身子状况,怕是会难以接受。这样想着,忽地听到床边传来一阵微弱呻吟,宋锦程忙冲着床头望去,便看到床上宋哲睫毛微动,终是睁开眼睛。
朦胧中看到宋锦程,嘴唇翕动:“二叔……”
什么二叔,要叫爹。
宋锦程便有些心酸,眼眶便不由泛红,只是他不能让宋哲看出什么不对出来,用力吸了口气,脸上还尽量堆起笑:“哲儿醒了。”
“莫要乱动,快快躺下,府医说了你现在的情况要静养,若是乱动许是会牵动到伤口,又要出血了。”
宋哲便又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