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林向晚现在虽然管着国公府后宅,可身份上始终都是姨娘。
宋言便有些惊讶,他本以为林向晚定然会央求宋鸿林将其从妾室抬为正妻,毕竟妾始终是妾,便是生出了孩子也只是庶子,而林向晚虽然相貌算不得绝美,却是个很会讨男子欢心的女人,这对林向晚来说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倒是没想到,林向晚居然会选择先抬升他母亲的位份。
宋言并不是特别在意什么正妻,小妾,亦或是嫡子,庶子的分别,却也明白在这个时代嫡庶之间等级堪称森严。
就像他自己,如果没有嫁入洛家而是一直留在国公府,那他绞杀倭寇的功劳,多半是要让给诸多嫡子的,能分到一点边角料已是莫大运气。
若是有一个嫡子的名分,不少事情许是会变的轻松许多。
宋言明白,这林向晚是在向他示好,这样想着,宋言摇了摇头:“倒是用不着这般麻烦。”
“要的,要的。”林向晚温柔笑着:“老爷这么多儿子,九少爷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万万不能让庶子的身份,影响了您的前途。”
“杨家那边会同意吗?”宋言看向宋鸿林。
要做成这件事,最大的阻力不在于杨妙清的其他儿子,而是杨家。
宋鸿林哼了一声:“这是我国公府的事情,跟他杨家有什么关系?”
宋言笑了笑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了,这林向晚抬升他母亲位份,一方面是在讨好自己,可另一方面未必就没有借着他的力量,抵挡杨家压力的想法。
毕竟,在杨家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林向晚实在是太过渺小。
双方又寒暄两句,宋鸿林便让宋言坐下,林向晚虽是大着肚子,却还是立于旁边侍候着。清了清嗓子,宋鸿林开始询问宋言在辽东的一些情况,看的出来宋鸿林对这些事情也不是特别感兴趣,大抵算是没话找话的尬聊,即便听到宋言马踏王庭也没有多少反应。倒是旁边的林向晚,一双眸子闪着明亮的光。哪怕出身不是太好,可她依旧明白这是怎样的功劳。
“对了,你现在也是平阳刺史了。”不知不觉也尬聊了很长时间,林向晚借口身子乏了,便先下去休息,至于宋鸿林则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变的有些神秘:“按照宁国的规矩,身为刺史,你是要去东陵述职,现在也没几日功夫了。到了东陵,你许是会遇到你的二伯。”
“宋锦程吗?”宋言便挑了挑眉毛。
“是他。”宋鸿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捋着胡须:“当初你祖父将国公的爵位传袭给我,宋锦程便甚是不满,你虽是他侄子,我却也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是以到了东陵,尽量不要和他接触。”
在这之前,宋鸿林和宋锦程之间还能勉强维持表面上的兄友弟恭,而现在只要一想到八个嫡子,七个都是宋锦程的种,宋鸿林便恨不得将宋锦程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也唯有如此,方能宣泄心头的憎恨。
眼神中满是怨毒,这是演都不想演了。
宋鸿林虽不太聪明,却也不是那种愚蠢到家的人,他很清楚单靠自己绝对扳不倒宋锦程,他承袭国公爵位可身上并无官职,宋锦程纵然被贬谪,那还是一部尚书,双方之间的势力并不对等。
于宋鸿林看来想要解决宋锦程,多半还是要借助宋言的力量。只是宋言得罪人实在是太多,朝中不知多少文官,杨家,还有杨家的姻亲,大抵都想要弄死宋言。宋鸿林可不想看到宋言在遭遇围攻的时候,急匆匆去找宋锦程求助,再落入宋锦程的陷阱,那就万劫不复。
便是死那也要解决了宋锦程之后再死,而不是死在宋锦程手里。
父子间对话,加起来却是八百个心眼。
又聊了一阵,眼见夜越来越深,宋鸿林倦意也是越来越强,宋言便起身告辞,宋鸿林客套了两句也就没有强留。
他大抵是明白,自己和这个儿子之间,是有一条无法弥补的裂痕的。
目送宋言离去,直至背影消失在眼前,宋鸿林脸上和煦的笑容逐渐隐去。
宋家本就是靠军功封爵,宋鸿林便是再没本事,可眼光见识总是有的,又怎会看不出来宋言这一次的功劳,绝对是前途不可限量,只是因着晋升实在是太快,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所以这一次宁和帝许是会稍微压一压,给宋言的封赏不会太过,但只要扛过去这几年,封侯,乃至封公,都不是不可能,再过几年,便是执宰朝堂,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到那时候,有这一层父子关系存在,国公府也将得到巨大的好处。
只是,宋言得罪人实在是太多,半道崩殂也未可知。
和宋言有关的势力,可能都要遭到清算。
不过这方面的事情,宋鸿林自有计较,倒是不用担心国公府被牵连。
……
天,灰蒙蒙的。
小雨虽是停了,却也并未放晴。
偶有夜风吹过,寒气侵体,便觉整个身子都是凉飕飕,湿濡濡的,那种感觉比起辽东纯粹的干冷还要难受。
门子刘锋腰身几乎呈九十度的弯曲,完全不敢抬头看一眼,直至九少爷离了国公府,整个人这才放松下来,随后就惊觉一阵凉意,浑身上下已然被冷汗湿透。
他感觉自己应是幸运的。
至少还活着。
门外,张龙赵虎,纳赫托娅,还有十个黑甲士精锐全都在夜幕中静静等待着。
“走吧,去松州府。”
交代了一句,宋言便和纳赫托娅一起上了马车。
随着吧嗒,吧嗒的声音,马车远去,逐渐笼罩于一层黑蒙蒙的浓雾。
吱呀,吱呀……
耳廓中,还能听到轮毂摩擦的声响。
嘎吱。
应是没走出几步,轮毂声音戛然而止,马车停了下来。
“姑爷,前面有人。”张龙的声音从马车外面传来。
宋言吐了口气,揉了揉额头两侧,嘴角却是勾起些微弧线,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在几个月之前发生过。
掀开帘子,果不其然就在马车前方不远处,一道身影安静的立于黑暗,若非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怕是都瞧不见。
还是林向晚。
宋言便离了马车,林向晚一声不吭只是提着手中灯笼,跟在宋言身后,就这般无声无息走出百步距离,确定无人能听到两人的谈话,宋言这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向晚。
这女人,应是很注重身段的。
虽是怀孕,可除肚子大了一圈之外,整个人并未臃肿太多。
“以后可以适当多吃一点东西,孕期必须要摄取足够营养,不然生出来的孩子很有可能会先天不足。”于宋言来说,现在的林向晚是个有点用处的工具,是以他不介意提点两句。
林向晚面色便有些慌张。
她最在意的便是肚子里的孩子,毕竟这关系到她一辈子的富贵荣华。
自从怀孕之后,一方面是担心杨家人下毒,一方面也是想要在宋鸿林眼里一直维持美丽可人儿的形象,所以林向晚严格控制饮食,纵然时常感觉饥饿,也是拼命忍着。这要是伤了肚里孩儿,那可就麻烦了。
眼见林向晚的表情,宋言便笑了笑:“倒也不用太过担心,比你原本正常饮食稍微多一点点即可,需知道过犹不及,若是孕妇吃的太多也有可能导致胎儿太大,难产。”
“多谢九少爷指点。”林向晚便由衷感谢。
“好了,说说吧,这个时候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儿?”宋言摆了摆手,便问道,林向晚现在的情况,若非有重要的事情,应是不会冒着风险和自己见面。
林向晚短暂的沉吟了一下:“四少爷宋安,曾经回过来一次。”
宋言不置可否的点头:“什么时候,他回来是要做什么?”
“年前时候回来的。”林向晚便缓缓开口:“只是在国公府呆了半日,甚至都未曾过夜,当天晚上便已经离开了。”
“除了宋鸿林之外,甚至没有和国公府任何一个人接触过。”
“至于寻找宋鸿林究竟是为了什么,更是无人知晓,还是我趁着过年时候,宋鸿林醉酒,这才从他口中知晓了一些东西。”
宋言便忍不住笑了,果然女人的枕边风还是很可怕的。莫说是宋鸿林这种人了,便是宋言自己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在喝醉酒的时候,吐露什么大逆不道的内容。
“宋安应是为了白糖和茶叶的生意而来。”
“他不知从什么渠道知晓,白糖和茶叶都是九少爷你捣鼓出来的,便想让宋鸿林出面,从九少爷手中弄到制糖和炒茶的配方。”
倒是个有眼光的。
宋安名下可是有一整个大商队的,若是真让他知晓了如何制造白糖炒制茶叶,定然会赚的盆满钵满,那制造的根本不是白糖,而是白银;炒制的也不是茶叶,而是银票。
“宋安告知宋鸿林,茶叶和白糖利润极大,单单只是几个月时间,便给洛家,房家和崔家赚了好几十万白银。”
“他还跟宋鸿林说,虽然九少爷,你并非宋鸿林亲子,但这件事情你并不知晓……”
忽地,宋言身子一颤,黑暗中面色显得尤为古怪。
他不是宋鸿林的儿子……这消息,宋安是如何知道的?
第319章 房灵钰(2)
实际上,林向晚不是第一个对宋言这么说的人,上一个是杨妙清。
在她和宋震死掉的那个晚上,杨妙清眼见宋震被诛杀,精神崩溃之下说出隐藏多年的秘密:宋言的母亲在被宋鸿林抢回国公府的时候已有了身孕,而宋鸿林对此并不知晓。
对杨妙清的话,宋言将信将疑。
这种事情,不是只靠杨妙清一番话就能做出判断的,更何况那时候杨妙清已经快死了,多半还存着挑拨关系,借着他的手除掉宋鸿林的心思,可信度存疑。在那之后,宋言也进行过一番调查,可惜事情过去太久,很难调查出来有用的信息,最终只能搁置。
真正让宋言惊讶的是,宋安为何会知道这个秘密?
莫非是杨妙清告知的?
这不可能,在杨妙清心里唯有宋震才是亲儿子,其他都是流着宋家血的杂种,他们活着就是在不断提醒杨妙清,她是多么的肮脏。
在这种心态下,杨妙清不可能将真正的秘密告知宋安。
林向晚是个聪明的,见宋言面色便知他要好好消化一下这些内容,也就闭口不言。
宋言陷入沉思之中。
事情好像忽然间变的更复杂了。
他用力吸了口气,努力将脑海中驳杂的情报,一丝一缕的理顺。
首先,宋鸿林。
倒是小瞧了这人,他已知晓自己并非他亲子,居然还能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便是和自己相处也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维系着一种稍显尴尬的疏离。
果然,这种老狐狸就没有一个简单的。
至于宋安叮嘱的索要配方的事情,宋鸿林更是完全没有提起,这一点宋言也能理解。
毕竟宋安也不是他的娃,于宋鸿林来说大概还希望能看到宋言和宋安,宋淮几人斗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有够阴险的。
而宋鸿林知晓真相,应是通过宋安。
那宋安,又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这些秘密?
说起来,之前宋安留下的纸条,东陵,莫非就是在暗示他,他的身世许是能在东陵找到答案?
可宋安为何要提醒自己?
在宋家,宋安究竟处于怎样的位置?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宋言有种感觉,宋安似是知晓很多事情。
线索理顺,依旧很难寻找到真相……科举,要去东陵;述职,要去东陵,现在想要知晓身世,居然也要去东陵。
仿佛一下子,东陵就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节点。
良久,宋言缓缓吐了口气,这才抬眸望向林向晚:“我不是宋鸿林的儿子,可有什么证据?”
“真切的证据是没有的,更多只是推论,首先,九少爷您跟宋鸿林的相貌一点都不像。”林向晚便说道。
宋言想了想宋鸿林的样貌,又想了想自己的,好像还真是这样。
“其次,自您母亲入国公府到生下您,中间也只有九个月,府医说您是早产,宋鸿林也就没有怀疑。”
宋言便点了点头,不愧是头上全是绿帽的男人,这种事情居然都没有怀疑,如此来看,他当真是有极大概率不是宋鸿林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