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锦程面色一僵,忙摆手说道:“怎么会,你可是我最喜欢的侄子,咱们可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你这孩子就是喜欢瞎想。”
“,不过这也不怪你。”
“毕竟你从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有点警惕心在身上也实属正常。”
宋锦程一脸我都懂的表情
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擦了一下额头上沁出的汗水。就在刚刚,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宋锦程就感觉浑身上下被迅速滋生出来的汗水湿透。
他甚至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知道,那四十九个死士,绝对不会背叛,之所以没有丁点动静,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们已经被人解决了。
嘶。
一想到这种可能,宋锦程就浑身鸡皮疙瘩。
那可是四十九个啊。
洛天衣一个小姑娘,实力究竟强横到了什么程度,才能在没有丝毫动静的情况下,解决了四十九个死士?
要知道这些死士中可是不乏六品,七品武者的。
对方能轻而易举的解决四十九个死士,那能不能轻而易举的将自己给解决掉?想到赵丰,杨书萱,郭胜,孙灏……都知道是宋言干的,却是谁都找不出半点证据,或许这些都是洛天衣下的手。
顶级武者的实力已经夸张到这般程度了吗?
心中想要护住几个亲儿子的念头,霎时间便如同冰雪遇到了烈日般消融……说到底,宋锦程也是个极为自私的人。
他最在意的,终究是自己。
他会帮助亲儿子,那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旦牵涉到前途和性命,便是亲儿子,那也是要靠边站的。
心中眨眼间便浮现出了数不清的念头,而那张脸上则是堆满笑容:“,我老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确实也没那个精力去参与,说起来,这也是我的错,他们虽然是我的孩子,从小却没能带在身边,让他们走上了邪路,也让你平白受了那么多磋磨。”
“你心中有怨气,我能理解。”伸手于袖口中摸索了两下,便见着一叠沈氏钱庄的票号出现在了桌面:“你的娘亲已经走了,我知人死不能复生,这些银子也不可能抵消你从小到大受到的苦楚,我只希望,莫要牵连到明舟,明宇,他们和你并没有任何恩怨。”
这个时候,宋锦程便颇为庆幸,庆幸自己提前准备了银票,做了两手准备,不然的话还真不知道要如何将刚刚那种尴尬的局面给糊弄过去。
宋言便有些震惊。
沈氏钱庄的票号,中原四国通用。
每一张,都是一万两。
那一叠,一眼扫过,怕是不下四五十张。
他还真没想到,这位便宜二叔居然如此有钱,抬手便是四五十万的银子,着实大方。
不过想想宋锦程在平调工部尚书之前,可是在吏部,户部任职,那都是实权的油水衙门,孙灏一个郎中,都能贪墨三十七万两白银,更遑论是一个尚书?只是听宋锦程话里的意思,他似是不打算再管宋淮,宋义这些人的死活?只要别牵连到宋明舟,宋明宇就好?
好歹也是亲儿子啊,当真凉薄。
宋言眨了眨眼睛,视线扫过那一叠银票,虽说他现在不缺钱了,可谁会嫌弃钱少呢?四五十万白银,足够武装出来两三万的军队了……这样想着手便伸了过去,按在银票上,往宋锦程那边推去:“二叔,你这是做什么,侄子我是那种贪财的人吗?”
“这是我和杨妙清他们之间的仇怨,本就和二叔无关,我怎么会平白无故勾连到明宇,明舟堂哥身上?”
“难道在二叔眼里,我就是那种滥杀无辜之人?”
呸,你不是,难道我是?
这人的面皮怎地如此厚,这般厚颜无耻的话也能说的出来?
心里虽然在腹诽,面上却是笑意不减:“瞧二叔这张嘴,这钱,跟明舟,明宇他们无关,这不是言儿你封了冠军侯,二叔琢磨着总是要送点东西,镇镇宅,可惜,二叔是个粗人,什么古董字画却是不太懂的,唯有这点黄白之物还能拿得出手。”
“言儿你就莫要推辞了,你要是再推辞,那就是眼里没我这个二叔。”
明明两人都恨不得弄死对方,可两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儿上,宋言只能勉为其难的将这些银票揣进了袖子,宁和帝那家伙抄家三十七万两,便得意洋洋的跑到他面前显摆,自己这边转眼就是四五十万。
这就是差距。
要不要,寻个机会将宋锦程如此有钱的事情告知宁和帝?
心里琢磨着要怎样才能合理合法的弄死宋锦程,嘴上却是笑呵呵的说道:“二叔放心,杨妙清的事情,我保证守口如瓶,谁也不说,我可不是那种大嘴巴的人。”
听到这话,宋锦程心下大定。
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这宋言今日是连吃带拿。
这世界上,总不至于还有人如此无耻,收钱不办事吧?
“不过二叔也要小心一点,我可不是挑拨你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啊。”
“这事儿我是肯定不会乱说的,但宋鸿林就不一定了,正常来说宋鸿林不会到处乱说,毕竟事关名声;可,八个儿子都不是亲生,宋鸿林的性格早已扭曲,难保不会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情。”
宋言发誓,他真没拱火,只是实话实说,但宋锦程的面色却是稍稍阴郁。
恰好,这个时候热菜也端了上来,宋明舟,宋明宇作陪,四人也算吃的宾主尽欢。还真有那么一点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感觉,直至月朗星稀,家宴总算是结束,宋锦程还邀请宋言住下,却是遭到了拒绝,便一路送到门口,分别的时候还热情的邀请宋言下次再来。
宋言似是也喝的有些醉醺醺的,出门的时候身子都在摇摇晃晃。
洛天衣和紫玉依旧不见踪影,但宋言却是感受到了暗处刻意释放出的气息,那是紫玉,小姨子的气息却是感知不到,不知是不是还藏在工部尚书府。夜风吹过,原本还有些朦胧的眼神恢复了正常,紧了紧衣领,宋言便往房家的方向走去。
目送宋言离开,直至背影彻底融入黑暗,宋锦程脸上的笑意这才逐渐收敛。
“爹……”
宋明宇张了张嘴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宋锦程却是一摆手,打断宋明宇的话,旋即转身便往大堂走去,面色阴沉到了极点,没多长时间,便到了客堂左侧的一间屋子,推开房门,刺鼻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房间内,二三十人,皆被扭断了脖子。
鲜血顺着唇角汩汩而出。
从屋内的情况来看,这些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人瞬间收割了生命,月光斜斜落下,照在尸体上,映出一张张苍白的脸。
宋锦程心里咯噔了一下,面色阴郁。
旋即连忙跑到右侧,房间内血腥味更甚。
所有人皆被切断了脖子,一剑封喉。
猩红的鲜血顺着尸体汩汩而出,汇聚在一起,房间内便是一片泥泞。
他的喉头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虽然早就想到会是这样,可亲眼见到,那种冲击仍旧让他头皮发麻。
缓缓退出房间,用力吸了口气,总算是摆脱了血腥气的纠缠。
几息过后,宋锦程径直转身离去,直至离了内城,到了外城的一处民房,轻轻敲了敲门,姿态放的极为恭敬。没多长时间,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便见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缓缓从房间内走出。
这老头约摸已有五六十岁的年纪,身子佝偻,他似是有病在身,刚走了没两步,便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宋尚书?可是有事?”老头看了一眼宋锦程,颤颤巍巍的问道。
宋锦程喉头微微蠕动,那嘶哑的声音,听的他浑身鸡皮疙瘩,每次和这老头见面,他都会浑身不舒服,抿了抿唇:“张先生,王爷之前让我调查一下宋言,和宋言身边人的情况,尤其是武力……”
言语间,便将工部尚书府的事情娓娓道来。
“四十九个死士,全都被无声无息灭了口。”
“宋言的实力暂且不清楚,但那洛天衣,绝对是个极为难缠的高手,有洛天衣在,想要杀掉宋言,几乎不可能,我怀疑,她可能是九品武者,想要杀死洛天衣和宋言,怕是……”
“唯有您……或是王爷亲自出手。”
被称作张先生的老头,忽然抬起头,一双眸子里爆开一团难以名状的光,那眼神让宋锦程感受到了莫大压力:“宋言,必须死。”
“否则宁和帝有这样一个臂助,于王爷的计划极为不利。”
“不过,那宋言,是个贪财的,收了我五十万白银,总算是暂时将他稳住,短时间他不会找我麻烦,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安排。”
张先生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告知王爷的,你且回去,莫要露出什么马脚,那些尸体我会安排人处理。”
宋锦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直至走出去很远,他才忽然停下脚步,重重吐了口气,面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他知道,在他尚且年轻进京参加科举,靠着那位的相助提前拿到考题,金榜题名的时候,他便已经被迫和那位捆绑在一起,这辈子永远也别想摆脱。
这是一个不小心便要掉脑袋的买卖,可宋锦程并不后悔。
若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不是大哥,无法继承国公的爵位,他想要出人头地,便只能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他清楚的知道,科举的名额早已被白鹭书院和杨家内定,若是没有那位的帮助,哪儿有今日的工部尚书?
只是……王爷?
宁和帝的子嗣尚且年幼,宁国王爷有两位,晋王,福王。
却是不知究竟是哪位!
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却是连那位王爷的面都未曾见过一次的,他只知那王爷实力很强,便是这一次死掉的四十九个死士,都是王爷亲手调教出来的。
他觉得应该是晋王。
毕竟晋王在边境率领大军,抵御赵国,定是有几分功夫在身上的。
至于福王……那就是个只知道游山玩水,寻仙炼丹的纨绔。
还有那张先生,他可是亲眼见到,这老头只是凭借着身上的气势,便能压得那四十九个死士跪在地上,直不起身,也是个惹不起的……不知道是不是九品武者。
那宋言的确是个有本事的,可他挡了王爷的路,那就只能去死了。
抿了抿唇,宋锦程再次往工部尚书府走去,只是宋锦程并不知道,自始至终都有一双眸子于黑暗中,悄无声息的注视着他。
另一边,宋言也正行走于黑暗。
唯有一双眸子,格外的明亮。
足足五十张银票,五十万两,他甚是满足。
他知道,宋锦程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这是一条阴险的毒蛇……他应是安排了人的,只是这些人被小姨子和紫玉解决了,所以摔杯为号也就听了个响。
在知晓不可能将自己解决之后,宋锦程便立马将几个儿子舍弃,拿出的银钱,便是赔款……收了钱,就代表着短时间不会去找他的麻烦,宋锦程能得到一点喘息之机好用来筹备更为缜密的,针对自己的计划。
只是宋锦程并不知道,对于宋言来说同样也是如此。
收了宋锦程的钱,确保宋锦程不会在这一段时间捣乱,他就有足够的空闲和精力,去解决宋锦程其他的儿子,等到将这些儿子都解决了,宋锦程也差不多该死了。
大家打的都是同样的主意,只是平白得了五十万,这波不亏。
抬眼望去,内城中一栋栋豪宅,皆是悬挂着灯笼,便是到了晚上依旧是灯火通明。
灯笼的火光自四面八方交错,地面上便拉出一个又一个的影子。
刚走出没多远,宋言便见着一道身影缓缓冲着自己走来,那是一个女子,打扮朴素,模样也是普普通通,应该是某个权贵家的下人。待走到宋言面前,那婢子便停下了脚步,冲着宋言福身一礼:“宋公子,我家夫人有请。”
夫人?
结过婚的?
这深更半夜的,不太好吧?
总感觉,到了东陵之后,莫名其妙寻找自己的人就变多了,时不时便钻出来一人,对方对他的底细清清楚楚,他却是一无所知。
这种感觉很不好,宋言不喜欢。
“敢问尊夫人……”
“我家夫人,沈七!”
宋言睫毛轻轻一抖,笑了:“头前带路。”
约摸过了一刻钟,停在了望江楼前。
夜已深,可望江楼中依旧还有好几桌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