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管的底部,是粘稠又缓慢流动的液体。
火光的映照下,便能看到那河水黑黢黢的,约摸能淹没到小腿程度,仔细看的话,甚至能看到河水里面飘着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尸体,许是野猫,野狗,许是……被人故意投入到暗沟中的人尸。
尸体经过污水的浸泡,早已腐烂。
地下管道中的气温比较高,甚至还能看到尸体上有不少白色的蛆虫在蛄蛹,更有老鼠蟑螂之类的东西在啃食,当人走过,便嗡的一声,一蓬黑压压的苍蝇飞了起来。
一些苍蝇撞在脸上,便让来人一阵恶心。
来人一手持着火把,一手在面前轻轻扇着,一路往前走去,不多时的功夫,便能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的男子,踩在污水当中,清理着污水中积压的垃圾,避免管道被堵塞。
这些人的身上几乎没有一件完整一点的衣服。
曝露在外面的身子,能清晰看到干瘦的肋骨。
他们面目呆滞,便是火光映照在眸子里,也是一片晦暗,没有半点光。
许是已经对未来失去了希望。
来人知道,这些人都是暗沟中生存的普通人,他们没有武技傍身,所能做的便是清理暗沟中的垃圾,避免暗沟被堵塞,导致鬼洞之人没有落脚之地。
相对的,每日能获得一块干巴巴的窝头。
长时间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可想而知他们的寿命极为短暂,浮尸,老鼠,苍蝇之类的东西也很容易让人生病。
于这暗沟之中,一旦生病,几乎就等于死亡。
一路走来,便看到有几人躺在那里,从胸膛上的起伏来看,距离死亡也没多长时间了,或许要不了多久,也会变成一具漂浮在污水中的尸体。来人叹了口气,却好像只是习惯,并无多少怜悯。这些人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杀人犯,但凡有一点活下去的机会,便不会选择进入暗沟。
再往前,是一扇门,门是鬼洞之人装上去的,推开门,里面的管道相对干燥,污水被截流了,入口也被堵住,纵然外面瓢泼大雨,这地方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到了这里,人们便正常了许多。
至少不至于像来时的路上那般,各个衣不蔽体,瘦骨嶙峋。
人们的脸上也能看到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许是荤段子吧,时不时便是一阵大笑,面上表情便显得有些猥琐;也有人闭目养神,面色严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更有人盘膝而坐,似是正在修行内力,也有人拿着刚买的烧鸡,大口大口的啃着,空气中的污浊同烧鸡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特殊的,难以名状的味道,一把染血的刀放在旁边,看的出来这烧鸡的购买过程并不愉快……
能居住在这里的,都是武者。
多半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
也只有这些人,才能算是鬼洞真正的成员,他们的待遇自是旁人比不得的。一些小一点的陶制管道便被隔绝污水当做住所,晚上还能用来睡觉。
“哟,小飞回来了。”有熟识的人便冲着来人打招呼。
小飞便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若是平时他定然会停下来,同这些人好好唠嗑唠嗑,但现在不是时候,脚步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在鬼洞中,小飞的身份比较特殊。
他是鬼洞洞主的儿子。
他的母亲,是鬼洞抢来的一个女人。
对母亲,他甚是厌恶,因为他没有习武的资质,只能一辈子做一个普通人,小飞觉得应是母亲那边的血脉实在是太过肮脏,所以才导致他没能继承父亲优秀的武道天分,便是成年,也只能做一个鬼洞地表据点和地下老巢之间的信使,传递一下消息。
不能像其他鬼洞的高手那般,想杀谁就杀谁。
摇了摇头,小飞将心中杂念压下,在一番七拐八拐之下,终于到了一处管道之前,伸手于漏风的木门上敲了敲,很快,里面便传来了一个沉闷的声音:“进来。”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管道内点燃着油灯。
昏黄的光映照着四周的一切,一眼望去,毛毯,桌椅,床铺,应有尽有,自然比鬼洞一般成员居住的地方要好上很多,却也不会太过夸张,最值钱的东西应该是角落灌满三勒浆的酒坛。
真正让人诧异的是,在床头的位置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书架上摆满《论语》,《孟子》,《孙子兵法》之类的书籍。
从书本发毛的边缘,便能看出经常研读。
然而小飞却是见怪不怪,视线落在矮桌后面那人身上,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身穿白色长袍,头戴纶巾,做秀才打扮。见着小飞进来,便放下了手中书册,露出一张透着几分文气,柔和的脸。
这便是鬼洞洞主,也就是小飞的父亲。
除了鬼洞之人,外人根本无法想象,凶名赫赫的鬼洞洞主,居然生的这般模样,说他是个老秀才都有人相信。
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参加府试,考举人,落榜了。
怀疑有人科考舞弊。
然后就把住在同一个客栈的其他考生全杀了。
没错,他没有去砍死舞弊的考官,也没有砍死那些舞弊的富家子,而是将跟他一样穷苦的同窗杀了,没人知道这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总之在杀人之后,便钻进暗沟,之后数十年再也没有出去过。
定了定神,小飞冲着父亲行了一礼:“洞主大人,侏儒一行九人,全被杀了。”
原本面色平静的鬼洞洞主,手中书本缓缓落下,眸子中隐隐透出几分凶厉:“什么人做的?”
“冠军侯宋言,死亡现场留下一座八个人头堆成的京观,外加上侏儒的两条腿。”小飞沉声回答道:“疑似和被我们追杀的那个女人有关。”
冠军侯吗?
鬼洞洞主眸子里的凶厉稍稍散了几分。
说实话,他并不是很想惹到那个少年。
倒不是害怕宋言,主要是担心杀了宋言之后,可能会给鬼洞带来的灭顶之灾。毕竟,那宋言深受宁和帝宠爱,一旦死亡,帝大怒之下,有可能将整个东陵翻个底朝天。
却是没想到,那个女人居然会和宋言扯上关系。
这还真是糟糕呢。
“洞主大人,那位要求杀死步雨的先生,又送来了二十万两银票,表示如果我们能将宋言也给杀死,愿意额外支付一百万的酬劳。”
因着暗沟特殊的构造,声音便在陶制管道中回回荡荡。
不仅仅只是鬼洞洞主听到,便是外面不少武者同样听到了小飞的声音。
霎时间,原本交头接耳的动作停了下来,就算是闭目修行的武者都睁开了眼睛,火光照耀之下,眸子里全都在闪着兴奋又疯狂的光。
一百万白银啊。
那是何等夸张的一个数字?
足以激起所有人心中最原始的贪婪。
粗重的呼吸,甚至透过木门,钻进了洞主的洞府。
便是小飞,眼底也是忍不住的兴奋,同鬼洞做生意的人很多,但这般大方的,当真是第一次遇到,单单定金就给了二十万。
他抿了抿唇:“父亲大人,这任务,咱们接吗?”
第363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一万一)
暗沟中,没有一丝风。
油灯的火苗便笔直向上,一缕一缕黑色烟雾,袅袅上升,最后落在陶制管道的上方溃散。
抬眼望去,是一团灰黑色的污渍。
小飞的呼吸,有些急促。
身为鬼洞洞主的儿子,就算他不能习武,可父亲给他的待遇还是颇为不错,至少从小到大,他身上的银钱就从来没有花完过,可是在骤然听到一百万白银这个数字的时候,小飞依旧感觉头皮发麻。
一百万两白银啊。
鬼洞存在好几十年,有没有攒下这么大笔的财富?
没错,鬼洞有杀人的买卖,有绑架贩卖妇女儿童的生意,有乞儿乞讨的生意……可这些生意每一笔进项都不会太多,鬼洞之中还有八百武者需要养活,还有九百普通人九的肚子需要填饱,还要上下打点。
进项多,开支同样也多。
一年到头能攒下来的银钱极为有限,小飞相信百万白银,绝对是整个鬼洞所有人甚至包括自己的父亲,都无法拒绝的财富。昏黄的烛火跃动着,映照着小飞的眼睛,眼底深处都在闪烁着兴奋又疯狂的光。
鬼洞,是有规矩,不去招惹那些勋贵士大夫,可是在百万白银面前这些死板的规矩小飞觉得也不是不能变通一下。
只是鬼洞洞主,却是依旧平静,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一百万这个数字一样,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儿子,眸子中略微有些失望。原本他只觉得这个儿子虽然无法习武,但头脑聪慧,可现在看来脑子也不大好使,至少在遇到强大诱惑的时候,原本的那股子机灵劲瞬间就消失的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化不开的贪婪和欲望。
吐了口气,鬼洞洞主放下了书本,揉了揉额头:“我问你,前来雇佣我们,杀死步雨和宋言的那个人是谁?”
小飞一愣:“这……这我怎么知道,那人是戴着面具的。”
听到这回答,鬼洞洞主心中更加失望。
毕竟他们是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和他们这些人做生意,必定是要小心翼翼,是以无论是来他们这里聘请杀手杀人的雇主,亦或是购买货物的买主,都会对自己做好伪装,最简单也是最方便的伪装就是面具。
如此,就算是鬼洞这边失败,被围剿,被活捉,也牵连不到雇主的身上。
但,就算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可从一些蛛丝马迹上也能锁定一个大概的范围。
鬼洞洞主叹了口气,耐心的解释着:“最初,只是要求杀死步雨那个女人,单单从这个杀人委托来看,勉强还能算做是私人之间的恩怨。”
“但是宋言出现了,而雇主又额外拿出了高达百万的白银来购买宋言的性命,这足以说明,宋言才是雇主一直想要杀死的目标。”
“步雨的杀人委托,或许只是雇主想要先斩断宋言身边的羽翼,但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宋言的小姨子几乎一直跟在他的身旁,贴身保护,有九品武者保护的情况下,一个七品武者的价值并没有那么大。”
“如此,便只有另一种可能,步雨是雇主想要将宋言引入绝境的一枚棋子。”
“宋言此人的性格你也听说了,得罪他的赵丰,当天夜里就被剁成肉酱,顺带将赵丰的母亲也给砍了,郭胜一家三口被摘了脑袋,堆成京观,甚至就连兄长宋哲,都被宋言弄进了地牢,没几天功夫便丢了性命。”
“此人,睚眦必报。”
“杀性极重。”
小飞面色还有些懵懵的,眉头紧锁,满脸迷糊的抓了抓头发,眼见儿子这般模样,鬼洞洞主的脑门上都是一层黑线,他之前是眼瞎了吗,怎么就会觉得这样的儿子很机灵?儿子在记忆方面的确是有些才能,什么四书五经,短短的时间就能全篇背诵,可现在看起来在随机应变,深度思索方面,的确是不太行。
“我再问你,如若步雨对宋言来说,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女人,当发现自己的女人被鬼洞的人打成重伤之后,以宋言的性格,他会做什么?”
面对父亲的提问,小飞眼睛忽地一下明亮:“以宋言睚眦必报的性格,单单只是杀了追杀的九人,根本不足以将宋言心中的怒火平息,所以他会……袭击整个鬼洞?”
鬼洞洞主这才赞许的点了点头,好悬没有蠢到底:“不错,以宋言的性格,绝对会这么做。”
“侏儒的双腿被斩断,并不一定就被杀了,或许是被宋言活捉,严刑拷问,侏儒不似鬼洞其他成员,有家室,叛杀队对侏儒并无太多威胁,严刑拷打之下,难保侏儒不会吐露出来什么内容。”
“一旦宋言那边掌握了足够多的情报,就会对鬼洞动手。”
“而这,正是雇主想要看到的。”
“那人知晓宋言身边有一个九品武者保护,正常的方式很难将宋言杀死,所以才故意刺激宋言,让宋言入鬼洞,好借助鬼洞的手将宋言除掉。”
“一百万的酬劳,二十万的定金,大概只是为了刺激鬼洞的兄弟,好让兄弟们和宋言死磕,尽可能的提高杀死宋言的概率,毕竟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是为了钱,丢了命?”
小飞稍显稚嫩的脸上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便是借刀杀人了吧?
从发布步雨的杀人任务那一刻,鬼洞就已经被那人算计到其中。
“这手段,真是有些脏呢。”小飞这样说道。
鬼洞洞主坐了下来,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这才再次开口:“脏倒是算不上,于那些勋贵,士大夫来说,这算是最简单的手段。”
“不过手段简单与复杂,并不重要,有用就好。”
小飞眸子里的热切,消散了不少:“那一百万,就这样放弃?”
“放弃吧。”鬼洞洞主摇了摇头:“有些钱,拿着烫手,有钱也得有命花才行。”
“我刚刚问你,可知雇主身份……”鬼洞洞主再次开口:“现在,你可有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