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这些读书人口中,抵御异族,剿灭鬼洞,解救孩童,都只是小事儿,擅杀士大夫便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外面那些乱糟糟的动静,自然引起了这些书生的注意,一个个正骂的酣畅淋漓,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心中顿时不满,就像是懒腰伸到了一半儿,被人活生生打断,别提有多不舒服了。
当下,这一群书生便齐刷刷往门口方向走去,一把拉开房门,尚未来得及嗅到臭味,便先看到了面前乌压压的人群,人的确是很多,这些读书人也的确是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冷静下来,到底是长时间瞧不起泥腿子的骄傲占据了上风,当下便有一人站了出来,一挥手:“你们是什么人?”
“谁让你们来的?”
“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白鹭书院,敢在这里聚众闹事,信不信本公子让人将你们抓起来,打断你们的狗腿。”
书生怒斥着。
平日里便是这样对待这些泥腿子的。
每每自己生气,这些泥腿子便抖如筛糠,不敢有丝毫冒犯,更有甚者直接跪地磕头求饶。
只是这书生,显然没注意到这些泥腿子脸上愤怒的表情……打断腿?这样的话,便让人不免想到了马车上那一个个肢体扭曲的幼童,是了,对白鹭书院这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来说,打断别人的腿,应该就是家常便饭了吧?
所以才能说的如此随意,浑然不当一回事儿,完全没有想过,他们所做的事情许是会彻彻底底的毁掉一个人,毁掉一个家?
这样的东西,居然能在朝堂上当官?
这什么狗屁世道。
“就是这些杂碎,泼他。”
忽然间,也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听声音有点像是林向东,只是瞧不见林向东的身影,当下便有一个满脸浓密毛发的壮汉,提着一个木桶上前一步。
那些书生,还准备张口说些什么。
便看到淅淅沥沥,哗哗啦啦的东西当头笼罩下来。
张开的嘴巴,睁开的眼睛,鼻孔,耳朵,便渗进去了不少。
这一群倒霉催的,一时间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时间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直至几息过后,令人作呕的恶臭涌入鼻腔,口腔,看到悬挂在身上的秽物,这才反应过来。
霎时间,一个个脸色瞬间狂变。
来不及多说一句话,趴在门上便剧烈的呕吐起来。
门外那些他们瞧不起的泥腿子却不在乎那许多,当下又是好几桶泼了上去,更有甚者用力一甩,一大桶污秽之物直接浇在了白鹭书院的牌匾之上,那鎏金大字也瞧得不是那么明显。
那是黑狗血。
于这个时代,黑狗血许是比茅厕里的东西还要肮脏,污秽。
一群读书人是彻底慌了神,忙准备逃回书院里面,想要将大门关上,避免这些泥腿子继续发疯,可谁曾想眼看他们想跑,这些人便一窝蜂的冲了上去,愣生生将房门给推开,逮住一人便拖到墙角,好一顿暴揍。
更有甚者,拎着粪桶,到处施肥。
也有人,拎着扁担,四处狂砸。
还有人,随意寻摸了一个地方,解开裤腰带,临了还抖了三抖。
书生的宿舍,讲堂,书房,偌大的白鹭书院几乎每一处都遭了殃,甚至就连院子中间的圣人像,都给人活生生推倒。更有人,趁着一片混乱,见着白鹭书院中有什么值钱的行当,抱在怀里转身就跑,瓷器,玉器,笔墨纸砚,书本字画,大抵都是能卖一些钱的。
一时间,白鹭书院仿佛是土匪过境,所到之处被横扫一空。
宋言便于远处安静的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参与,只是摇了摇头。
操纵民意,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一个不慎就很容易朝着失控的方向一路狂奔,尤其是打杂抢,零元购。
事情是林向东拱火的,可眼下的情况明显已经不是林向东能阻止的,不仅仅只是那些幼童被折磨带来的愤怒,更多的是长时间被官员,被读书人欺压的愤怒一次酣畅淋漓的释放。
就像是滔滔洪水,吞没了一切。
老百姓疯狂的释放着,发泄着,破坏着。
那些平素里总是大义凛然,悍不畏死,仿佛英雄一样的读书人,要么被打成了猪头,要么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生怕一个不小心也被揍成猪头。
失控的老百姓实在是太可怕了,那一双双发红的眼睛,就像是豺狼,仿佛要将他们的身子都给撕碎。该死的,等到老子当了官,定要好好炮制你们这些泥腿子……不少书生心里这样想着。
从古至今,那么多的书院,经历过这一遭的,许是唯一。
仅此一点,白鹭书院怕是就要遗臭万年了。
嗯,是真的臭。
宋言于旁边看了很久,越来越多的老百姓加入进来,原本素洁雅致的白鹭书院,现如今臭气熏天,哀鸿遍野,渐渐的就连白鹭书院周边的官宅都受到了影响。
摇了摇头,宋言便让车夫驱赶着马车,离开了这一片区域。
半路上的时候,见到赵改之率领禁卫军,优哉游哉,不急不缓的往白鹭书院走去,显然是得了宁和帝的命令,莫要去的太快。
应是宁和帝想要趁机压一压白鹭书院在士林中的影响力吧。
不过这些便与宋言无关了。
约摸两刻钟的时间,宋言终于到了杨家门前,抬眸望去,是亭台阁楼。
漂亮而大气。
门口还有两尊石狮子。
建筑之恢弘,便是连房家都比不上。
宋言便从马车上下来,许是因着距离较远的缘故,这边倒是没有遭到乱民侵扰,抬头凝望着朱红大门,宋言忽地一笑:
不知这算不算自投罗网?
若是杨家想要弄死自己的话,这应该是成功率最高的时候吧?
万一有人趁着这个机会袭杀自己,即便不是杨家做的,多半也是要扣在杨家头上的。
便觉得有些好笑,难不成是安静日子过的多了,怎地总想着有人要刺杀自己?
心里这样想着,就摇了摇头……偏生就在此时,宋言心头忽地警兆突生,眼皮狂跳。
下一瞬,宋言忽然转身。
瞪大的眸子当中,一根锐利的弩箭,于瞳孔中不断变大。
第373章 小姨子陪着更开心(六千)
弩箭的样式,与普通长箭不同,一眼便能瞧出其中差别。
收缩的瞳孔中,倒影着菱形的箭头,箭头显然经过仔细的打磨,锐利如针。甚至还能朦胧窥视到,箭头四周空气被破开的痕迹,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先一步于耳畔回荡。
许是因为肉身淬炼太多次的缘故,宋言的听力,视力,感知力都比最初的时候显著提高,他甚至能清晰看到弩箭于半空中撕裂过来的轨迹,能清晰看到一片片飘飞的雪花,于箭头之上破碎。
若是将这画面录下来,慢速播放,许是还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下一瞬,宋言抬起右手。
旋即用力紧握。
嗤。
一股剧痛自掌心中传来。
刹那间,宋言感觉手里抓住的不是弩箭的箭身,而是一条剧烈扭动的蛇,弩箭于掌心中蠕动着又前进了好几寸的距离这才停下。
抿了抿唇,偏到一旁的脑袋重新摆正。
刚刚那一幕,是有些危险的。
是以宋言做了双重准备,一边伸手试图抓住弩箭,一边提前将脑袋偏到一旁,便是手没抓稳,弩箭也不至于在脑袋上留下一个窟窿。现如今脖子恢复正常的角度,便察觉弩箭锋利的箭头,距离眉心不过几寸距离……下次却是不能这样冒失了,大抵是受到之前洛天衣随意捏住弩箭那一幕画面的刺激,总想要试试自己能不能做到。
抬起的手臂缓缓落下,低头看了看,便见着掌心处被速度极快的弩箭,愣生生磨破了一层皮,沁出一串血珠,火辣辣的疼。
比起当日画舫上洛天衣的举重若轻,终究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抬眸冲着左侧斜上方的位置望去,那里有一株大树,树上却已空空如也,溜的倒是挺快。弩箭于掌心中转着圈圈,和之前画舫上行刺的弩箭一样,箭身上的编号被磨掉,无法追踪其来历。
自从上一次行刺之后安静了许多时日,本以为对方已经放弃没想到这时候居然又一次下手了。
这是准备嫁祸给杨家吗?
于杨府门口,三十多岁的门子眼见马车停下,宋言自马车中下来,便准备上前迎接。
以杨家的权势和地位,每天想要拜访杨家的人数不胜数,绝大多数人都是满脸谄媚,不敢有丝毫怠慢,便是他这样的门子,都能收到有一份价值不菲的银封,一来二去也逐渐养成了门子骄纵的性格。只是这一次情况却是有些不同,老太爷可是专门叮嘱了,今日会有一名极为重要的客人要过来,定不能有丁点怠慢,若是让客人有些微不满,便小心自己的狗脑子。
是以门子一直便小心翼翼又焦急的等待着,见着宋言,完全符合老太爷描述的特征,虽惊讶于这样一个年轻的少年,究竟是何德何能,能让自家老爷如此慎重,但还是立马满脸堆满笑意,谄媚的迎了上来。
可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一根弩箭便直奔客人的脑门。
门子的面色也是倏地变了,该死,这里可是杨府门口,在这里遭到刺杀,杨家简直是黄泥落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幸好这位客人身手不错,总算是没有见血。
用力吞了口口水,门子毕恭毕敬的冲着宋言行了一礼:“您就是宋侯爷吧?”
“还请您稍等,我这就回去禀告老爷。”
一边说着,门子便连忙往杨府内跑去,遇到杨府的护院,便招呼一声,数十个护院哗啦啦的出了大门,将杨府门外的宋言甚至还有马车和车夫,团团包围,背对着,视线警惕的盯着四周。
老太爷叮嘱的是,宋言若是到了不用经过禀报,可以直接将人迎进来。
大抵就是这样安排的,让门子迎进杨府,杨和同这边再亲自过去于院内迎接。
一方面,给足了宋言颜面。
另一方面,也维护了杨府的体面。
像这样的人家,待人接物方面都是极为慎重的,杨和同虽然想要拉拢宋言,暂时化解和宋言之间的矛盾,但若是他亲自到大门口迎接,那便是将杨家的颜面丢在地上狠狠践踏,更何况,杨和同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去迎接一个十六岁的后生,也于礼不合,若是让外人瞧见,多半还要流出宋言不知礼数的传言,许是会让宋言以为杨和同在故意给他难堪。
但眼下情况必须要提前跟老太爷通口气,也好有个准备。
这门子显然是个聪明的。
实际上,像杨家这样的大户人家,管家,门子之类的角色,那都是个顶个的人精,很多时候主家不在,他们就必须要暂时代替主家,处理各种杂乱的事情,没点心思还真做不来。
一路小跑,直接到了后院。
凉亭内,杨和同依旧在品茶,同时还在小声同杨瑞,杨景硕,杨国臣,杨国礼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便忙闭上嘴巴,略显责怪的眼神看着门子,似是对门子的着急忙慌有些不满。
身为杨家的下人,必须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胆气。
“老太爷,不好了,出事儿了。”门子却是顾不得那许多,快速说道:“那宋言来了。”
“来就来了,你差人通报一声,迎进来便是,这样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杨和同没好气的说道。
“可是,宋言在杨府门口,被人刺杀了。”
噗。
一听这话,正在品茶的杨瑞,杨景硕口中茶水齐齐喷了出去,脸上表情瞬间变的极为诡异。
便是杨和同自己面色都是陡然煞白,一口气差点儿没憋过来,脑袋里面更是嗡的一声,差点儿晕过去,过了几息,杨和同噌的一下站起来,一把抓住门子的肩膀:“人呢?人没死吧?”
人老成精,杨和同一下子便能想明白这里面的诀窍。
宋言上午刚刚捏碎了几个杨家人的脑袋,下午就在杨府门前被暗杀。
如此一来,那当真是百口莫辩。
杨家纵然是做了数之不尽的恶事,但这件事当真没做过……只是,有人会信吗?
没有人会相信,毕竟杨家有前科,就是这般嚣张跋扈。
到那时候,有的只是白鹭书院和房家的落井下石……尤其是白鹭书院,原本杨家和白鹭书院势均力敌,这一次白鹭书院遭遇重创,势力骤降,想要重新恢复到全盛状态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将杨家拉到和白鹭书院同一水平,却是再简单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