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异常难看,胸腔中都憋着一股子气,尤其是想到宁国悍不畏死的士卒,穿着破烂的盔甲,拿着生锈的武器,饿着肚皮,抵挡十几万大军,到最后全部战死,一个不剩……那是何等壮烈?何等悲凉?
而马志峰则是在刺史府寻欢作乐……
那种强烈的憋屈,便让每个人心头都涌现出一种想要疯狂去破坏的冲动。
“马志峰,我必杀之!”
宋言低声喝道,一掌拍在扶手上,太师椅的扶手瞬间粉碎。
陈继良身子哆嗦了一下,似是有些害怕宋言身上近乎沸腾的杀意,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汇报:“因着卫将军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县城内人提前撤走,没能在永昌县得到想要的东西,匈奴大王子阿巴鲁便下令麾下士卒,直扑下一个县城,并且下达了屠城的命令。”
“迄今为止,已经有江油县,福兴县两座县城被屠。”
“不过这两个县的县令,留下兵卒抵挡匈奴,自己则是带着家眷提前跑了。”
“若是我的估算没错,阿巴鲁应该正率领着麾下三万多匈奴蛮子,前往荣谷县,荣谷县后面便是安州城。”
“马志峰应该也要准备跑路了。”
宋言深吸了一口气:“你做的很好,继续安排我们的人盯紧安州城的情况,尤其是阿巴鲁和马志峰。”
“我要他们两个人的命!”
……
四月中旬。
正和陈继良预料中的一样,此时此刻,安州城刺史府正乱做一团。
马志峰早已不像之前那般稳如泰山,更没有时间再去同刚纳入府中的第十七房侍妾嬉闹,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于书房中走来走去,面上的表情满是焦急。
他后悔了。
当然,他不是后悔倒卖军粮军械,毕竟他赚了很多钱。
更不是后悔,没有派兵支援卫天诚。
而是后悔,在那日晚上知晓匈奴大军来袭的时候,就应该早些准备,好提前从安州城撤走,如此几百万贯的家财就能保住了。
谁能想到这一次匈奴居然来真的。
谁能想到,匈奴那些狼崽子居然完全不在意和他之间的交情,他派过去的信使直接就被剁了脑袋。
已经有两座县城被屠杀,看匈奴行军的方向,明显是直奔安州城而来,想到那两个县城的惨状,安州城一旦被匈奴攻破,结局肯定也好不了多少。该死的,他可是刺史,是正三品的大员,是士大夫,怎能跟那些泥腿子一样被匈奴人给剁了脑袋?
现在虽然还有撤走的机会,但那一箱箱银子,数不清的金子,珍珠,美玉,古董,字画又该如何带走?
带的东西多了,势必会拖延逃走的时间。
可不带上,实在是心中不甘,毕竟这是他为官几十年,辛辛苦苦才贪污来的。
而且,就算是要逃,又该逃到什么地方?
彭州?
定州?
亦或是平阳?
第449章 恐伤天和(一万)
天,阴沉沉的。
还没有下雨。
但安州晴朗了近一个月的天气也终于有了一些不同,天空中,是层层叠叠的乌云,或许要不了多长时间,淅淅沥沥的小雨就会从空中坠落。
于常年干旱的安州来说,雨是极为珍贵的。
若是往年,这时候能有一场春雨,安州城的百姓许是会很高兴,毕竟有了雨水,地里面的粮食就会生的更好,到了秋日,许是就能多收成几斤粟米,来年也能多吃两顿饱饭。
但是现在,偌大的安州城中,无人会在意这些。
匈奴人来了。
他们就像是一群野兽,见人就杀,见粮食就抢,见到女人就会直接拖到巷道,甚至直接在大街上扒光女人的衣服。
曾几何时,安宁祥和的安州府俨然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
刺史府中,马志峰叹了口气。
他倒不是担心安州府的百姓,毕竟只是一群泥腿子罢了,死的再多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心疼自己这么多年辛辛苦苦贪污得来的财物。
手指摸过屏风,屏风的架子,可是黄花梨的,就这一面屏风,就是数百两银子。
视线又落在书架,书架上没有一本普通的书籍,几乎都是极为少见的古本,孤本,每一本的价值都比屏风更高。
他又看向桌子上的那一方砚台,看向窗台上放着的两个花瓶,清一色全都是古董,就是那一沓白纸,都是上好的宣纸,要知道这时候宣纸才刚刚面世没多长时间,产量极少,价格甚是昂贵,好几两银子一刀。
纵然不说库房中的金银珠宝,单单只是书房中这些收藏,没有个好几万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而这,只是这么多年贪污的九牛一毛。若是将府邸中所有值钱的物件全部带走,少说也要二三十辆马车,这样一个车队行进速度可想而知会是何等迟缓,怕是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那些该死的匈奴人追上,到那时候,所有的财物都将付之东流。
罢了,罢了。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马志峰终于过去了心里的那一关。
他叫来管家,吩咐管家安排心腹之人,将刺史府所有的好东西,寻一处隐秘的地方,埋入地下。虽然这次要离开,但这安州,他定然还是要回来的,到时候这些宝贝自然还能重新回到他的库房。
等到这一切做好,已是傍晚。
因着地理位置的缘故,安州的天气虽然尚未完全转暖,但也已经让人感知不到冬日的寒冷,柳树出芽,杨絮翻飞,桃树梨树上也挂满或是粉红,或是粉白的花,被风吹过,花瓣洋洋洒洒的从天际横过去。
倒也有几分瑰丽。
若是换个时间,马志峰许是会忍不住赋诗一首。
但是现在,着实是没那个心情。
“准备三辆马车,能载上夫人,四位公子即可,财物之类的寻一些轻便的带在身上,马儿要时常喂着,确保随时都能出发。”马志峰悉心的交代着。
管家神色一凛,知道自家老爷这是准备跑路了。
老爷除了夫人,可是有十七房小妾。
除了四位嫡亲的公子之外,还有十几个儿女。
这是准备全都舍弃了吗?
莫看老爷整日留宿在那些姨娘房中,可真到了关键时候,那些妾室该丢就丢,却是不会有半分迟疑的,反倒是夫人,一直会带在身旁。
大抵是因为,夫人姓楚,父亲是门下侍中楚立诚楚大人吧。
“那几位嫡小姐……”管家小心翼翼的问道。
“来不及了,马车太多目标太大很容易被盯上。”马志峰摆了摆手:“而且,车子多了,乱七八糟的事情自然也多,不可避免就会影响了行进的速度,暂时就按照这样来吧。”
管家便点了点头:“那我们什么时候……”
“暂且等两天。”马志峰吐了口气:“现在不适合离开安州城。”
马志峰的面色有些阴沉,显然心中正在挣扎,平心而论现在离开安州城是最安全的,毕竟匈奴人还没有杀过来,他有足够的时间逃命。
但,问题就在这儿。
“距离匈奴人杀过来还要多久?”马志峰沉声问道。
“三五日功夫,许是就要到了。”管家想了一下说道:“根据前方传来的线报,荣谷县已经被围了起来,许是今日夜里就要破城,明日,最迟后日匈奴大军许是就要杀到安州城下。”
“安州城虽比不得永昌城,但城墙也算坚固。”
“这一次,匈奴大军也是兵分三路,进攻安州城的应该是匈奴大王子阿巴鲁的人马,约摸三万余人,府兵定然挡不住,但守个两天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管家倒是个有点能耐的,至少对目前安州城的局势,分析的倒是头头是道,并无多少偏差。
“是了,三五日功夫。”马志峰呵的一下笑出了声:“若是我们现在离开,城内有什么事情急需处理,却是找不到我这个刺史,那当如何?”
“整个安州城瞬间就要乱了套,人人都知道我这个刺史临阵脱逃,一旦传开,这罪名可是不轻,我那个老丈人现在在朝中的情况也不算太好,跟房家,杨家那边斗的不可开交,怕是也没办法帮我说太多话。身上背着一个临阵脱逃的罪名,还如何官复原职?还如何往上爬?”
马志峰是有野心的。
他可不满足于只是做一个小小的刺史,他要做尚书,做侍中,做中书令,他要一步一步的爬到最高。
想要往上爬,身上就不能有污点。
“所以,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安州。”
“相反,我要一直留在这里,我要经常出现在府兵和百姓面前,我还要不厌其烦的向百姓展示出誓与安州共存亡的决心。”马志峰脸上泛起一丝狞笑:“我要将整个安州城所有府兵,百姓的士气全部调动起来,我要让他们留在安州,抗击匈奴。”
“当匈奴出现在城下的时候,我还要手持宝剑,表达我誓死不详的决心。”
“然后再借口我只是一介文人,不通军略,理所当然的将军事指挥权全部交给王将军,同匈奴作战的一切部署决定,他可随意决定,无需向我通报,而我,则是去负责后勤……”
“然后找机会溜出安州城。”
马志峰的脸上泛起一丝冰冷的得意。
如此,英勇抗击匈奴的名声有了,虽然最终失败了,但那是匈奴太强,而不是他这个刺史不战而降。
按照匈奴的尿性,定然会屠城。
纵然在战争开始之后,有人发现他这个刺史逃了,也只是在小范围内传播,诸如安州的官,吏,兵,而这些人是匈奴重点捕杀的对象,正好可以借着匈奴的屠刀,将所有的知情人灭口。
有机会活下去的,多半只是一些衣衫褴褛的乞丐,流民,平民,匈奴人也知这些人身上没多少油水,不会在这些人身上投入过多精力,随便找几个尸体盖在身上,许是就能糊弄一下。而这些人,则是会将自己于城墙之上宣誓抗击匈奴的英姿和名声传播出去。
到时候,再在身上弄点伤,就说是匈奴屠城之时,自己率领护院抗击,然寡不敌众,被匈奴砍伤昏厥,最后被护院拼死带走。这样一番操作,不但身上的罪名能够洗刷,或许还能捞到一份功劳,那就是以后往上爬的资历。
管家是个机灵的,初时还有些不太明白,只是一番思索之后登时就反应过来,面上表情多出了一丝惊骇……刺史大人这是准备用一城百姓的性命,来为自己筑造名声。
饶是管家知晓自家老爷不是什么好人,可听到这话,依旧感觉浑身发寒。
这手段,怕是有伤天和啊。
不过这是老爷的命令,却不是他一个管家有资格置喙的。
“我明白了。”
马志峰颇为满意的点头:“还有,关于后勤方面具体要怎么做,你拟定出一份章程,刺史府的护院家丁,留下几个忠心的,其他的全部送到城墙上。然后以此要求知州,通判,司马这些官员,将家宅中的仆役全部送上去,至少也能给我们多争取一些时日。”
“所有的官员,每个人的具体工作你也安排一下,让他们忙起来,给他们自行决定的权力,少过来找我。”
“知道了,老爷。”管家答道:“那老爷,我们准备往哪个方向走?”
“平阳。”
马志峰这才感觉胸腔中的压抑轻松了不少,视线投向窗外,眼神中透出一些疯狂。
他自然知道这个计划的凶险,一个不慎,性命怕是就要丢在这里了,可一旦成功,那就是一本万利。
总是要赌一把的。
……
轰隆隆隆!
没有闪电。
但沉闷的雷声,却是愈发令人心悸。
暴雨哗啦啦的下。
马蹄于积水中践踏,溅起四散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