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言这边向来没有那么多规矩,身边这些人时间长了也都逐渐习惯,是以府衙众人畅所欲言。
直到傍晚,整件事才勉强算是确定下来。
当天晚上便有一名斥候骑乘快马,直奔西边过去,越过安州边界便是楚国的领地,想要将消息传达给林雪不难,但楚国朝堂对这件事究竟重视到什么程度,那就不是宋言能管的事情了。
月朗星稀。
宋言寻到了梁婆子,从梁婆子手中拿到昨日抓获的几个刺客的口供,只可惜这些刺客都是江湖人,他们只是收钱办事,至于究竟是谁给的钱,便不是很清楚。至于程诩七人也全都被抓获,就连和他们接头的那些人也一个都没能逃掉,全都送到宋言面前。
没错,程诩和匈奴六个若,就是在接头的时候被捉的,虽然他们看起来计划了很多,可根本就没有到宋言名下诸多工坊中窃取机密的机会,所有的计划全都没有半点用处。
宋言也是第一次瞧见了乌莎娜口中,极为精明的军师,其他方面倒是没有留下太多印象,唯独脸上那一条颀长的疤痕,看起来当真是丑陋到极致,尤其是说话的时候,那疤痕便随之蠕动,就像是脸上爬了一条蜈蚣。
程诩应是知晓自己掌握的秘密对宋言有多大的价值,是以虽然被活捉,可程诩看起来还是颇为骄傲,只可惜他不了解宋言的性格,宋言根本没有和程诩讨价还价的意思,直接便将所有人全都丢给了梁婆子,他相信以梁婆子的手段,绝对能撬开他们的嘴巴。
而梁婆子那皱巴巴的脸,就像是盛开的菊花。
这么多人啊,真好。
这段时间琢磨的一些手段,这一下又有了实验的机会。
梁婆子是个实干派,脑子里虽有许多奇思妙想,但终究是要实验过了之后才知道效果如何,不行的手段要舍弃,好的手段要加以改进……诸如说之前她便想出来了一条,那就是在待审讯之人的面前摆上一面铜镜,扒掉面皮,随后涂抹蜜糖,吸引苍蝇过来啃噬。
如此,不过几日的功夫便能看到脸上腐肉之中有白色蛆虫在蠕动。
密密麻麻。
这种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几乎没有几个人能扛得住。
可惜,现在下雪了,苍蝇没了,她便只能再寻一些其他手段了。
瞧着梁婆子那种筚路蓝缕的打扮,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脸,还有那种腐朽的气味,再配上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便是宋言都感觉浑身直冒寒气。
但宋言也不得不承认,这梁婆子是燕王府最重要的资产之一。
其重要程度,难以想象,为此宋言还专门安排了两个五虎断魂门的高手贴身保护……唯一麻烦的就是,这份保镖的工作都做不长,往往没过几日功夫这些高手便跑到宋言面前涕泪横流的请求宋言换一个差事,仿佛被折磨的人是他们一样,让宋言颇为头疼。
就在第二日,宋言便召集了张赐,沈七,林姨娘,崔莺莺,甚至就连孔兴业都给叫了过来,交代了买粮食的事情。
第三日,一道政令在封地中横空出世。
燕王府治下,开征商税。
这道政令,在小范围内引起了一些波动,毕竟谁也不愿意平白多交钱。
不过一方面,宋言在封地中威望甚重,商户闹不出多大麻烦。
另一方面,宋言针对小商户的税率并不高,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小商户也不介意花费几个铜板保个平安。
加之,张家,沈家,崔家,孔家这些最顶级的大商户都带头表示,支持商税推行,一些商人集中在一起想要抗税的企图,到底是落了空。
这些时日,封地中也算风平浪静。
偶尔也会有一些特别的事儿,比如说洛天璇,在宋言和洛玉衡成婚之后第二日下午,便从王府中消失了。
第567章 花怜月怀孕了(四千)
洛天璇忽然消失。
或许洛家人都是这样的性子吧,她并未告知宋言,不过宋言却也明白洛天璇去了什么地方。
东陵。
心中虽有担忧,却也不甚强烈,毕竟洛天璇的实力摆在那儿,这个世界上能伤害到洛天璇的人并没有几个。
八月十五,中秋。
所谓中秋夜迎寒,于现在这个时代中秋单纯只是秋分节气,贵族喜欢在这个日子酿酿酒什么的,偶尔也会有一些富家公子,小姐,书生,聚集在一起举办个宴会,吟吟诗作作对,但要成为全民庆祝的节日,或许还要再过个几十年。
傍晚时分,平阳下起小雨。
灰蒙蒙的雨幕笼罩整个古城,前些时日刚下了雪,现如今又忽然下雨,更冷了。宋言站在城楼上,身旁顾半夏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雨水落在伞面上,便泛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素女经是一门极好的功法,虽刚开始修行不久,然这一段时间顾半夏也算是勤耕不辍,内息进境很快,之前的顾半夏只是单纯的会一些拳脚功夫,但现在大抵也能算得上是一个二三品的武者?
于宋言另一边,自然便是花怜月了。
洛天璇暂时离开,洛玉衡有孕养胎,现如今每日贴身保护宋言的工作,几乎都是花怜月来负责,雨水散落下来,不及湿润花怜月的发丝,便被一层看不到摸不着的力量给驱散,远远望去花怜月身上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雨水的侵袭。
每每看到这样的画面,宋言心中都是有些羡慕。
也不知还要多久,他才能达到这样的避雨境。
视线冲着城外看去,但见城外,不少民夫和兵卒还在冒着雨水忙碌着,一车车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和河沙堆在城墙下面……燕王殿下可是说了,今年天气比去年还冷,匈奴和女真的那些蛮子很有可能还会南下劫掠,所以防御工事一定要提前做好,各处的城墙都要重新修缮。
这是关系到整个安州和平阳所有百姓生死存亡的大事,是以宋言在征召民夫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拒绝,更何况燕王殿下还管饭,一天两顿饱饱的,甚至每日还有三文钱。
三个大子儿虽然不多,却依旧让这些百姓喜出望外,毕竟,从古至今征召民夫,管饭还给钱的,燕王殿下绝对是独一份儿。在燕王殿下之前,他们服徭役不仅没有工钱,就连吃饭都是要自带干粮的。
这样一想,便觉得燕王殿下当真是一个好人呢,便是干活的时候也更卖力了,虽然他们也不明白修缮城墙需要河沙也就罢了,要这些鹅卵石做什么,不过王爷这样安排自有王爷的道理,他们尽心尽力去完成也就是了。
宋言又回首,看了看城内的一处地方,小雨朦胧中一股股黑烟正冲天而起,好几个高炉正在疯狂的燃烧,只是这一次里面烧的就不是铁矿石了,而是石灰石,准确来说是石灰石,瓷土,赭石和寒水石……所谓赭石其实便是赤铁矿,在这个年代多用作绘画所用的颜料,而寒水石,便是天然生石膏。
宋言想要烧制的东西,就是水泥了。
想要在古代烧制水泥,原材料其实是最不缺的东西,主要的难点是两个,一个是烧窑温度不够,想要烧制质量上佳的水泥需要一千四百五十度以上的高温,而这个时代最好的瓷窑温度也就只能达到一千三左右。
而另一个难点便是如何将原材料粉碎。
不过这两个难题都已经被宋言攻克,温度的问题有之前高炉炼铁法的经验在,拿下也算是轻松,难的是原材料粉碎……毕竟粉碎机这东西宋言是当真弄不出来,无奈之下也只能采用笨一点的办法,征调了整个封地中几乎所有的耕牛,然后拉着石磙将其慢慢碾碎。
耗时耗力,效率还不算太高。
他还画了一些水车的图纸,交给工匠去制造,准备制造几台水力驱动的磨坊……不过这东西需要调试,若是最终证明可以使用,水泥的生产进度就能快上不少。
当然,宋言并不准备马上就用水泥修筑城墙,毕竟现在实在是太冷,而低温情况下水泥的强度是会受到严重影响的,现在不过是提前筹备材料,待到明年开春,材料完全不缺的情况下,便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封地中所有的城墙全部加固一遍。
宋言又去了兵营那边。
梅武放宽了一点募兵的要求,加之兵卒待遇着实是不错,是以来报名的人便多了不少,兵营前黑压压的一大片,皆是成年男子,都在等着报名和体检。
又到了火器工坊。
震天雷的制造工艺最是简单,一直都在有条不紊的生产着,现如今已有震天雷一万二,若是一直这样生产下去,到明年夏初许是能有十万之数。宋言大概想了想,十万震天雷还是有些不太够,若是能有三十万,五十万,他大概会安心一点。
改良版的虎蹲炮和红夷大炮这些已经生产出了样品,数据不是很好,虎蹲炮的射程只有三十步,炮弹轰出,一个不慎弹片连自己都给炸了,至于红夷大炮原本两公里的射程现在也只有三百步左右,远远达不到宋言的要求。
而且,还极容易炸膛。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对于这些工匠来说,这种东西当真是第一次接触,虽有图纸可很多地方并不明白其中道理,加上手生经验不足,能做出样品宋言便颇为满意。所以宋言并未责备,相反叫来了所有制造火炮的工匠,每人赏银十两,并且允诺火炮制造成功之后,有功之匠皆可封官。
要知道这时候匠人的地位可是很低的,虽不是贱籍,却也好不了多少,匠人根本就没有做官的资格,现如今王爷居然允诺要封官,一时间整个工坊都沸腾起来。
火铳的生产,稍微有些艰难。
宋言给的图纸有很多,三眼铳,鸟铳,迅雷铳,沙勒维尔M1777,米尼枪等等。
这些图纸,每一种几乎都代表着技术上的一次革新,比如说三眼铳,这玩意儿属于一种用法上的革新,子弹打完之后直接抡起来当钝器用,比起普通火铳多了一种功能;鸟铳,基本上算是东亚火绳枪的代表,迅雷铳应该算是最早的连发火器,沙勒维尔则是拿破仑战争的标志性武器,米尼枪算是十九世纪步兵武器革命的核心。
火绳枪,燧发枪,膛线枪,几乎都有。
宋言大概就是一种广撒网多捞鱼的心态吧,这些武器,不管造出哪一种都不亏。
然而现如今的成果,宋言多少是有些失望的,除了三眼铳做了一把样品之外,其他几种枪械进度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宋言亲自上手尝试了一下,十斤左右的分量无愧于钝器之名,至于有效射程只有可怜的二十步,精准度……嗯,能把子弹打出去就行,其他的方面还是别要求太高了。
眼看着生产火炮那边的同僚都拿到了封赏,而自己这边什么都没有,一个个工匠眼里都喷着火,望向同僚的视线中都满是羡慕嫉妒,宋言知道整个火器工坊怕是要卷起来了。
总而言之,火器工坊的整体进度宋言还是可以接受的,短时间的失败代表不了什么,宋言相信到了明年,火器工坊定然能交上一份不错的答卷。
要不要组建一个神机营呢?
宋言心中这样想着。
等到火枪火炮全部列装军队,大概就真的形成了降维打击,那什么匈奴,西戎,也就算不得威胁了。
莫说是六胡,便是六十胡,本王何惧?
待到夜幕逐渐笼罩,宋言这才重新回了燕王府,他并没有着急去休息,而是先去了书房,手中拿着毛笔,短暂的思考便迅速落笔。
他准备撰写一本书,属于思想政治的改版。
他准备开设一个学堂,这本书便是学堂的教材,教材里面用到了一些现代社会的认知,当然也着重强调了对宋言的忠诚。他还准备成立一个政党,或者是结社,其中成员除却心腹之外,都是学堂中走出的精英。
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宋言终究是没有立马推广。
现在的宁国识字率不高,能做官的人太少,一旦宋言强行推广这些,很有可能导致封地中的官员集体罢官,他是可以用雷霆手段强迫对方臣服,但那并没有多少用处,阳奉阴违处理起来还要更加麻烦,所以他必须要培养出一批忠诚于自己,绝对支持自己各种政策的文人。
当然,这必然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宋言也并不急。
花怜月就在旁边研磨,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曾几何时,花怜月感觉她的人生就在江湖,恩仇厮杀才是她应该度过的一生,可是现在却莫名觉得,似这般安静恬淡的日子,也是不错。
烛光下,宋言的侧脸似是蒙着一层橘黄色的光泽。
光影交错,明灭不定。
就这样看着,看着,柔柔的笑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花怜月眉头忽地微微蹙起,然后便感觉腹部没来由的一阵难受。
“呕……”
喉咙中发出些微干呕的声音。
宋言便将手里毛笔放下,抬头看了眼花怜月,然后就伸出右手,搭在花怜月的手腕上。
过了大约一分钟,宋言便抬起头,迎着花怜月略显期待的视线,唇角勾起浅笑,缓缓说道:
“怜月……你也快要做母亲了。”
花怜月也怀孕了。
一切都显得这般顺理成章。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异象,没有什么惊险刺激的波折,更不存在什么误会,总之,花怜月就这样怀上了。
当听到宋言声音的那一刻,花怜月脸上的笑容,便温柔的绽放了。
……
轰!
轰!
轰!
海西草原。
月上梢头。
天地之间依旧是一片银白。
刺眼的银光仿佛一副巨大的银色绸绢,在天地之间铺散开来,将天空和大地相连。厚厚的积雪淹没了一切,白日的阳光散去,到了晚上便愈发显得冰冷,大树也被雪花遮掩,枝条都变成了银白的色泽。
这一场雪来的实在是太过猛烈了一些,许多叶子只是刚刚发黄还没来得及从树梢落下,便已经被飞雪笼罩,还有地面上茂盛的杂草,似是都还维持着雪落之时的青翠。只是,厚厚的雪花终究是草叶无法承受之重,一片片叶子便蔫哒哒的耷拉着。沉闷的马蹄声响起,大地随之震动,一些积雪便从树枝树叶上被震落下来。
仿佛又是一个雪夜。
“驾!”
“驾!”
“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