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爪蛟龙。
燕字王旗!
这是,燕王麾下的军队。
慢慢的,他们甚至已经能够看清楚对方身上漆黑的铠甲,能看到那厚重的头盔,亮银的面甲,还有那金属的战靴!
更夸张的是,就连胯下的战马,都披挂着一层具装铠甲。
这他妈也太奢侈了吧?
什么时候中原生铁的产量已经到了能给战马披挂铠甲的地步了?
重骑兵。
这是重骑兵啊。
速度虽然不算太快,可冲锋过来之时,就仿佛一座巍峨的大山不断逼近,难以形容的压力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难以呼吸。
就算是再张狂的蛮族战兵,也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放。”
终于,燕王的重骑兵已经进入到了长弓的射程范围之内,伊列伊列高举的战刀猛然落下。
嗡。
无数长弓同时松开弓弦,那一刹那,汇聚成一道沉闷的响声,箭矢如同一片飞蝗从地面窜起,猛然扑向对面的燕王铁骑。
从半空中斜斜落下的箭支携带着巨大的动能,虽然是用白骨打磨成的箭头,但射穿人类的血肉之躯却也是半点问题都没有。
可就在这一个,让人绝望的一幕出现了。
密密麻麻的箭雨笼罩在具装骑兵的身上,然后便是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所有的箭支被尽数弹开,更有甚者骨头打磨成的箭头承受不住这种冲击,直接化作细碎的骨粉。
而具装盔甲之上,只是留下了一个个浅浅的凹陷。
甚至就连具装重骑兵冲锋的势头都没有半点减缓。
沉重的铁甲汇聚在一处,宛如一道汹涌流淌的钢铁洪流,以横扫千军的狂暴姿态,狠狠的砸在了血肉之躯上。
鲜血喷溅,支离破碎!
……
与此同时。
东陵城。
这边没有下雪,也没有下雨,是个不错的天气,清晨的阳光刚刚驱散了秋日的浅雾,笼罩了偌大的皇宫。
御书房中,宁和帝安静的坐着。
御案上,摆满了数不清的奏章,都是批复过的,显然昨日晚上宁和帝应是没有合眼的。
宁和帝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了。
这一点,朝堂上的官员只要不是眼瞎都能看的出来。
于朝官眼中,下一任皇帝自然是从洛天枢,洛天权两人之中挑选,而两位皇子在朝堂上又没有半点根基,现在去讨好绝对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两位皇子除了第一日在朝堂上露个面之外,便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
有些时候,甚至会让人忘了两位王子已经回归的事情。
都以为,洛天枢和洛天权应是在皇宫之中帮忙宁和帝处理一些政务,可现在看起来好像也并非如此,朝堂政务,包括中书省送上来的奏章,也全都是宁和帝亲自在处理。
宁和帝轻轻闭着眼,但他并没有睡着。
头,很疼。
脸颊时不时便会轻轻抽搐。
宁和帝在拼命的忍耐着,呼吸有些紊乱,直至这个时候,宁和帝大约终于能够明白宋言所说的脑子里长了个肉瘤是怎样的滋味,他感觉脑袋似是快要被什么东西撑破了一样闷疼着。
但他是皇帝,不管脑袋里的疼痛究竟已经到了怎样的程度,他也不能丢了皇帝的威严和体面,似是之前那般以头撞墙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再出现的。
最强效的止疼药芬*尼已经不多,他只能留在最关键的时候使用。
耳边传来脚步声。
宁和帝抿了抿唇,终于睁开了眼睛,入眼所见赫然是魏忠佝偻的身影,宁和帝稍稍咧了咧唇角:“那杨和信,来了吗?”
魏忠看了看宁和帝,当瞧见宁和帝苍白的脸色,还有龟裂的嘴唇和疲惫的双眼的时候,魏忠眼神中闪过一丝凄然的心疼,但还是点了点头:“回陛下,已经到了皇城之外,正在等待陛下诏令。”
“终于来啦。”宁和帝笑了笑。
疲倦的眼神中居然稍稍流露出一些解脱的神色。
自从杨家放出消息,杨和信将代表琅琊杨氏,入皇城向皇帝乞罪之后,宁和帝便一直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只是,杨和信的行程比他预料中的还要慢上很多。
原本三五天的功夫就能到达,愣是被杨和信拖延了半个月。
大概是杨家担心乞罪无用,所以一路上走走停停,拜访了好几个州府的刺史……刺史不是京官,虽然影响力比不得京城中的大员,但宁和帝想要伸手杀掉几百上千里之外的刺史,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也不知杨家给了这些刺史什么好处,总之,这些时日宁和帝收到了六本奏章,每一本都是在讲述宁国立国之时杨家所立下的功勋,杨和同有罪,但实在不适宜牵连整个杨家,并且表示为了请罪,杨家愿意献上一大笔银钱。
这些刺史,暂时充当了杨家和宁和帝之间传声筒的作用。
赔偿的银钱,从最初的百万两,到两百万两,五百万两,以至于现如今的白银千万。宁和帝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暴怒,到不屑,到心动却又拉不下脸面,再到后面,公然表示杨家已经将杨和同一脉逐出族谱,他其实并没有牵连琅琊杨氏的意思。
是有点打脸。
但,总是要为将来的事情做一些铺垫的。
“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宁和帝吐了口气,再次问道。
魏忠佝偻的身子微微一颤,但还是从袖口取出了一柄匕首,放在了御案之上。
宁和帝便笑了,随意将匕首拿起,胡乱的刺了两下:“锋利否?”
“朕,其实有点怕疼。”
这话说起来有点丢人了,但却是实话。
宁和帝打小就怕疼。
魏忠勉强扯了扯嘴角:“自是锋利的。”
“那就好,那就好。”宁和帝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便将匕首藏在了袖子里,然后长长的吐了口气,起了身:“走吧,想来朝堂上的那些人也都等的有些受不住了,倒是不好一直晾着他们。”
用力晃了晃头,宁和帝冲着金殿的方向走去,当到达大殿的时候,百官早已在此等候。
“启奏陛下,琅琊杨氏族长之亲弟杨和信,已到东陵,目前正在皇城之外跪候。”例行的礼节刚刚结束,便有一名礼部的官员上前说道:“如何处置此人,还请陛下示下。”
“琅琊杨氏,于宁国之建立有大功劳。”宁和帝微微颔首:“的确是应该见一见的,他怎地不到皇宫,而是留在城外?”
“回禀陛下,杨和信有言:杨和同党同伐异,祸乱朝堂,实乃杨家之耻,身为杨和同之弟,杨和信深感愧疚,没有陛下召见,他不敢踏足东陵,唯恐玷污了皇城。”
“怎能如此,怎能如此……”宁和帝摇头叹息:“杨和同是杨和同,杨家是杨家,朕又岂是那般昏庸无能之帝王,怎会因杨和同一人牵连整个杨家?”
“魏忠,你且去请杨和信入宫……罢了,准备金辂,朕还是亲自走一趟吧。”
说着,宁和帝便起了身,主动冲着殿外走去。
朝堂大臣面面相觑,好家伙,之前还一副准备将杨家赶尽杀绝的模样,这才几天啊,都准备金辂御辇亲自迎接了。
这就是千万白银魅力吗?
其实,这样是有些不合礼制的,皇帝出城亲迎官员这样的情况并不是没有,然多是用来迎接打了胜仗归来的将军。杨家虽然势大,但那杨和信终究只是一介白身,万万没有让陛下亲迎的道理。
只是,宁和帝现在身体状况很糟糕,许是活不了多长时间,一个濒临死亡的帝王是很可怕的,朝堂上都是老狐狸,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宁和帝的眉头,否则一个不慎暴怒的宁和帝直接将自己的脑袋给砍了,那就太冤枉了。
相视一眼,一个个便跟在了宁和帝的身后,谁也没有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宁和帝悄无声息的捏了捏袖口。
阳光照在脸上,那是灿烂,又透着解脱的笑。
第569章 当街弑君(五千)
东陵城,人群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平阳城已经落了雪,可对东陵城来说现在应该只能算是深秋,道路旁的树木落下枯黄的叶,凋零的气氛已悄无声息间入侵了这座繁华的城市。
禁卫军踏着沉闷的脚步声,出现在长安街的两旁,披坚执锐,隔绝了路边的百姓。只是,这一次的封锁似乎并不算特别严密,兵士之间留有偌大空隙,道路两边的百姓便伸长脖子,想要看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这么大动静。
只是因着寻常百姓天然的对官员和兵卒的惧意,是以就算封锁不算严密,却也没有哪个百姓胆敢越过禁卫军的身子。
人群中,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些嘈杂。
没过多长时间便听到一阵车轮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便瞧见八匹纯色白马,牵引着一辆朱漆饰金,鎏金伏兔,孔雀羽华盖的奢华马车。
人群中稍微有见识一点的人,便止不住的惊呼。
这是天子金辂,御辇出行。
难怪会有这么大阵仗。
源自于对皇权本能的畏惧,认出天子御辇之人便下意识跪伏在地,叩首高呼万岁,而这样的举动,很轻易就引起连锁反应,不知何时开始长安街的两旁已经黑压压的跪下一大片,除却封锁街道的禁卫军之外,瞧不见一个还站着的身影。
高呼万岁的声音混在一起,宛若雷霆。
这样的跪拜和叩首,多少是有一些真心实意在的。
对于宁和帝,东陵城的百姓感观其实是有些复杂的,宁和帝大约算不得一个好皇帝吧,至少在宁和帝刚登临帝位初期,他更像是一个傀儡,任凭朝堂上的世家大族和白鹭书院摆弄,那时候的东陵城各种苛政层出不穷。
百姓民不聊生。
可随着宁和帝逐渐成长起来,手中掌握的权力越来越多,一些极为糟糕的政令便逐渐被废除,虽然每次都只是一点点,貌似影响不大,但若是将时间线拉长一些便能明显发现东陵的百姓日子是在一步一步变好的。
尤其是去年和今年,先是在和倭寇女真的战争中获得胜利,虽说这是燕王宋言的手笔,但提拔了燕王的宁和帝同样收获了巨大的声望,东陵城百姓第一次对宁和帝有了大的改观。
于年节之时,更是借着燕王殿下之手,一举铲除鬼洞这个盘踞在东陵百姓头顶多年的毒瘤,并利用鬼洞之事,诛杀宁国朝堂二百余贪官污吏。不甘心一直做傀儡的宁和帝,终于亮出了锐利的尖爪,那一段时间东陵城血流成河,几乎每天都有不少人被砍头,头颅堆在城外,化作两座巨大的京观。
这对东陵百姓来说,便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儿,不用再担心被鬼洞祸害,更是少了不少贪官污吏欺压,甚至就连整个东陵城的风气都为之一变,长安街上官员不再嚣张跋扈,二代不再欺男霸女,便是差役也不敢再随意刁难。
五月份,再次借燕王殿下之手,一举铲平白鹭书院。
其实,于寻常百姓心中,对白鹭书院的恶感甚至要超过世家门阀。
世家门阀出来的二代的确不是什么东西,光天化日之下掳掠良家妇女,甚至当街纵马,践踏百姓致使殒命之类的事情,也不鲜见,只是世家门阀的这些二代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坏事是我做的,我认,但……你能奈我何?
这是一种嚣张。
而白鹭书院出来的那些读书人,所行恶事并不比世家二代逊色多少,可是和世家二代坦坦荡荡承认我是坏蛋不同,白鹭书院的读书人更加卑鄙,更加无耻,更加虚伪,即便是做了罄竹难书之恶事,他们也会鼓动唇舌,将罪名扣在受害人身上……是因为对方做了恶事,他们才加以惩戒。
毫无疑问,这样的虚伪更让人恶心。
是以白鹭书院被铲平的时候,几乎所有百姓都在拍手叫好。
不仅仅只是白鹭书院,还有杨和同,还有两个尚书,一个左都御史,听说都是很大很大的官儿,甚至就连白楼,青龙会,黑虎帮也顺带给平了。
偌大东陵城,几乎所有百姓都为之一松,家中女儿可以到绸缎铺子挑选合适的布料为自己做一身新的衣服,小孩可以在街上随意玩耍,不用担心会被掳走打断四肢,做一个可怜的乞儿……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宁和帝继续坐在那个位子上,宁国百姓的生活定然会越来越好。
跪拜和叩首,不仅仅只是对皇权的敬畏。
更象征着期待和希望。
宁和帝是有些高兴的,他的脸上一直都挂着浅浅的笑。
他会掀开车帘,偶尔和某些百姓视线对上,便会笑一笑,点点头,每每这般那附近一大片的百姓都会激动的浑身发抖,或许都以为陛下是在冲着自己点头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