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捋着美髯,眸中闪过几分奇色。
刘备的眼神之中,亦是意外之色。
“江东猛将虽多,可有帅才者却寥寥无几,无非是周瑜和这个吕蒙而已。”
“周瑜养病不出,孙权便只能用这吕蒙,他此番不惜杖责韩当这老臣,当是在为吕蒙立威呀。”
法正如此判断道。
这番推断看似顺理成章,刘备与关羽微微点头,亦认可了法正的推算。
“杖责韩当…”
萧和却喃喃自语,似是从中嗅出了一股熟悉的配方。
正思索间,帐外亲卫来报,声称是南岸有一黑衣人乘船而来,有十万火急之事想求见刘备。
“南岸黑衣人,十万火急?”
刘备心下好奇,当即令将那黑衣人传来。
须臾。
一名年轻文士步入帐中,从容不迫的一拱手:
“在下陆逊,拜见刘豫州!”
听得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萧和心头微微一震,目光刷的打量起了来人。
刘备及其他人,对这个名字,却仅限于知其是江东陆氏子弟而已。
“原来是江东陆伯言,听闻足下正于孙仲谋麾下为官,却为何渡江前来见吾?”
刘备一面示意赐座看茶,一面问道。
陆逊却不落座,神色凝重的再一拱手:
“逊乃是受韩义公老将军所托,特来密见刘豫州,表明归顺之意!”
第131章 信你一句算我输!萧和:上门求死?主公咱必须给他安排!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吃了一惊。
韩当是谁?
那可是孙家三代元老,资历威望仅次于程普,论辈份孙权都得叫一声大伯。
程普死后,韩当可称江东武将之首,亦不为过。
这样一个人,竟会背叛孙权,来归降他刘备?
谁信啊。
刘备吃惊过后,眼中旋即闪过疑色,便道:
“陆伯言,你以为,吾会相信,韩当这等孙氏元老,会归降于吾不成?”
陆逊对刘备的质疑,显然早有心理准备,神色依旧从容诚挚。
“韩老将军确为孙氏元老,原本逊与刘豫州同样看法,认为他绝无背叛孙氏的可能。”
“然则吴侯一味佞信那吕蒙,屡屡破格拔擢便罢,如今竟委任其为都督,统帅曹孙联军,韩老将军对其早就心存不服。”
“前番吕蒙自以为是,用什么草船借箭之计,想要来骗取刘豫州箭矢,谁想却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折了孙瑜这员孙氏宗室大将。”
“韩老将军气愤不过,一怒之下打了吕蒙一拳,后来还想提请吴侯惩处吕蒙,免去其都督之职。”
“谁想吴侯为吕蒙迷惑太深,非但不惩治吕蒙,还令韩老将军当众向吕蒙请罪,以为吕蒙立威。”
“韩老将军自然不肯,吴侯一怒之下,竟下令将他当着三军将士面,打了三十军棍!”
陆逊愤愤不平的讲完前因后果,拱手道:
“韩老将军乃孙氏三代老臣,为孙氏半生征战,何曾料到竟会受孙权如此折辱?”
“事后他是心灰意冷,对孙权是失望怨恨之极,自觉已无颜在江东立足,遂决意背弃孙氏,归顺于刘豫州麾下!”
韩当来降的真相,清清楚楚的被陆逊摆在了台面上。
刘备恍然明悟,脸上疑云就此消散。
这下说得通了。
韩当何等的资历,在江东军中何等威望?
结果呢,却被你孙权当众打了板子,面子也没了里子也没了,心也被你孙权伤了个透。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韩当今后还在江东怎么混?
我对你孙氏一片真心,可到你孙权这里,一片真心却喂了狗,我韩当凭什么还为你孙家继续卖命?
这前因后果一串联,韩当倒戈来降,非但不再可疑,反而是顺理成章之极。
“韩义公与备乃幽州同乡,备对他敬重已久,今若能来归,实乃天降之喜!”
“烦请伯言转告韩义公,我刘备寨门时刻为他敞开,他随时可以来归,吾必倒履相迎!”
刘备自然是惊喜万分,对韩当来投是欣然纳之。
陆逊大喜,当即起身向刘备再拜,又是大表了一番归顺的诚意。
法正捋着细髯不作声,眼神倾向于相信韩当来归,却仍存有几分疑点。
萧和则嘴角暗暗上扬,只静静的看着陆逊表演。
待陆逊大表完诚意后,萧和忽然开口问道:
“韩当是因不堪受孙权折辱,方才归降我主,陆兄你又是为何跟随韩当来降?”
陆逊一怔,目光看向了过来。
“刘豫州,这位是…”
“此乃吾右军师,萧和萧伯温是也。”
听得“萧和”之名,陆逊心中微微一凛,本能的神经就紧绷起来。
萧和之名,可是早已名震江东,小儿闻知都会夜啼,陆逊又岂会不知。
“刘备麾下余者不足为虑,务必要小心那个萧和,千万要小心应对,万不可令其看出蛛丝马迹!”
临行之前,孙权和吕蒙的再三叮嘱,不禁在耳边响起。
陆逊暗咽一口唾沫,忙是笑呵呵一拱手: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萧军师,逊于江东久闻萧军师神机妙算之名,今日有幸得见,真乃三生有幸也!”
恭维过后,陆逊笑容收起,脸上换作了愤慨之色。
“当年我叔父陆康为庐江太守,那小霸王孙策率军攻打庐江,围城两年之久,我叔父终因城破忧愤病亡。”
“我陆氏一族有过半族人,皆因围城饥荒而亡于此战,孙氏与我陆氏,可以说是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逊现下虽仕于孙权麾下,却不过是畏于他孙氏兵威,为保全家族续存,不得已而忍辱负重的权宜之计。”
“今刘豫州伐孙权下江东,逊正是看到了为我陆氏报仇雪恨的机会,方才会与韩老将军合谋,只身冒险前来向刘豫州表明归顺之心!”
陆逊满腹悲愤,声情并茂的将叛孙降刘的动机,一一道了出来。
为死去族人报血仇,理由充分合理。
刘备听其所说,顿时想起了当年陆氏家族的惨剧,不禁唏嘘感慨起来。
法正眼中的疑色,则随之也褪色了大半。
没办法,陆逊这套说辞,实在是滴水不漏,天衣无缝,让人找不到半点破绽,没理由不信。
萧和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
尔后佯作思索良久,微微点头:
“陆氏既与孙氏有血仇,照此看来,陆兄你背弃孙权,实乃天经地义也。”
这番话,自然是代表着萧和相信了他的归降。
陆逊暗松了一口气,就这几句话间,萧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已令他背后浸出了一层冷汗。
所幸是过关了。
刘备眼见萧和都不再质疑,自然再无怀疑,心情大悦,当即令设宴款待陆逊。
酒宴摆下,刘备自是礼贤下士,将陆逊奉为上宾。
几杯酒下肚后,刘备询问陆逊何时来降。
陆逊则声称韩当被孙权贬去押运粮草,近期将有十余万斛粮草,由江东运往柴桑。
韩当将觅得时机,带着这些粮草前来北岸归降,以为作进献之礼,也不算空手而归。
理由依旧充分,刘备自然没有不准之理。
酒喝得差不多了,陆逊则以回南岸,向韩当复命为由想要告辞。
“伯言何不就此留在北岸,另差心腹回南岸向韩老将军复命亦可?”
刘备欣赏于陆逊的才智,自然是想要挽留。
“逊是跟随孙权从秣陵而来,若就此弃之而去,难免会引起孙权起疑,只怕生什么意外。”
“何况逊家族皆在江东,倘若孙权得知逊降了刘豫州,一怒之下祸及我陆家,逊岂非成了家族罪人?”
“所以逊想先回江东蛰伏,一者为保全家族,二者也可联系江东反孙豪杰,暗中积蓄兵马,只等刘豫州大军兵临江东,我们群起顺应,必能里应外合,助刘豫州轻取江东!”
陆逊不假思索的给出了三个理由,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思考,好似提前就打好了腹稿一般。
理由仍旧无比充分,刘备虽是不舍,却也不好再挽留。
当下,刘备便趁着夜色,亲自将陆逊送往了江边。
一路上,陆逊趁势将刘军水营虚实,看了个清清楚楚。
就在登船前一刻,陆逊眼眸一亮,忽然间想到了什么。
“刘豫州,逊适才想到一策,或可有助于豫州击破江东水军,攻上南岸,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逊停下了脚步。
刘备精神一振,忙问陆逊有何良策。
陆逊便拾起一根树枝,在江滩上勾画了起来。
“刘豫州虽水战屡胜孙权,然则现下水军实力,最多也与江东军旗鼓相当而已,他日江上决胜,只怕未必就有十成胜算。”
“逊以为,刘豫州何不大造铁索,将战船以五艘为一队彼此相连,再于上方铺上木板,如此所组成的铁索连舟,哪怕江上风浪再大,士卒在上面也可如履平地,不惧颠簸。”
“这样一来,刘豫州就能将旱卒尽数调上连舟,将他们当做水卒来用,水战兵力顷刻间倍增!”
“如此,何愁不能击破江东水军,一举杀上南岸!”
陆逊是洋洋洒洒,献上了一道铁索连舟之计。
一旁静看陆逊表演的萧和,此刻已在竭尽全力憋笑,只怕露出半点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