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仁酒杯放案几上一砸,边呛咳嗽,边厉声斥道: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会有洪水袭城?”
“李典他莫不是老眼昏花了不成?”
曹仁自然是不信。
堂中诸将,多也是不信,以为李典是看花了眼。
唯有刘晔,眼珠转了一转,蓦的打了个寒战。
“镇东将军,李将军应该不是看花了眼,西门可能真有洪水来袭,我们得过去才是!”
不等曹仁开口,刘晔便一跃而起,急匆匆冲了出去。
见得刘晔如此反应,曹仁不由也警觉起来,当即带着众人直奔西门。
登上城头之时,满城值守的曹军士卒,已是大呼小叫,一片惊慌失措。
“曼成,怎么回事?”
曹仁踏上城楼,冲着李典喝问道。
李典脸色苍白如纸,抬手颤栗的向城外一指:
“镇东将军,洪…洪……”
曹仁背后一凉,感觉到了一丝不妙,几步冲到城前一望。
霎时间,曹仁身形晃了一晃,整个人僵硬成冰。
那愕然惊悚的眼神,恍若见鬼一般。
洪水。
月色与火光映照下,西门之外,滚滚洪流,正如千军万马,朝着西门漫卷而至。
这一刻,曹仁以为自己是喝醉了,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继续向前看去。
他没有看错。
洪流袭卷而近,已将城外刘军围营淹没,顷刻间已卷至了城墙前。
“这…这…”
“这突然间,怎会有洪流冲向我寿春城?”
“近日虽有秋雨,却也没大到足以发洪水的地步啊?”
曹仁眼神如若见鬼一般,茫然惊愕的目光,看向了身后众人。
张昭,周泰,杨修等众人,已是目瞪口呆。
唯有刘晔,倒吸几口凉气后,骤然惊醒。
“镇东将军,这不是下雨所致的洪水,这是那刘备掘开了淝水,要水灌我寿春城啊!”
刘晔声音颤栗嘶哑,道破了玄机。
曹仁身形一凛,急是回头,向着淝水方向看去。
没错,除了淝水之外,哪里还能突然冒出这等声势骇人的洪流!
淝水堤坝可是固若金汤,多少年都不曾有过溃堤,不是刘备所掘,还有什么原因能使堤坝决堤?
“好你个大耳贼,竟然使出如此歹毒的计策!”
幡然惊醒的曹仁,拳头狠狠击打在城垛上,咬牙切齿的大骂道。
刘晔则一声苦叹息,无奈道:
“这等毒计,必是出自于那萧和之手,我们是千算万算,自以为寿春城固若金汤,却没防到他会使水淹寿春这一计!”
曹仁又是心头一震,眼眸愤怒到充血,口中咬牙切齿大骂:
“萧和,又是你这山野村夫,你这个奸诈的妖人,可恨,可恨~~”
曹仁在无能狂怒,一旁杨修却打了个寒战,蓦的幡然惊醒。
他终于明白了,萧和为何要令他忽悠曹仁,将寿春城中的百姓驱赶出城。
目的,就是为了让刘备不必投鼠忌器,在不必担心误伤满城百姓,有损自己仁义之名的情况下,放心大胆的水灌寿春!
“我竟然完全被蒙在鼓里,全然没能料到,他竟是要水淹寿春,我稀里糊涂的就做了他的棋子?”
“此人之智,当真是匪夷所思,远胜于我!”
杨修倒吸着凉气,后脊发凉,心头竟涌起一丝毛骨悚然的寒意。
真相已知,杨修却不敢揭穿,只能心虚的望向曹仁。
“那萧和鬼谋神算,奇谋百出,这是世人皆知之事,我们确实是低估了他。”
“镇东将军,事已至此,唯有即刻召集士卒,速速折毁城中房舍,担土运石,填补各处缝隙才是。”
“若是给洪水渗入了寿春城内,这里外一冲一浸,城墙若是一塌,万事皆休矣~~”
刘晔最先冷静了下来,急是沉声提醒道。
曹仁蓦然清醒,当即喝道:
“快,快传吾号令,调集所有人马,担土抬石,填补缝隙”
号令传下,诸将和满城士卒,皆是手忙脚乱起来。
“镇东将军,现下正植秋汛,淝水水势不弱,寿春地势又略处低洼。”
“天时地利,皆在刘备那一边,想封住这洪水,只怕难啊!”
张辽却望着城外滚滚而近的洪流,泼出了一瓢冷水。
曹仁心中又是一凛,目光颤巍巍向城外看去。
洪流已至,如惊林骇浪般拍向了城墙。
那汹汹之势,令城墙上的士卒无不恐慌,本能的向后退去,好似生恐被洪流卷下城去。
片刻之间,水位便飞速上涌,将半截城墙皆是浸泡在了洪水之中。
很快,一股股的洪水,便从城门空隙,以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缝隙,无孔不入的灌入了城内。
曹军虽担土抬石,拼了命的封堵空隙,却依旧拆了东墙补西墙,封堵不及。
不多时,城内的水位,也不断涨了下来,逼得曹军士卒,纷纷爬上屋顶城墙上躲避。
当天光放晓之时,整座寿春城,已变成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三万曹军士卒,军心大乱,陷入惶恐惊惧之中。
…
城南,高地刘营。
刘备举着望远镜,将被大水淹灌的寿春形势,已是尽收眼底。
“伯温你这一计,当真是远胜百万雄师!”
“此计,与当年樊城一役,水灌曹营有异曲同工之妙呀。”
刘备是啧啧赞叹,忆起了当年一战,不禁感慨唏嘘。
张飞则是指着寿春城,嘲讽道:
“曹仁那狗东西,还以为把满城百姓赶出城,能消耗咱们的粮草,却不想是把自己的保命符给扔了。”
“俺不得不夸一下,杨修这小子还真是有些本事,咱得上表天子,给他表功才是啊!”
众人皆是大笑。
萧和则要冷静得多,却道:
“这洪水威力虽大,却来也快,去也快,若是给曹仁熬到水势降下,我们就白折腾了一场。”
“大将军,咱们还得来他一道攻心之计,双管齐下,数日内打垮曹军意志。”
萧和便再献一计,叫刘备以大将军名义写一道檄书,历数曹氏弑君篡汉的罪行,声称此次兵围寿春,只为诛杀曹仁这个曹氏子弟,余者凡愿越城也降者,皆不问罪。
尔后将这道诏书,誊写他上千份,以水军接近寿春城,将之射入城中,以瓦解城中曹军人心。
“好一道攻心之计,好,就依伯温之计!”
刘备欣然采纳,当即亲手执笔,写下一道檄文,誊写出数千份,当天便射入城中。
一切如萧和所料。
刘备这一道檄书,威力丝毫不亚于城外滔滔洪流。
本就军心惶惶,士气低落的曹军,一看到这道檄文,仅存的斗志顷刻间瓦解一空。
出逃开始。
淮南籍的曹军士卒,见识了曹仁驱民抢粮的残暴手段后,早就对其心怀怨恨。
刘备檄文一到,立时将他们对曹家仅存的忠诚击溃。
于是淮南籍士卒们,最先行动起来,以绳索将自己从城上放下,以门板等作为船筏,整队整队的越城降刘。
两天之内,近四千余淮南籍士卒,便逃的一干二净。
受此影响之下,那些非淮南籍的士卒,也开始跟着越城出降。
洪水未退,刘军的攻势还未开始,寿春城军心已濒临崩溃…
“大耳贼,你好生卑鄙,竟以此卑劣手段,来动摇我的军心!”
“可恨,可恨~~”
府堂内的曹仁,将手中那道檄文,撕了个粉碎。
接着他怒气未消,冲着诸将喝斥道:
“传吾将令,速速将所有的檄文收缴上来,谁敢私藏,立斩不赦!”
“还有,即刻实施连坐之法,凡一人逃亡,全伍斩首,一伍逃亡,全什斩首,依次类推!”
“四门城墙的值守,全部换成北方籍士卒,但遇出逃者,当场斩杀,不必请示!”
曹仁是连下了数道血腥杀令,以镇压士卒出逃之势。
诸将默默领命,无人敢有质疑。
杨修眼珠转了几转,却拱手进言道:
“镇东将军,恕修斗胆说一句话,我军现下内外交困,军心崩解已成定局,任何手段都不过是杯水车薪。”
“再过几日,水位一降,刘备八万大军,必四面来攻。”
“彼此莫说士卒们拼死抵抗,只怕刘备大军一到,顷刻间倒戈归顺!”
“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寿春城失守不说,我三万大军,还有镇东将军及我们所有人,只怕皆要死无葬身之地啊!”
曹仁心中一凛,满腔的怒火,立时被泼了个透心凉。
“那你说,吾当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