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身形一凛,脸上笑容骤然消失,止步于三步之外,惊诧的看着眼前荀。
王莽!
荀竟将他比作是第二个王莽!
王莽是什么人?
那可是篡汉的乱臣贼子!
当年王莽以外戚身份执掌朝政,一朝大权在握后,便令党羽大造声势,上书逼迫汉平帝封其为安汉公,开创了非刘氏封公的先河。
尔后数年,王莽废汉,建立新朝。
如今曹操同样是权倾朝野,董昭,王朗等党羽,纷纷造势上表,为他歌功颂德,逼迫天子下诏封其为公。
这不是第二个王莽是什么?
你曹操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你准备篡汉自立了吗?
而王莽废汉最关键一步,就是以外姓身份,进位为安汉公!
正是看到曹操学王莽,踏出了这最关键一步,荀才忍无可忍,今日前来要亲自质问曹操。
曹操惊讶过后,脸色渐渐也阴沉下来。
荀这是把大家心照不宣之事,公然搬在了台面上来说,这是要跟他撕破脸皮的节奏啊!
沉默片刻,曹操强压不爽,苦笑道:
“文若,你这话可有些伤人了,孤乃汉臣,王莽乃篡汉乱臣,你岂能拿孤与他相提并论?”
荀上前半步,满面失望,悲声质问道:
“当年丞相起事,迎奉天子,讨伐不臣,与丞相可是共同立过誓,要永为汉臣!”
“可是今日的丞相,你真的还愿做汉臣吗?”
曹操嘴角的苦笑渐渐消失,眼神忽然间变的恍惚起来。
他恍若回想起,当年荀弃袁绍来投奔于他,二人初见时那一晚的情景。
那时秉烛夜谈,共商着匡扶汉室,讨逆除贼的宏图伟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热血激昂。
彼时的荀,眼神中能清楚的看到希望二字。
他是打心眼里认为,自己找到了那个想真心匡扶汉室的忠义之主。
此时此刻,荀的眼中,却只剩下了无尽的失望。
“文若,孤…”
曹操想要回答他,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荀眼中的失望,转尔化为愤怒,厉声道:
“丞相口口声声说自己无心权位,只为挽大厦于将倾,匡扶我大汉社稷!”
“可丞相都做了些什么?”
“司空不够,丞相不够,还要做国公!”
“丞相,你告诉我,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话问到了这个份上,荀只差捅破那么层薄薄的窗户纸,便要将两人的关系,推向无法回头的悬崖。
最后一刻,荀却还是没点破那个字眼。
他语气稍稍放缓,哽咽沙哑的再问道:
“一步之遥啊,丞相若进位为公,离那个位子,就只差一步之遥了啊!”
“丞相,难道那真是你想要的吗?”
“难道,你当真忘了当年举事起兵的初心了吗?”
说话间,荀已站在了曹操跟前,眼中涌起近乎恳求的神色,仿若在幻想渴求着曹操,能给出他一个否定的回答。
回应他的却是曹操良久的沉默。
曹操负手而立,双目紧闭,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好似在叩问自己的本心一般。
不远处侍立的曹丕和曹冲,二人手心里皆是捏了一把汗,似乎唯恐自家父亲被荀说动,动摇了进位为公的决心。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长吐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他直视着荀,缓缓问道:
“文若,如若真如你所言,只差那一步之遥,你我并肩而行近二十载,文若,你可否还愿与孤继续同行?”
曹操语气同样已略带哽咽,那望着荀的眼神中,一样也涌起恳求意味。
荀却身形一颤,最后一丝侥幸幻灭,眼中的恳求也化为了极度的失望。
深吸一口气后,荀向着曹操一揖,悲声道:
“匡扶汉室,讨逆除贼,自当与丞相生死相随!”
“建国封公,恕,不能与丞相同行了!”
说罢,荀后退三步,转身黯然而去。
“文…”
曹操想要伸手挽留,话到嘴边却还是没能出口。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位相行二十年战友,今日是决心与他分道扬镳了。
望着荀远去的背影,回想着这二十年来共患难的过往,曹操眼睛渐渐竟是湿润。
“唉”
一声长叹后,曹操拭去了眼角泪光,转过身来面向两个儿子时,却又强颜欢笑道:
“子桓,仓舒,去拿酒来,你们陪孤喝上几杯。”
曹丕和曹冲松了口气,二人慌忙是安排了下去。
片刻后,父子三人已举杯对饮。
“想当年啊,为父二伐徐州,陈宫张邈勾结吕布作乱,袭了兖州,为父险些无家可归,幸得荀文若…”
曹操一边饮酒,一边忆苦思甜,回忆起了与荀创业时的种种艰难。
曹丕和曹冲两兄弟,也不知道曹操是怎么个想法,自然不敢擅自表态。
终于,碎碎念的忆苦思甜结束,曹操脸色阴沉了下来。
“荀,你既不愿与孤同行,那就不能怪孤不念旧情了…”
曹操酒杯狠狠砸在案几上,眼神中已透出一丝杀意。
曹丕眼眸转了一转,立时揣摩了出来,曹操这是对荀下了杀心。
“父亲,荀文若位高权重,名满天下,又背靠着荀氏一族,乃至颖川士家,其影响力非同小可。”
“倘若他不识时务,公开反对父亲进位为公的话…”
曹丕点到为止,暗示曹操想顺利封公,必得先剔除了荀这块绊脚石。
曹操目光扫了两个儿子一眼,问道:
“那依你二人之见,孤当如何处置荀文若?”
曹丕眼珠转了几转,拱手沉声道:
“父亲,儿以为,不如授意董昭等人,告发荀暗通刘备,尔后将其逮捕收押,以天子名义下诏,将其以谋逆之罪赐死!”
曹丕是揣摩出了曹操对荀下了杀心,便果断献上一计。
原本收复关中之战,曹丕献离间计,助他破了马韩联军,令他对这个“蠢儿子”略有改观。
只是听得曹丕这杀荀之计,曹操眼中却又掠过几分失望。
“若用二哥此计,虽可借天子之手除掉荀,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父亲假天子之手杀荀。”
“荀毕竟有大功于我曹家,父亲这么做,只怕会寒了人心,还会引起荀氏一族乃至颍川士族的不满。”
“父亲,儿以为兄长之计有欠妥当呀。”
曹冲直击要害,点破了曹丕计策的缺陷所在。
曹操脸上的失望转为欣赏,显然曹冲这番分析,正是他心中所想。
“仓舒言之极是。”
曹操微微点头,遂问道:
“那依你之见,孤怎么做,方能两全其美?”
曹冲略一沉吟后,从容说道:
“儿以为,荀氏和颍川士族,多数未必与荀政见一致。”
“父亲可在弃用荀同时,重用其侄荀攸,以安抚荀氏一族,同时许诺建国封公后,会继续倚重颍川士人。”
“如此,则荀氏和颍川士族,当不会受荀影响,会继续拥护父亲。”
“至于如何除掉荀…”
曹冲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
“以荀的身份和功劳,父亲不管以什么手段杀之,皆会遭人非议。”
“儿以为,上上之策,乃是让荀自裁!”
“如此一来,父亲才既不会背负一个杀功臣的骂名,还能给荀氏和颍川士族一个体面的交待。”
曹操面露喜色,急问道:
“仓舒,你有何计策,可令荀自行了断?”
“父亲可借天子名义,诏令荀代表朝廷,前往汝南军中慰劳将士,令其远离京师,尔后父亲便可派人送…”
曹冲不紧不慢,将自己的计策娓娓道来。
曹操恍惚,连连点头,赞许道:
“仓舒,你年纪轻轻,便有洞察人心之能,将荀的性情洞若观火。”
“好好好,甚好啊,就依你之计吧!”
一旁曹丕,眼见自己这神童弟弟又出了风头,压了自己一头,不由拳头暗暗紧握。
当下曹操便以天子名义,下诏令荀持节往汝南前线,去慰劳曹仁所部。
许都方面,则继续默许董昭等人上表,为其建国封公造势。
淮南方面。
在确定曹操无意南下夺还淮南后,刘备遂调霍峻为九江太守御守寿春,令张飞都督淮南诸军,统兵坐镇合肥。
刘备则亲率主力大军,班师南归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