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身为父亲与君主,他需要在情感与理智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一方面,荀为刘禅所作的辩解,细细想来,确实也有其几分道理所在,并非全然无据。
二来,当这封奏表送至之时,刘禅所率领的十万大军已然浩浩荡荡开拔南下。
此刻说不定已然抵达了斜谷口,甚至已然与汉中军展开了交战。
在这种情况下,若冒然下诏,将这十万大军撤回,无疑会极大动摇前线将士们的军心。
将士们若此时突然接到撤军命令,定会心生疑惑,士气也会随之低落,反倒于战事不利,误了大事。
“不过,太子此番独断专行,不听从伯温等人的劝谏,此等行为朕亦不能坐视不管,予以纵容。”
“身为储君,当懂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他如此一意孤行,日后如何能担当起治理国家的大任?”
“孔明,你速替朕拟一道旨意,派人快马加鞭前往斜谷大营,务必向太子表明朕的态度,让他清楚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刘备虽最终默许了刘禅的分兵之策,却并未放任他对萧和等人的意见置若罔闻。
算是一个折衷的处置方案吧。
诸葛亮思绪迅速从沉思中收回,忙躬身领命。
接下来,刘备又缓缓拆开了萧和的第二道奏书。
这奏书封装得极为严密,似乎里面隐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这是一道密奏,奏书之前,萧和明确无误表示,此奏内容只可令诸葛亮一人知晓,切不可外泄。
刘备见状,心中顿时警觉了起来。
这道密奏之中,定然隐藏着某些至关重要的信息,否则萧和不会如此郑重其事叮嘱。
当下,刘备便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令荀等臣子先行退去,只留下了诸葛亮一人在侧。
随后,他才神色凝重的揭开了密奏的封印。
这一道奏书的内容,竟是奏请刘备给坐镇洛阳的关羽下令,暗中秘密调遣精兵前往潼关,加强防御。
“增防潼关?这是何意?为何突然要增兵?”
刘备眼神中重现茫然之色,随即将奏书递于诸葛亮。
“关中前线,如今已有近三十五万兵马,就算太子分兵十万前往征伐张鲁,翼德他们仍旧手握二十余万兵马。”
“前线的兵马应该是绰绰有余,完全够用,为何伯温还要朕特意调洛阳兵马去增防潼关?”
“再者,长安以东之地,皆已为我大汉所有,纳入版图,潼关之地,又有何必要再派重兵前往驻守?”
刘备一连抛出了一连串的疑问,眉头紧锁,仿被一团乱麻缠住了思绪。
诸葛亮接过奏书,仔细审视着其中的每一个字,那眼神似要要穿透纸面,看清萧和背后的深意。
脑海中,一幅关中加汉中的详细地图,已然悄然勾勒了出来。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清晰可见。
“潼关,汉中,汉中……”
诸葛亮喃喃自语,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地名。
眼眸陡然一聚,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
正当他脱口欲出,想要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时,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咽了回去,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萧和明知镇守邺城的众臣之中,以他与荀为首,却为何要特意提醒天子,这道密奏只令他一人知晓?
这明显是不想让荀得知?
显然,萧和是有意不想让荀知晓这密奏中的内容,其中定有深意。
联想到刘禅重用北人的举动,再想到荀也是北人出身,亦是曹魏降臣中的一员,诸葛亮隐隐似乎猜到了萧和此举背后的深意所在。
犹豫片刻后,诸葛亮遂缓缓开口道:
“臣也想不太明白,伯温此举究竟有何用意,其中深意,臣一时之间也难以揣测。”
“不过,伯温向来是算无遗策,既然他奏请陛下这么做,则定然有其道理所在,臣以为陛下不必多疑,可依计行事。”
刘备若有所悟,遂是微微点头,神色缓和了许多,紧锁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丞相言之有理,既是如此,那朕也就不再细究此事了,丞相你就照伯温所请,速速拟一道密旨给云长吧。”
诸葛亮领命。
此时,刘备的身体已然大不如前,经此一番议事之后,身子更是困倦不堪,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力。
诸葛亮见状,便奏请刘备好生休息,尔后便告退而去。
拜别刘备之后,诸葛亮离宫归府,一路上是心事重重。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前线的局势、太子的决策、萧和的密奏,以及荀的种种表现。
这些信息如同乱麻一般交织在一起,令让他一时难以理清头绪。
当回到相府之时,长史蒋琬与侄子诸葛恪已然等候在府中多时。
二人本打算向诸葛亮汇报政事,却一眼看出了诸葛亮似有心事。
“叔父,莫非陛下召叔父入宫,是前线出了什么事吗?”
诸葛恪素来聪慧敏锐,一眼便猜出了前线可能有要事发生。
诸葛亮却不答,只是提笔修书一封。
“元逊,你以通报京中消息为名,执此书前往长安大营交给伯温,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中。”
“你一定要给我问明伯温,太子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记住,此事关乎重大,你务必要给我问个清清清楚楚。”
诸葛亮将那道书信,郑重其是的交给自家侄儿,语气凝重的吩咐道。
第518章 摊牌了,你萧和就是挡了我的路!诸葛亮:腥风血雨将起啊!
诸葛恪和蒋琬二人,一听到诸葛亮话中有话,神色皆是不由自主一震。
“叔父,莫非前线有变?可是那战局出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波折?”
诸葛恪机敏过人,最先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眼前这二人,蒋琬沉稳持重,诸葛恪聪慧灵动,皆是诸葛亮的心腹属官。
诸葛亮对他们向来也无隐瞒之意。
当下,诸葛亮便微微叹了口气,将太子分兵伐汉中,以及点了一群北人为将之事,尽皆详细地讲与了二人。
蒋琬听闻后,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却还未立刻读出其中异常。
诸葛恪却已脸色一变,眼中满是惊愕,急道:
“叔父,此事大为不妥啊!”
“我荆扬二州豪杰,自陛下起兵以来,便追随左右,南征北战,乃是陛下中兴汉室的元功之臣,为大汉的复兴立下了汗马功劳。”
“那满宠等人,不过是曹魏降臣而已。”
“太子身为储君,此番伐汉中,如此重要的战事,竟全用曹魏降臣降将,却不用我们荆扬人,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诸葛恪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渐渐提高,问道:
“叔父,莫非太子此举,乃是天子授意?”
“是天子对我们荆扬功臣心生忌惮,有意想要扶持曹魏降臣压制我们?”
“若真如此,实在是让人心寒呐!”
听得诸葛恪此言,蒋琬蓦然省悟,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元逊,休得胡乱揣测天子!”
诸葛亮瞪了大侄子一眼,正色道:
“天子行的是王道,行的是仁义,对我们这些荆扬功臣,从来就不曾有半分猜忌。”
“你如此揣测天子,当真是对天子的大不敬!”
诸葛恪被教训了一顿,顿时意识到自己失言。
他忙低下头,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唯唯诺诺接受自家叔父教训,口中道:
“叔父教训得是,侄儿一时口快,说错了话,还望叔父莫要怪罪。”
待得诸葛亮说完,诸葛恪眼珠一转,便道:
“既然天子仁厚,对我们荆扬功臣信任依旧,那太子此举,就是自作主张了。”
“难不成,是太子对我们荆扬人不信任,有意想向曹魏降臣们靠拢?”
诸葛亮捋着细髯,微微点头,轻叹道:
“这正是为叔担心之事,所以才要你亲自前往关中前线,从伯温口中问明实情。”
“太子乃国之储君,陛下近来又龙体欠佳,精力不济,若太子若是突然有改弦更章之意,便是关系到了社稷安危,绝不能轻视。”
“你此去一定要务必问出个所以然来。”
诸葛恪听懂了叔叔的言下之意,忙一拱手:
“侄儿明白叔叔的意思了,叔叔放心,侄儿今日就动身,即刻赶往关中,向大司马问明实情。”
当下诸葛恪便收起了诸葛亮亲笔信,告退而去。
“希望不是我担心的那样吧,若不然,一场腥风血雨,只怕是再所难免了…”
诸葛亮轻摇着羽扇,目光望着关中方向,眼中掠起深深担忧,口中喃喃自语。
……
斜谷,汉营。
中军大帐内。
刘禅以手托额,静静坐在案几后,听着帐外那霖霖雨声,满脸皆是心烦意乱。
烦他心者,两者事。
一是昨日刘备派人前来大营,那使者带着天子的旨意,虽赞许了他的胆魄决断,夸他有勇有谋,却又委宛的斥责了他独断专行,不听从萧和的谏言。
被父亲斥责,他心中自然十分烦闷。
第二件事,则是大军入斜谷口不久,汉中便春雨普降,使得道路泥泞不堪,粮草也转运不便。
而张鲁亲统的汉中军团,似乎早有准备,抢先一步占据了兴势山有利地形。
兴势山地势险要,山势陡峭,易守难攻,张鲁的军队在山上安营扎寨,摆出拒守之势,挡住了他大军的去路。
刘禅和他的十万汉军,就此被堵在了兴势山北的谷道之中,连营十里而不得进。
“满宠,贾逵之流,智计终究还是有限,也不能为吾想出一个破局妙计,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