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243节

  楚王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轻笑道:“本王并未虚情假意,譬如卫王弟在山西剿匪立下大功,父皇属意,那本王自然也只能坦然受之。”

  “哈哈哈哈!”陈相笑了笑,“殿下多虑了,若此番陛下是让卫王领一万精兵去北疆和北渊交战,那还真可能让他打出功劳来了,毕竟那是真刀真枪,而且分属敌我两国,没人敢从中作梗。”

  “但是剿匪不一样,剿匪,要的是上下一心。卫王就那么点人手,他或许连自己手下的军士都收服不了,更遑论去应付这些来去如风的山贼匪患。”

  “如果官军的一切动向,人家匪徒都知道,这匪还如何剿?所以,下官断言,卫王此番剿匪,要么耗时持久,最终惨胜,几无功劳,要么便是无法成功。”

  楚王微微点头,自然不会说出什么过分的话,但嘴角的微笑,也证明了他认同这一番言论。

  而就在这时候,房门外,幕僚卢先生快步走进,手中握着一张信纸。

  “殿下,山西军报急递。”

第294章 石起千层浪,龙头议援兵(二合一)

  听闻山西的战报来了,陈相下意识一笑,正欲顺着自己的看法笑着说上几句诸如【必是卫王吃瘪】【提前恭喜殿下】之类的话。

  但久在官场的身为老狐狸的敏锐,还是让他瞧见了卢先生眉宇间那藏不住的凝重。

  咯噔!

  不会出什么变故了吧?

  他的面上微笑不改,但心头却已经悄然凝重起来。

  这么一冷静之下,他也开始反思起来。

  若是平日,以他的城府,断不会如一个官场雏儿一般,如此轻浮孟浪地大放厥词。

  但如今为了迎合楚王,迎合这位最可能的新帝,他终究是有些用力过猛了。

  人,一旦用力过猛,动作就容易变形,就少了那份挥洒得当的姿态,也少了进退自如的余地。

  就在这位政事堂的相公因为卢先生眉宇间那点凝重而思绪万千时,楚王伸手接过了战报。

  他缓缓将折好的信纸打开,目光扫过纸上的墨字,正准备用镇纸将其压平,眼神陡然一凛,面上不由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一幕,瞧得一旁的陈相愈发惊讶,也愈发好奇。

  过得半晌,楚王才缓缓恢复过来,将信纸递给了陈相,而后沉默而坐。

  看似没有太多的反应,但熟悉他的卢先生,却从殿下连信纸都忘了压平的动作,和坐在椅子上侧着身子沉思的姿态,感受到了殿下此刻心头的不平静。

  也不怪殿下,他刚看战报的时候,甚至都直接惊呼出声来了。

  这上面的文字,对整个楚王系而言,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好消息。

  陈相在看完之后,也觉得头疼。

  不仅头疼卫王居然打得这么好;

  更头疼自己方才安慰楚王无须担心的话还言犹在耳,当场就来了一次打脸,这着实让他堂堂政事堂相公的面子有点挂不住。

  但方才既然惊醒了不要用力过猛的道理,他的心绪也平静了不少,微笑道:“卫王殿下的本事看来有些出乎我们的意料啊!”

  楚王缓缓开口,“最让人惊讶的是取得如此战果,却只有那点战损,这就很了不起了。”

  陈相闻言也点了点头,卫王领兵出征,对他们这帮楚王党来说最坏的结果就是卫王以一种碾压性的强势姿态,横扫了太行十八寨。

  如此,便能很大程度地放大贼寇带来的军功。

  从现在看,很有这个不良趋势。

  扫荡了两个寨子,居然就死了十几个人。

  那四舍五入一下,荡平太行十八寨只需要死一两百人?

  这是何等逆天的战功?

  让他都忍不住怀疑是卫王杀良冒功了。

  但想来卫王也不至于如此愚蠢。

  既然卫王不至于这般愚蠢,那就是他真的这般厉害了。

  想到这儿,他饱含深意地看着楚王,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殿下,看来山西上下齐心,民心可用啊!”

  楚王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待陈相又说了几句告辞离开之后,他便看向卢先生,“派人通知莫有智,言明督促之意,若他无能,本王换人主持山西之事。”

  卢先生肃然领命,也明白此事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下去吩咐。

  待房中再无旁人,楚王重新拿起那张信纸。

  恢复了淡定的他,慢慢用镇纸将其捋平,细细看过上面的文字。

  信上并未提及那个名字分毫,但他却从字里行间处处都瞧见了对方的身影。

  这个人,似乎总能创造一些,让世人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奇迹,从而夺走所有人的光芒。

  在江南如此,在周山如此,如今在山西亦是如此.

  齐政啊齐政,你既负如此惊人之才,为何不入本王麾下,却要帮一个平庸之主;

  你才情天纵,当有一展抱负之志,为何却不与本王合谋,反处处与本王过不去!

  既然如此,本王需容不得你了!

  他再度叫来卢先生,又正色吩咐了几句。

  待一切安排妥当,他站在窗边,目光幽深地望向宫城的方向。

  父皇,你看见这封战报,你会怎么想呢?

  或者说,你迟迟不下决心,不立太子,莫非就是在等着这样的事情?

  事实上,在楚王看到战报的一日之前,天德帝便已经从百骑司的渠道拿到了一封更详细的捷报。

  看到捷报之后,天德帝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开怀之笑。

  隋枫和童瑞站在一旁,自觉彻底明白了陛下的心意,不曾想天德帝的声音缓缓响起。

  “勿要胡思乱想,朕乃是为了三晋之地黎民苍生而喜。”

  天德帝的目光扫过两人的脸上,让两人心神一凛,既觉这句解释是欲盖弥彰,又拿不准万一是陛下真心提醒。

  “先前朕还担心卫王年轻,隆冬行军,恐压不住一群骄兵悍将,无法令其全心出力,如今看来,有此一胜,军心民心皆可用矣!”

  隋枫和童瑞齐齐躬身,“恭喜陛下。”

  天德帝轻轻摆手,“如今只是开了个好头,若要言胜,为时尚早。”

  二人连忙肃然点头,但这一次,心头却十分有把握地明白了陛下的话里有话。

  “隋枫,山西那边,千万要盯紧了,安排好,不得出任何纰漏!”

  “是!”

  当众人离开,天德帝望向窗外,怔怔出神。

  那有些浑浊的眼中,不知道在思索着些什么。

  只有那只枯老的手,缓缓摩挲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扳指,而后轻轻地叩击着自己左胸的某个位置。

  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

  在楚王拿到战报后不久,整个战报便在中京城悄然传开。

  后宫之中,一道身影匆匆跑进了长宁宫。

  “娘娘!娘娘!”

  大呼小叫的声音,像是不讲规矩的顽童扔下的石头,炸开了长宁宫这一汪向来平宁安宁的幽潭。

  宁妃放下手中针线,看着跑来的宫女,平静的笑容之中又带着几分无奈,“风风火火大呼小叫的,若是被嘉福宫里的人瞧见,又要说你了。”

  如今楚王一家独大,虽然皇后仍然在位,但贤贵妃的嘉福宫已经成了整个后宫之中最尊崇也最热闹的地方。

  嘉福宫的宫人,气势也在悄然间涨了许多,在其余人,尤其是长宁宫人面前,端的是趾高气扬。

  那宫女一脸喜色,“娘娘,方才山西那边传来捷报,说殿下大军方至太原,便打出大捷,一下子荡平了两个山寨,听说陛下都很开心呢!”

  宁妃的脸上,也不由多了几分由衷的喜色。

  她正要说话,宫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热闹,而后皇后娘娘的身影出现。

  自打齐王离京,便甚少出宫的皇后娘娘,此刻容光焕发,笑着来到宁妃跟前,“恭喜妹妹,卫王此番得此大胜,朝野俱是欢欣不已。”

  宁妃连忙起身相迎,谦虚一笑,“皇后娘娘谬赞了,无非是保境安民之责,又非开疆拓土之大功,算不得大胜。”

  皇后娘娘自是做足了功课,摆手道:“这可不一样,山西之地,内外不通,易守难攻,自成一体,若被太行贼寇坐大,那便是一省之失,当初老军神和定国公何等厉害,也是为了太行贼寇用兵将近一年。要知道老军神打北渊和西凉主力,也不过数月而已呢!”

  宁妃笑了笑,“借皇后娘娘吉言,但愿此番靖儿能竟全功,届时妹妹必会摆酒邀请娘娘,还请娘娘届时务必赏脸。”

  “哎呀,你我姐妹,哪儿来赏脸一说,必当来讨一杯酒喝。”

  长宁宫中,欢声笑语,一时不绝于耳。

  而在不远处的嘉福宫中,当贤贵妃听得宫人禀报皇后娘娘亲去长宁宫道贺之事,却只微微一笑。

  她对皇后的心思洞若观火,在皇后看来,卫王和齐王到底是名义上的盟友,关系要好许多,如今又同为失败者,如果卫王有机会翻身,齐王的处境比起楚王登基会好得多,故而才会低下她那高贵的头颅,亲自去长宁宫,向她素来有些看不起的宁妃道贺。

  但是,仅凭这一点点小小胜利,就想让卫王翻身,未免也把朝局想得太简单了。

  朝局的根本,在势力对比,在利益人心。

  如今自己的好儿子大势已成,除非卫王拿着灭国大功,统领十万以上的精兵,才有那么几分可能翻盘。

  区区贼寇所带来的念想,无非安慰一下像皇后这等自恃出身又胸大无脑的蠢货罢了。

  想到这儿,她轻笑一声,重新拿起了手中的书。

  这牡丹亭,写得着实不错,不愧是我江南才子所作。

  周山之上,姜猛看着面前的二十多个酒坛,一脸不舍地看着师父,“真要送人啊?”

  孟夫子揉着脑袋,一脸疲惫,“送了吧,这酒喝着是舒坦,但是误事又伤身啊!”

  姜猛扫过这些酒坛,“要不咱们隔三差五喝点,也少喝点,这全送了人,想喝的时候难不成去讨要吗?”

  孟夫子眼睛一瞪,“你就不能不想喝吗?”

  “青筠走之前怎么说的,让你监督为师,你倒好,日日拉着为师狂喝滥饮。月亮圆了,要祝团圆,月亮缺了,要叹人生,下雪了要晚来天欲雪,起风了要把酒慰风尘,为师都多大了,你是把为师当北渊蛮子整啊!”

  姜猛瘪了瘪嘴,“那还不是你自己意志不坚定,我又没灌你。孔圣都说了,从心所欲,想喝就喝。”

  “孔圣从心所欲之后还有不逾矩三个字,哪儿像你,次次拉着为师喝得酩酊大醉。”

  “醉个酒有何逾矩的,我哪次没给你床前放茶,醒来端汤。”

  姜猛解释一句后又陪着笑,还想挽留一番,“喝多醉酒这事,实不怪我,谁让师父酒量这般好呢,难怪能成天下文宗,当初李太白没这酒量,如何能成诗仙名传千古?”

  孟夫子却不听他言,伸手一挥,“勿复多言,将这些酒送了!”

  若是外人在此,瞧见这师徒二人的样子,估计会惊掉一地下巴,实在难以想象这是天下文宗和文宗首徒之间的对话。

  但这便是二人的赤子之心,从不虚伪矫饰,同时亦能把握尺度,不失师徒本分。

  这也是为何贤名在外的楚王多次拉拢,孟夫子和姜猛从未有过分毫心动的原因。

  就如此刻,孟夫子既心意已决,姜猛便是再不舍也会遵从师命,而且绝不会有私藏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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