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现在还会说怀疑杨阶会怎么选的事情。
但童瑞相伴天德帝多年,又如何不知道对方心意,轻声道:“杨相公家族皆在江南。”
天德帝闻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个滑不溜秋的老泥鳅今日倒舍得给个准话了?”
童瑞低眉顺目,“老奴永远以陛下为先。”
天德帝深吸了一口气,负手看着窗外,“多年君臣之谊,朕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和体面,他若不抓住,那就怪不得朕了。”
他按着胸口,轻声道:“童瑞啊,你的手还稳吗?”
童瑞低头,“老奴的手,还稳着。”
杨阶会怎么选?
不仅天德帝在思考这个问题,杨阶自己也在思考。
陛下的条件不可谓不好。
既有了拥立新君的功劳,也有了后人拜相的承诺,能够保证家族的长久昌隆。
陛下终究才是皇帝,能够调动的资源和能力都要大得多,有他的承诺,杨氏一门像如今这般再兴五十年,是完全可能的。
自己如今垂垂老矣,让个位置也没什么损失。
可是
杨阶叹了口气。
他的根子,终究在江南啊。
家族的祖产、家族的人、家族的种种,早就跟江南势力有着千丝万缕密不可分的关系了!
“骨肉相连”之下,他真的能够舍弃这些,而改旗易帜吗?
如果楚王最终定鼎天下,那自己不也一样,能够延续杨氏的门楣?
当心头生出这样的念头,杨阶其实已经有了选择。
他掀开轿帘,朝走在旁边的随从招了招手,低声道:“去请楚王殿下悄悄前往陈相府邸,就说我稍后有要事在那儿与他相商。”
当小半个时辰之后,楚王在陈相府邸的一间静室中见到杨阶,看着对方的目光中也带着压抑的好奇。
杨阶没有磨叽,开口将陛下召见他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老臣当时无奈,只能虚以委蛇,暂且答应,但由此也能判断,陛下的心,恐怕已经落到了卫王的身上。”
因为有着方公公之前的告密,楚王对这个结论毫无意外,神色凝重而镇定地点了点头。
而他的这番镇定,落在杨阶的眼里,便又是心性卓越,明君气度,愈发证明了自己的选择没有问题。
楚王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看着杨阶,“杨相,你方才说,父皇曾言,让你在何时动手?”
杨阶道:“陛下没说具体时间,但说了还有大半个月,想来是想要等卫王回到京城之后。现在卫王远在太行山深处领兵剿匪,派人前去替换他,再等他赶回来,差不多就是半个月。”
他顿了顿,开口道:“殿下,卫王如今是中军主帅,不会说走就走,我们只需要盯紧朝中哪位大将被派去山西接任,就可以大致知晓卫王回京的时间,早做准备了。”
楚王点头,看着杨阶,“还需杨相为我多多留意。”
“这是自然。”杨阶也很诚恳地道:“老臣既如此选择,便绝无二心!”
楚王郑重回应,“杨相放心,杨氏日后之荣耀,必会比父皇所允诺的更辉煌!”
离开了陈相府邸,坐在马车中的楚王,眼神露出几分狠辣,还带着些得意。
父皇,你果然是这般想的。
但你千算万算,却想不到,我已经打算在你动手之前动手了吧?
你还想等大半个月
二月初二,我就将以太子的身份,迎接百官的生日庆贺!
楚王握着拳头,信心满满。
翌日清晨,皇宫之中,隋枫与天德帝漫步在广场中。
隋枫的言语轻轻响起,“陛下,昨夜楚王和杨阶,在陈相府邸密会,不知所谈何事。”
第325章 是交易,但也是圈套
听了隋枫的话,天德帝沉默良久。
就当隋枫都因为这样的沉默而有些胆战心惊的时候,天德帝抬起头,望着头顶的天空,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释然,“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他纵然是皇帝,他纵然是天下至尊,但即使他亲自开口,也依旧无法让多年的老臣,斩断那些蟠根错节的利益。
虽然他在其中也布下了圈套,防着杨阶反水,但当杨阶真的对他虚言答应,转头就投靠楚王的时候,他还是伤心了。
这一刻,天高云淡,广场空旷,天德帝感受到了一股彻头彻尾的孤独。
这也让他愈发明白,这个位置,他需要挑一位坚刚不可夺其志的人来托付。
他的目光,无声地看向东北方向。
好孩子,朕已经将台子给你搭好了,就等你登台了。
天德帝的目光,承载了一位暮年帝王复杂的心思,期望、等待、祈祷。
而山西巡抚宋溪山的目光,就只剩下沉重到让人呼吸不过来的重压了。
这一点,坐在马车中,独自承受着这道目光的禁军千户许顺章深有体会。
他抬起被捆住的双手,用大臂擦了把汗,强作镇定道:“宋大人,末将也是朝廷钦命的武将,你这样动用私刑不合适吧?”
宋溪山平静道:“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许千户人都傻了,你他娘的都绑我了,还指望我不说?
怎么的?你要做掉我啊?
脑海中下意识升起的念头,让他忽地一愣,旋即后背像是有蛇爬过,一阵冰凉。
宋溪山将他的表情都尽收眼底,淡淡道:“你还不知道吧,他们将你送出去的情报,偷偷告诉青龙寨了。”
许千户面色猛变,眼中是既惊且骇。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莫先生是楚王的人,他怎么会跟山贼勾连!
但旋即他又明白了过来,莫先生的目的是阻止卫王继续建功。
在这个目的之下,有什么是比直接告诉贼寇来得更方便更有效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宋溪山敢朝莫先生动手,像这样的大罪,别说是楚王使者,就算是楚王他岳父都不敢承担!
宋溪山冷冷道:“你觉得本官将你拿下,上奏朝廷,弹劾你泄露军情,私通贼寇之罪,你会是什么下场?有谁会出来保你,又有谁能保得住你?”
许千户身子一垮。
他完全能够想象到如果这个消息真的捅到陛下那儿去,捅到朝堂上去,等待他的是什么下场。
这是红线,不会有任何人出来替他辩白。
而且,还会有无数人踩着他的尸首,铸就自己忠君爱国的名声。
他的儿子,将永远活在叛徒之子的辱骂下。
哦不对,如果抄家灭族,连活着的机会都没了。
看着许千户的表情变化,宋溪山又道:“今天我进了中军大帐,见到卫王殿下,将此案与他说了,殿下却说,他素知你过往,也不是那等纯粹小人,你也曾血染征袍,也曾奋勇杀敌,不该因为一时之失而前途尽丧。”
他看着蓦然抬头的许千户,“殿下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朝堂立足也是一样,若非朝堂风气不堪,背后无人便难以出头;若非储位相争,不得不顺从一方,你不至于如此。”
“殿下还说,他也是军人,他知道,若非没得选,谁不想做个顶天立地无愧于心的坦荡男儿呢!”
许千户蓦地被击中了心头最红了眼眶,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书上说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但书上也说了,只是未到伤心处。
当自己的无奈,自己的酸楚,自己的左右为难,被拿捏自己生死的上位者体恤时,那种突然的感动和知音的温暖,瞬间击溃了这位军中硬汉的心防。
他也不愿意做这些蝇营狗苟的事,可只是会上阵杀敌,你能得到什么?
他也不愿意机关算尽,午夜梦回之际,满面惭愧,可不做这些,他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大头兵,如何能到现在的位置?
他常常都在期望,若是有朝一日,当兵的能够只管上阵杀敌,能够做一个纯粹的军人,那该有多好。
现在,卫王对他说,我理解你,甚至能理解的过错与苦衷。
这样的话,怎能不让他泪流满面!
“先别急着哭,殿下宽恕你的前提是,你要老实交代。”
当宋溪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许千户抬起涕泪横流的脸,“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听见这话,宋溪山忍不住再度暗自又佩服了一遍齐政。
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居然就靠着这一套说辞,就让一个禁军千户彻底倒戈。
简直是神人啊!
太原城中,莫有智这两日有些心神不宁。
不仅仅是因为手下的哼哈二将如今都没了,更是因为,许千户那边送来的消息是,卫王已经有两日没有露面了。
因为路途的关系,今日已经是第四日了,也不知道许千户能不能见到卫王,打探到具体的情况。
他越想越不放心,扭头看着心腹手下,“你说卫王有没有可能会不在营中。”
“不可能。”
“嗯?你为何如此笃定?”
“大人您想啊,第一,营中没有异常兵马调动,卫王一个人就算偷偷跑了,能有什么用?第二,营中有许千户盯着呢,如果真有什么异动,能瞒得过他?”
莫有智皱着眉头,“那许千户有没有可能出事了呢?”
心腹笑着道:“那更不可能,您看,许千户是禁军千户,咱们的事情只要没暴露,就没有理由抓他。现在小人我没事,就意味着粮草官没事,粮草官没事,那就意味着许千户没事。”
“许千户没事,您也没事,青龙寨那边更没事,咱们没什么好担心的。”
“而且许千户不是在消息里说了嘛,卫王生病了,兴许他就是忽然犯了恶疾,死在营中也不一定啊!您看历史上,那么多带病出征死在半路上的将军。”
要不说一个会捡好话说会安慰人的下属是许多领导的心头好呢。
这心腹一番话,将莫先生那起伏不定的心绪抚得熨帖至极。
这一刻,莫先生甚至都在想着,卫王还真有可能就这么死了呢!
那自己就是峰回路转了啊!
但他却不知道,一个真正合格领袖是会甄别并拒绝这种人的,因为他不仅无法给你有效的建议,还会拖着你一起滑落深渊。
那时候,他拍拍屁股去找了下家,就只有你自己在深渊里挣扎。
正月二十九,披云寨,官军围山已经数日,距离火烧粮草也已经过去了整整四日,他们的寨主依旧没有回来。
但在众人齐心之下,山下的战斗虽然惨烈,但防线依旧稳固。
轮休的梁三宝坐在一处石头上,望着山下绵延的官军大营,一口酒一口肉,吃得满嘴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