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一种可能,陛下告诉他那个时间,是假的?就是一个幌子?
他一直以来,心头下意识地觉得,那是陛下和他的一场交易,陛下提出了要求和价码,自己虚情假意地暂且答应下来,只要楚王在这之前发动政变,改天换地,自己便可以从容在这件事情中脱身得利。
他以为,既然是这样,陛下肯定是说的都是真诚的。
因为自己是当朝政事堂首相,陛下要平息朝野议论,要轻松扶持卫王上位,就需要自己的帮助。
却没想过,陛下有没有可能在这关键信息上作了假?
以他的心性,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陛下在这个信息上作假的动机。
我与你一场谈判,以全君臣之谊,以定社稷之基,但如果,你破坏了朕心中的美好,那就有一个圈套等着你!
而自己,很可能进了这个圈套.
那么楚王
杨阶忽然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
那一个个文字,仿佛组合幻化成了一张嘲讽的笑脸。
天德帝似在轻笑看着他,“子升啊,这可都是你自找的。”
他身子一垮,跌坐在椅子上,无神的双目中,透出万念俱灰的颓然。
忽然,他猛地抓起面前的纸张,将自己方才数个时辰的心血撕成了粉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没这么多的心思,是我想多了!”
“对,是我想多了,陛下若有那样的本事,皇甫政不会死!我也不会上位!这天下也没这么多乱局!”
“楚王会成功的!杨阶!你不要自己吓自己!楚王一定会成功的!”
房间内,这位老相公哆哆嗦嗦地端起茶,反复地自我安慰着。
与此同时,中京城外。
比起依旧有着零星灯火的城中,城外真个是一片漆黑的死寂。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一辆马车,安静而从容地行驶在了官道之上。
马车只有四名护卫,两人在前,两人在后,各自举着的火把,在这苍茫的夜色中,微弱而渺小,却有种千年暗室,一灯即明的感觉。
马车就这么不急不缓地前行,来到了一处庞大的营地。
“军营重地,外人止步!”
两名哨兵很尽职,立刻横枪一架,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马车并未硬闯,而是老实地停了下来。
车夫跳下马车,摆好下马凳,一旁的一名随从帮忙掀开车帘,一位老人从中缓缓走出。
他看着其中一个哨兵,颇为和蔼地笑了笑,“小兄弟,劳烦你去将黎阳、岳泽汉、冯天和,韦定北四人请出来。”
那个哨兵一听这话,面色陡然一变,因为对方口中的这四个人,是仅次于步军营统领、副统领之下的各营偏将。
“敢问老先生名讳,小的也好告知各将军。”
老者微微一笑,“老夫,姜复生。”
“姜复生,嗯,你等着”
那哨兵点着头,一边念叨着这个名字一边转身,准备朝里走去,忽然脚步一顿,神色大骇,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老头,双腿颤颤,似乎下一刻就要跪下。
一位随行的中年男子伸手将他扶住,“小兄弟,速去通报。”
哨兵咽了口口水,朝着老军神深深一拜,转身冲入了大营。
而一旁另一个哨兵,则是将手中长枪一扔,真心诚意地跪在地上,惶恐又激动地开口道:“小的拜见军神大人!”
姜复生笑着上前将他扶起,“深夜风寒,该老夫向你们这些为国辛劳的士卒们致谢才是。”
一句话,听得那哨兵当即红眼哽咽。
这可是整个大梁军方上下,共同仰慕的军神大人啊!
若非老军神执意归隐,不问世事,别管他住得多偏多远,那里一定是整个军方的圣地。
再造大梁的功绩,是大梁人心中的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他居然在关心我,问候我!
很快,四道身影狂奔而出,在瞧清了眼前老人的面容之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跪地,激动道:“末将拜见将军!”
无他,只因为这四人,曾是老军神亲卫营中之人,如乔三、田七、张先之于卫王那般的忠诚。
老军神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们,“十多年不见,怎么连甲胄都穿不齐整了。”
四人登时脸一红,不敢有任何的反驳,立刻低头整理。
“老夫今夜,奉旨接管步军营,有问题吗?”
四人忍不住对视一眼,眼中没有怀疑,有的只是滔天的兴奋和激动!
这一刻,他们没有怀疑旨意的真假,满心就一个念头:
将军终于要重新出山了!
“末将恭迎将军入营!”
老军神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四个人几乎是争前恐后地上前执缰,一番争抢之后。
一人执缰,两人左右相护,一人殿后引导剩余四位随从。
是夜,老军神单骑入主步军营。
老人虽老,声威无双。
在老军神单骑入主步军营的同时,中京城内,巡防营的大营之中,巡防营统领寇平之坐在一张桌子前,伸手接着一颗炒黄豆,慢慢地嚼着。
他的眉头始终皱着,不是疑惑,不是纠结,而是担心。
他担心行差踏错,担心万劫不复。
但他又实在想不到,拒绝楚王殿下的理由。
陛下年迈体衰,时日无多。
楚王树大根深,党羽满朝。
卫王在外,齐王放逐,其余几位皇子也早就退出了储位的争夺,这皇位不给楚王能给谁呢?
他甚至觉得,就算是自己拒绝了楚王,自己麾下也有的是人愿意押注楚王。
到时候,不仅自己的拒绝没有意义,还平白彻底得罪了新君。
于是,他选择了妥协。
让手下打开城门,并且向楚王保证,巡防营虽然不会帮楚王攻打皇宫,但也会替楚王拦住外面的勤王部队。
就在方才,负责值守上东门的手下前来通报,他们已经悄悄开了门,放宁远侯入京,此刻宁远侯的队伍正朝着宫城赶去。
而另一边楚王的八百死士,也已经在宫城的崇庆门外集结。
因为刻意的调遣,那边的动静,并未惊动什么人。
他此刻的担忧,既是担心今夜没有彻底向楚王倒戈,会不会魄力太小,以至于让楚王不满,在新朝功劳有限,前途有限;
同时也在担心,万一楚王失败,他今夜却是形同谋反的大罪,到时候,一切都没了。
这样说起来,他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彻底出手,帮楚王率兵攻打宫城。
但,他怕。
不是不敢上阵,而是怕自己的威望不足以让手下人与他一起。
巡防营的人,那都是朝廷精心选拔的京城良家子,攻打皇宫这等事情,太大了。
一旦这些士卒不愿意造反,反过来拿了他去送人头都有可能。
所以,就成了眼下这么个不尴不尬进退两难的局面。
他惆怅地端起酒碗喝了一饮而尽。
房门却在这一刻被人推开。
“他娘的,老子没吩咐.”
他的话,只说到了一半,便陡然断了。
他骇然地看着面前的老者,“老.老公老公爷.”
定国公在他对面坐下,一脸淡然地轻哼一声,“听说你小子,想翻天啊?”
寇平之心头猛地一跳,咽了口口水,“老.老公爷说的这是什么话。”
定国公白了他一眼,“老夫都出来了,你觉得你还翻得了天吗?”
寇平之的心闻言一沉,陷入了沉默。
但他并不认同定国公的话,既然已经诉诸武力,一切就都需要刀兵上见真章。
你定国公固然是勋贵之首,固然是我寇平之曾经的老上级,但你并不是能够单枪匹马让大梁军人都缴械的老军神。
在宁远侯已经带兵入城和楚王死士汇合之后,楚王难道会因为你一个定国公而认输吗?
定国公淡淡一笑,“哟呵,看你这样子,还觉得老夫在恐吓你是吧?”
他敲了敲桌子,“军神大人已经去了步军营,不管以前的威远侯现在的宁远侯在那儿有多少布置,有多少威望,你觉得步军营现在听谁的?”
“马军营那边,安国公中午装病,下午就偷偷出了城,此刻这位执掌马军营十来年的老统领拿着陛下的旨意入营,能不能成功接管?”
“至于禁军,老夫那个不争气的孙子,早就在宫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楚王和宁远侯自投罗网。”
他看着寇平之,“你还觉得你们能行吗?”
寇平之喉头滚动,额头上冷汗悄然渗出。
定国公伸手抓了几颗黄豆扔进嘴里,“别忘了,你吃黄豆这习惯都是跟着老夫学的,你还差得远。”
“你以为你有左右胜局的资本,但其实你的棺材板已经就差最后一颗钉子了。”
“看在这同吃一碗黄豆的份儿上,老夫给你个机会,你自己想想清楚。”
说完,进屋之后便滔滔不绝的定国公,还真的不说话了,自顾自地吃着黄豆。
寇平之神色凝重,他知道,自己或许真的是生死一念之间了。
如果老军神真的出了荒丘园,只要老军神站在城下一喊,有多少人会直接跪下?
最关键的是,老军神、定国公、安国公,都齐齐出动,会是自发的吗?
那必然是背后有人在谋划下令。
而那个能使动这三位的人,他的身份还用说吗?
既然陛下已经有了这样的后手,后面又还有没有别的后手呢?
他看着定国公,站起身来。
定国公挑了挑眉,依旧平静地嚼着黄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