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目光看向队伍末尾,这个算无遗策的年轻人,会有妥善的方案吗?
这一刻,蒋琰甚至已经在心头做好了准备,如果一会儿有哪个不长眼的言官敢跳出来挑刺扬名,自己一定要狠狠给他怼回去!
正想着,卫王的声音缓缓响起。
“王祖父之言,甚是有理,本王这两日,除了忧心父皇之病体,亦在思索此事。”
卫王扫视一圈,“既然群臣都在,那就大家一起议一议吧。”
这话一出,蒋琰等人立刻心头格登一声。
白圭也是错愕抬头,心头暗道一声不妙。
殿下,这种事情你就乾纲独断就好了,拿出来议论,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大事,得开小会!
朝堂大会从来不是拿来议事,而是在小会之后,凝聚共识用的啊!
不少对卫王执政不那么欢迎的人,登时心头悄然一动,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尤其是一些言官,若是在这样的关头,依旧能据理力争,不阿谀新帝,敢直面宠臣,这声望不得噌噌往上涨啊!
郭相也是眉头一皱,这卫王果然还是没有什么朝堂经验,这事儿怎么能这么干呢!
自己如今也算是上了卫王的船,卫王也没为难自己,算了帮他一把吧!
但就在他打算开口的时候,卫王的一句话,给他干懵了。
“此番能够成功挫败皇甫烨逆党阴谋,老军神定步军营、安国公定马军营、定国公镇巡防营,既断叛军之势,亦助本王之军,未让叛乱波及开来,居功甚大,诸位以为,本王该如何代父皇封赏?”
话音落下,不仅是郭相懵了,言官们也懵了。
这怎么不是先论首功之臣呢?
他们是打算朝齐政开刀,但没打算去得罪定国公和安国公啊!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个老军神。
到时候沽名钓誉没成功,自己成了饵料那就傻了。
瞧见这朝堂上的一片安静,白圭的心头悄然一动,微蹙的眉头瞬间展开。
原来是这样!
于是,他迈步出列,开口道:“殿下,老军神和定国公、安国公皆有高爵,此番立功,不妨从加食邑、赐田亩、荫其妻子等处恩赏,以嘉其功。”
卫王颔首,眼神颇为欣赏,“此言有理,郭大人,你如今是政事堂之首,老成持国,依你之见,该如何赏赐?”
被点着名,郭相硬着头皮道:“臣以为,当各加食邑百户,赐皇庄一座,荫其族人一名。”
卫王直接道:“三位老将军,功劳甚大,岂能如此吝啬,本王以为,各加食邑三百户,赐皇庄两座,玉璧一对,准三位老将军各从族人之中挑选一名,恩荫入朝,任正三品职司。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自然不会有异议,纷纷附和。
一旁的朝会书记员便记录下来,稍后拟定旨意。
卫王接着道:“禁军指挥佥事郭晗,忠君壮勇,为挫败叛军之阴谋,不畏贼兵势大,孤身冲阵,壮烈身亡,其十三位忠勇部下,同样壮烈牺牲,如此忠义之士,当如何封赏?”
一帮想挑事的言官也都齐齐哑口无言了。
这是完全没办法辩驳的功劳!
当政事堂另一个相公被卫王点名回答,卫王在对方给出的答案之上,又再度加封之后,不少人都如白圭般反应了过来,卫王这是在定调啊。
功劳由低到高,那前面的人都得到了这样的嘉奖,那身为功劳第一的齐政,得到一份极其厚重的奖赏,很合理吧?
什么?你还是要跳出来反驳?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反驳?
只要你承认了齐政的功劳比前面的人强,那你的反驳就站不住脚。
偏偏齐政最让人没法反驳的就是他的功劳,因为那都是实打实的,而且卫王还是最有发言权的。
而后事情的发展也证明了这一点。
跟随卫王星夜驰援中京的风字营和风字营将军苏烈;
拦住宁远侯大军并且生擒宁远侯的禁军游击将军凌岳;
守护天德帝安危,忠贞不二的天德帝贴身大太监童瑞都陆续被点中名字,都拿到了十分厚道的赏赐。
言官们彻底无语傻眼,毕竟,齐政这个第一功臣,封赏总不能比别人差了吧?
如蒋琰等,则是忍不住对卫王的安排,叹服不已。
“此番本王奉诏靖难,皆由齐政替本王出谋划策,方能险之又险地成功,除社稷之危。”
“一路艰险,齐政替本王一一排除,终至功成,奉诏靖难,齐政当居首功!”
“诸位以为,他当受何封赏?”
白圭再度出列,朗声道:“殿下,行伍之中,血勇可嘉,然定策之功,不可忽视!齐政能运筹帷幄,令殿下领兵入京而逆党不觉,这才有了后续功成,否则此难恐难善了。与此同时,齐政鞍马相随,亦有行伍之功。臣以为,当嘉其功,为其赐爵,其功当为开国伯爵;当用其才,为其封官,其才堪任六部之主事!”
听见这话,言官们心头不由暗骂,谁他娘的说你白子兴是正人君子的,怎么也干这种逢君之恶的事情来了。
卫王微笑点头,一锤定音,“善!”
朝会结束,一道道旨意,便由政事堂用印发出。
政事堂郭应心暂领政事堂;
白圭拜相,入政事堂为相,兼领户部尚书;
禁军游击将军凌岳封安定县子,授镇国将军,升任步军营副都督,接替卫王前往山西;
风字营统领苏烈封铜川县男,奉授昭勇将军,任马军营副都督,随凌岳复返山西,以竟全功;
一道道封赏和官职调整皆如雨落,将逆党空出来的位置悄然填补了大半。
而在这些封赏之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对齐政的赏赐。
“齐政者,才冠今时,智比先贤,才能定策而安社稷,智足扶危而匡天下。临危不惧,定计无缺,运筹帷幄,拨乱反正,立功殊重,当有破格之封。敕封舟山县侯,特进奉天靖难协谋功臣,复立侍中之职,加齐政为侍中,赐皇庄四座,玉璧.”
当圣旨的声音,在齐政的宅邸中响起,中京城,便随之震动。
十七岁,一步封侯!
满朝文武,却无一人能反驳这一份旨意。
第345章 中京议圣旨,暗剑指江南
今日这场朝会,是许多人眼中的新朝风向标。
立功的人会受到何种程度的奖赏,在聪明人眼里就能揣摩出卫王的大致风格;
同时,今日被擢升,被赏赐的,许多人都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地位稳固前景看好的存在;
这当中,最没有悬念的那个人,就是齐政。
可即使如此,绝大部分的朝臣也没有预料到,朝廷或者准确来说卫王殿下,会给出这样的封赏。
当圣旨的内容在中京城传开,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议论声在各处府邸和各处茶台酒桌上响起。
太师府中,老太师默默听完管家的汇报,笑着颔首。
管家疑惑道:“老爷,这复立侍中是个什么讲究?”
身为太师府多年的管家,他的政治见识实则比许多朝官都高。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老太师也知道他知道,但主仆总得需要一些话题来聊天,来心照不宣地排解掉无聊的时间。
更何况,老太师的见识,也会有一些超越管家智慧的内容。
老太师轻声道:“侍中也好,散骑常侍也罢,抑或曾经在南北朝有过兴盛的黄门侍郎,本质上都是天子的内朝官,被简拔起来,制衡外朝相权的。”
“这些官职,因为是皇帝的侍从官,所以往往能够超越本身品级的高低,只要陛下看重,便可以权倾朝野,成为朝官掌权的象征。”
“不得不说,殿下这一手还是有些手段的,算是帮齐政绕过了资历不足,无法入主中枢的困境。”
他笑了笑,“这当中真正的妙笔,其实是在今日这场朝会之上。”
看着管家渴求而好奇的眼神,老太师解释道:“卫王有意要抬齐政,所以才要在前面主动抬那些功臣,而这些人也不是傻子。”
管家恍然,“老爷的意思是,这些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得到超出本身功劳的赏赐,故而都会对齐公子心存感激,而后向齐公子靠拢?”
老太师点了点头。
管家喜上眉梢,“齐公子才十七岁,今后定然和老爷一样是朝堂的常青树,咱们辛家先有老爷后有姑爷,兴旺发达百年指日可待啊!”
老太师扯了扯嘴角,说起来确实是好事,但听起来怎么就那么让人难受呢!
在另一处宅院之中,也有朝臣聚在一起议论着。
“没想到啊,齐公子不仅一步登天封侯了,殿下居然还给了功臣号!”
“其实也不算完全出乎意料,毕竟是从龙首功,哦不,应该叫扶龙首功。卫王能有今日,齐政居功至伟啊!”
“封侯这事儿本官确实能想到,但这功臣号,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本官反倒觉得功臣号是可以想到的,诸位想想,殿下这是在给自己上位的过程定性啊!人家这是奉天靖难,可不是玄武门之变!”
“如此看来,咱们这位殿下,如今真是脱胎换骨了,手段已经有点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的感觉了。”
“是啊,总的来说,卫王殿下还是很克制了,没有直接搞什么拜相之类的事情。而且封的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爵位,也只是县侯。”
“你瞅瞅,你说的是人话吗?只是县侯,咱们这几个能得个县男怕是都激动得睡不着吧?”
“哎,那能一样吗?人家什么身份什么功劳,咱们什么身份什么功劳。”
“诸位,说实话,在下还有一事不解。”
轻点桌面的声音响起,“为何是舟山县侯啊?”
房间中,众人齐齐一愣。
“嘶,这问题还真问到点子上了,你看小公爷的安定县子,是取了安国公定国公的两个字,也算说得过去;苏将军被封了铜川县男,他的老家便是铜川的;可齐公子,和舟山县似乎并无关系啊!”
“嘿,还真是,按理说,齐公子是镇海卫的人,真要取个霸气的封号,封镇海侯,多霸气啊!为什么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舟山县呢?”
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声音轻声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诸位不妨想想,这舟山,乃是何地?”
众人闻言一愣,细细一琢磨,舟山旁边,就是江南势力的大本营杭州啊!
他们倒吸一口凉气,殿下之意,恐在江南啊!
朝堂上的楚王逆党虽已覆灭大半,但这一局恐怕还远未结束啊!
此刻齐政的宅邸之外,有许多闻风而动的人,前往拜访这位新朝的第一红人。
但没想到,刚刚受了如此恩赏的齐政,却并不在府中,让他们齐齐扑了个空。
齐政正坐在那处隐秘的宅院之中,看着面前的临江楼掌柜宋徽。
经过大半年的历练,宋徽已经飞快地褪去了青涩,举手投足之间,已有了挥洒自如的沉稳大气。
此刻的他,一脸激动和崇拜地看着齐政,“公子,自打那一夜之后,咱们的人个个都高兴坏了,大家干起活儿来,劲头都比以前高了不少!”
齐政微笑道:“当初事起突然,临江楼你主持大局,维系团队,定然颇为不容易,辛苦了。”
就这么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让宋徽的鼻头忍不住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