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这周家平日里伪作良善,背地里却干着这样的勾当,实在是耸人听闻,如果不是陆家大义灭亲,我等外人岂能知晓这些。让他跪下,好好接受审判!”
“如今幸好冥冥之中自有公道,让其罪行暴露,高大人当秉公审理才是啊!”
在众人的纷纷抗议中,朱老太爷缓缓起身,带着要一锤定音的自信,沉声道:“高大人,自古忠孝便是立国之本,如今这周氏夫妇倒行逆施,闹得陆家以父告女,且这满城士绅皆义愤填膺,足见其罪,老夫以为,当严惩其罪,以儆效尤!”
“放屁!”
正当朱老太爷带着众人向高远志施压,准备逼迫其表态之时,堂外猛地响起一声暴喝。
朱老太爷登时面色一怒,“哪个不长眼的,不想活.大哥?”
他懵逼地看着被人扶着快步走进来的老者,一脸懵逼。
啪!
朱家真正的掌事者,朱老相公走到他面前,苍老的手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扇在了他的脸上。
清晰的声音,让整个大堂为之一静。
绝大多数围观群众和士绅都惊呼起来。
唯有沈霆和高远志似乎并不意外。
朱老相公余光瞥见,更确信了高远志比他们提前得到了那个惊天消息。
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要升堂审案,他娘的这高远志就是要把朱家埋进去啊!
他当即厉声呵斥着自己愚蠢的弟弟,“府衙审案,自有府台大人明断是非,你算个什么东西,能够对衙门的事情说三道四?还不给我滚回家去好好反省!”
说完他又来到周家夫妇面前,挣脱侍从的搀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周老爷,周夫人,老朽管家不严,家里出了这样的败类,在这儿大放厥词,中伤二位,还请二位不要见怪。”
周元礼和周陆氏在短暂的震惊和懵逼之后,也反应了过来,看来这些人也得知中京城的变故了。
不过朱老相公余威犹在,此事对朱家也就是乱说了几句的事情,本性厚道的二人也没有揪着不放,顺坡下了,“老相公言重了。”
朱老相公又看向高远志,伸手指着陆家人,“高大人,这陆家老朽素有耳闻,自称高门大户,干的却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如今状告周家夫妇这等苏州城知名的良善之家,意图谋夺其家产,简直是丧心病狂!老朽无意左右朝廷决断,只希望高大人秉公审理!”
一听这话,还在捂着脸发懵的朱老太爷傻了,下意识地开口,“大哥,你.”
“你给我闭嘴!”
朱老相公一拐杖砸过去,吓得朱老太爷一哆嗦。
而更让他哆嗦的,还在后面。
只见堂外忽地涌来了五六个人,都是各家的头面或者核心人物。
要么如朱老相公一般呵斥着来掺和此事的族人,要么向来此的家主耳语几句。
而后众人便齐齐重演了方才朱老相公的故事,态度骤变,紧随其后地要求严惩不知廉耻,恶意诬告的陆家。
陆家爷孙三代都听傻了。
合着你们这么多苏州士绅设这么大一个局,就为了收拾我陆家吗?
我陆家何德何能,能让你们这样啊!
高远志微微一笑,自然知道原委,将目光看向陆家众人,“你们放心,本官一定会秉公审理,不会错判任何一条的!”
陆老头儿面色一变,扑通一声跪下,“大人饶命啊!”
而府衙之外,匆匆逃离现场的一帮苏州士绅们聚在一起一交流,便都知道了中京城发生的剧变。
这一刻,他们只感觉天都塌了。
不是说楚王大局已定了吗?
不是说他们的好日子即将回来了吗?
怎么卫王又跳出来了,楚王还背上了弑君的罪名?
这他们江南还能讨得了好吗?
苏州城难不成就要一直暗无天日了吗?!
“老相公,您拿个主意吧?”
众人立刻眼巴巴地看着朱老相公。
朱老相公叹了口气,“先等等吧,眼下只有这一个消息,还需要更多的细节佐证。而且,先看看杭州那边会有什么说法。”
与此同时的杭州,江南商会总部,也是乱成了一锅粥。
当信鸽载着这个惊雷般的消息,来到商会总部的鸽房,整个江南商会的人都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他们有想过信鸽会送来楚王正位东宫的消息;
有想过楚王继位的消息;
甚至想过楚王政变上位的消息;
但他们独独没想过,楚王兵变失败,还被打上了弑君的标签,这不仅是让楚王彻底翻不了身,连带着支持楚王的江南势力,也必将迎来猛烈的清算。
而卫王的成功上位,更是将这种可能变成了即将到来的现实。
人心惶惶了两日之后,总算有个好消息传来:会长回来了!
众人连忙前往码头,迎接江南商会的会长朱俊达。
船头劈开波浪,庞大的船身压住了水面的起伏,朱俊达迎风傲立船头,负手遥望着繁华杭州城,就仿佛驾驶着江南商会这艘巨轮,一路向前,奔向心之所向的美好一般。
当船驶得近了,岸上的人影渐渐清晰。
朱俊达看着岸边的阵仗,心头颇为满意,笑着对身后的随从道:“你看看,大家的热情都这般高涨,若是本会长此番没拿下盐商,岂不是愧对了大家的厚爱和期待?”
侍从也笑着恭维道:“会长出马,岂有不成之理,如今大事抵定,待楚王殿下登基,天下再无人是咱们江南的对手!”
朱俊达哈哈一笑,笑容之中,充满着自得与满意。
船身一震,大船停靠在了码头,沿着舢板,朱俊达大步而下,意气风发地朝着众人拱手,“诸位,幸不辱命!”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消息并没有换来众人的欢呼和喜悦。
他诧异地眨了眨眼,然后就听一位副会长低声向他讲述了中京城的剧变。
朱俊达的腿忽地一软,差点直接跪了下去。
第347章 良将征山西,君臣谋江南
“没事,没事,船坐久了,腿有点发软。”
朱俊达坐在轿子里,耳畔回想着方才强行给自己挽尊的话,阵阵臊红。
但片刻之后,他就顾不得那点个人颜面了。
这他娘的是真的天都塌了啊!
楚王哪怕在储位之争中失败,对江南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次押注的失败罢了。
江南的基本盘还在,朝廷也就和之前昭文太子之死一样,没有理由来明目张胆清算江南。
但楚王兵变谋逆,最关键的,还弑君了!
这就真是要了老命了啊!
一下子就让朝廷拿到了道义的大棒,可以清算无上限了。
这一点,世人也好,史书也好,都不会质疑,也没有理由质疑。
比起一个楚王争储上位失败,弑君两个字,才是真正悬在江南势力头上的一柄利刃。
楚王啊楚王,看你平日贤明通达,此事之上,为何这般愚蠢啊!
你就不能引颈就戮吗?非得要拼死一搏?
这下子搏出问题来了吧?
这一刻,他浑然忘了当初还是江南商会在中京的人居中协调,帮楚王运进的中京城。
事已至此,该想想如何应对了。
如果卫王要清算江南,那江南投降是死。
如果卫王不清算江南,那江南不需要投降!
一念既生,等到了江南商会的总部,落了轿子,朱俊达已然恢复了正常。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不由都多了几分感慨。
会长就是会长啊,别管刚才是不是被吓得腿都软了,就人家这能迅速恢复镇定的本事,就值得大家学习啊!
在堂中坐下,朱俊达便直接屏退侍从,对着诸位商会核心成员道:“诸位无需慌张,此事对我们来说的确是个噩耗,但是却并非灭顶之灾!”
看着众人将信将疑的表情,他解释道:“楚王若是顺利登基,就好比咱们的一桩投入不小的生意获得了匪夷所思的回报,赚了大钱。但楚王失败了,对我们而言,却并非伤筋动骨,咱们的根基还在,那位还在,商会还在,挣钱的路子还在,江南的读书人还在,朝堂的影响力就算有所损失也迟早会回来!”
众人闻言,不由纷纷点头。
还真是,乍听消息心头一时确实有点接受不了,这么一想,实际上倒也的确不是什么天塌了的大事啊!
朱俊达点头接着道:“所以,诸位不用过于担心,接下来大家回去,把各自族里的手脚屁股都擦干净,本份点,这个都懂吧,别被抓到把柄了。然后,一切照旧便是,他卫王就算是真的登基了,还能真跟咱们江南全面开战不成?他不要江山社稷了?”
众人这下彻底点头,这也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倚仗所在。
当朝廷放任江南成长到了这个地步,那江南就已经是大而不能倒的了!
朝廷真要不讲武德打压江南,那就要考虑考虑财政接不接得住,社稷承不承受得起,咱们江南人也不是不会揭竿而起这件事。
看着众人的士气都被鼓舞起来,朱俊达点了点头,沉声作了总结陈词。
“卫王登基便登基,我们江南,不惧他!他敢伸手,咱们就斩了他不老实的手!剩下的,歌舞照旧,富贵照旧!”
杭州城中,朱俊达从旅途中归来。
中京城外,却有人即将踏上征途离开。
在大朝会的第二天清晨,卫王和齐政一起,出城十里,在城外送别即将领兵北上的凌岳。
如今的卫王显然几年之内都不要想离京的事情了,所以只能是由凌岳领风字营北上山西,去给山西匪患收尾。
原本凌岳是希望齐政跟着他一起去的,他觉得中京城有老军神、老太师还有文宗孟夫子,没什么风浪,齐政帮着自己,自己能轻松得多,但当他将这个想法说给定国公时,却被定国公一巴掌扇在了后脑勺上。
当下正值朝局大调整的时间,齐政当然要和卫王一起,既是陪着出谋划策,同时也能增长齐政自己的政治见识。
若是跑去山西,过几个月再回来,能对朝堂熟悉吗?地位不会尴尬吗?
所以,凌岳便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而是连夜找到齐政,和他彻夜长谈,问清楚了整个山西之行的行事方略。
当他将齐政写好的锦囊放进怀中时,忽然心头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小子写三国,不会就是把丞相照着他的样子写的吧?
长亭之畔,春风摇动柳条,凌岳看着二人,“行了,你俩就送到这儿吧。”
卫王笑着道:“山西我可是就交给你了,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凌岳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亲自领兵,还有风字营和一万禁军,我还跟齐政学了好多,地方上还有山西巡抚帮忙,怎么可能呜呜呜。”
卫王捂着他的嘴,“好兄弟,心里知道就行,别说出来。”
凌岳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倒也真没有反驳。
不管为将还是为人,对自己有点数还是很重要的。
接着他朝着齐政抱了抱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