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到了封地,恩赏也从未断绝,一年一入京,一待便是半年,先帝为了他的将来,甚至还在朝堂上提拔了不少江南臣子,于是,即使在太子已立多年之后,还有很多人在期待着越王能够翻盘登基。”
卫王安静地听着,心头涌起一种猜测:莫非父皇的意思是,越王叔便是江南乱象的根源?
但他没有出言打断。
“好在太师、军神他们始终支持朕,据理力争,孟夫子也是在那个时候,犯颜直谏,一篇洋洋洒洒的《国本论》,让先帝龙颜大怒,仕途至此断绝。最终,先帝在位二十三年之后,已经三十八岁的朕终于登基了。”
天德帝的脸上露出几分讥讽,“还记得在先帝临终的床前,先帝拉着我的手,让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发誓不得手足相残。”
卫王听见这话,心头都有些替自己的父皇不值。
没想到自他有记忆起便大权在握的父皇,也曾有过如此屈辱的过去。
“朕自然是同意了,也只能同意。”
天德帝长叹一声,“所以,这些年,为了当初的誓言,也为了平衡朝中局势,朕只能徐徐图之,寄希望于未来你的皇长兄可以放开手脚去处置,可江南之弊,唯有猛药可解,当朕醒悟到这一点时,你的皇长兄已经”
天德帝苍老的脸上滚下泪来,神色中充满了悔恨和无奈。
卫王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握住天德帝如枯藤般的手,“父皇放心,儿臣一定给皇长兄复仇。”
天德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收敛情绪,“跟你说这些,是朕有些怀疑,虽然这些年,尤其是朕坐稳皇位之后,你这位越王叔低调得可怕,甚至基本足不出户,蜗居在会稽,但朕总觉得,以他的性子,江南诸事的背后,当有他搞鬼,你若动手,必须要把他考虑进去。”
卫王心头肃然,越王的确低调,低调到自己这些当今的皇子和朝臣,似乎都已经渐渐忘了有这么一号人了。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藏在暗处包藏祸心,那就真的有些可怕了。
他郑重点头,“父皇放心,儿臣会注意的,如果真的是他在幕后,届时自有律法处置!”
天德帝颔首,“父皇给你留下这个烂摊子,也是苦了你了。”
“记住,江南之困,在于两点,一为道义,二为利益;道义上的束缚,父皇已经给你解开了,至于他们盘根错节又极其庞大的利益团体,不动则已,一动便要以雷霆之力,彻底解决,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否则贻害无穷!”
“儿臣记住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旁的童瑞,忽然迈步朝外走去。
天德帝却开口道:“直接让他们进来吧。”
卫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也缓缓起身。
很快,大宗正、老太师,甚至还有居住在城外荒丘园的老军神也都进了寝殿。
跟着一起的还有两个相对年轻的面容,齐政和隋枫。
“都坐吧。”
天德帝缓缓开口,等众人坐下之后,他开口道:“朕昨日昏迷了大半日,自感时日无多,趁着此刻神智尚且清明,与诸位交待些身后事。”
在先前进宫瞧见这几位老人的时候,齐政便基本坐实了心头的猜想。
此刻听见这话,心头一叹,陛下若是能多活一两个月该有多好。
几天时间,太短了。
但他也知道,能有这几天,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至少因为这几天,能够让天下对卫王继位的合法性不再有质疑。
也能因为这几天,让朝局顺利地迈开第一步。
这些日子,整个复盘下来,他对天德帝的布局愈发佩服。
从山西的草蛇灰线,到江南的主动造势,再到中京城的步步为营,请君入瓮,尤其是官子阶段,他推算过,不论出现何种局面,陛下都依旧能拥有对局势的完全掌控。
是的,哪怕当日陛下就是死在了楚王的剑下,也不会妨碍陛下布局的战略目标的实现,因为大势已成!
他甚至觉得,就算整个事情都没有自己的介入,恐怕陛下也能想到办法,将局势推进到这个程度,这就太恐怖了。
善谋者不露其锋,谋在势之微妙,而不困于力之粗暴。
这位人间至尊,不仅有谋篇布局的能力,还有足够的耐心,更有以身入局的魄力,十分值得自己学习。
天德帝环顾一圈,缓缓道:“其实也没太多好说的,老军神、老太师,朕受你们护佑了大半辈子,如今到老了,还得劳烦二位,再送卫王一程,有劳了。”
说完,他朝着二人拱了拱手,老军神和老太师连忙起身,说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话。
天德帝温言勉励几句,又接着看向齐政,“齐政,你是上天赐给我大梁的奇才,你写的三国演义,朕很喜欢,朕也希望你能和卫王,如三国之刘备诸葛亮一般,成就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
齐政也连忙跪下表态,“臣定不忘初心,牢记陛下之重托,辅佐殿下,致百姓之安康,开万世之太平。”
“你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如此地位,朕也没什么好赏你的了,听说孟夫子和老太师的孙女最近还在山西帮你,朕为你赐个婚吧,开个先例,左右夫人,皆为正妻,封诰命,也算为你解个后顾之忧。”
齐政登时大窘,偷摸瞥了一眼老太师。
发现老太师老神在在,好像跟他浑然无关,不由感慨老东西就是老东西,这脸皮自己还要学得很长啊!
然后他也立刻明白过来,陛下这一手的深意。
这既是为他消除和老太师联姻的后顾之忧,表明对你们双方无保留的信任,同时也给齐政戴上了紧箍咒。
你的齐人之福都是先帝赐的,今后真要有了异心,每一眼看着两位妻子就能想起先帝的恩情。
而且就算你不要脸,老太师和孟夫子能不要脸吗?
同时对两家老人而言,齐政也绝对算得上良配,今后哪怕齐政再遇见什么红颜知己,谁能压得过先帝赐婚的两房正妻?
怎么说呢,这一手真的是炉火纯青又羚羊挂角了。
他只好点头拜谢。
接着,天德帝又看向大宗正,“王叔,您是宗室的压舱石,宗室的事情,就有劳王叔多支持了。”
天德帝的眼神中饱含深意,经历过当年事情的大宗正也明白他指的具体是什么事,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力,支持卫王,以保大梁社稷江山永固。”
天德帝缓了缓,喘了喘气,最后看着卫王,“童瑞和隋枫,都对朕十分忠心,也十分有能力,此番之事,他们二人也立下大功。”
“你若愿意用他们,可以放心地用。但如果这两个位置,你想安排其他你觉得更信得过的恶人,那你就安排,但希望你给他们一个富贵,让他们得以善终,也不枉他们忠心耿耿替你父皇办了几十年的事。”
童瑞和隋枫立刻跪下,语带哽咽,“陛下.”
卫王沉声道:“父皇放心,只要他们还愿意替儿臣替国朝出力,儿臣便一定不会亏待他们,待他们老迈,儿臣也将赐他们荣宠,让他们安享晚年,不枉他们为国朝为父皇的一番忠勇。不仅他们,今日在场诸位尊长贤达,儿臣也当像他们虚心请教学习,礼遇恩宠。”
“此言,是儿臣对父皇的承诺,也请今日在场诸公见证。”
众人纷纷起身,口称惶恐,向卫王致谢。
见到儿子能够举一反三,天德帝面带欣慰,重新招呼众人坐下之后,开口道:
“那么,今日咱们就还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他看着众人,“若朕死后,北渊、西凉、倭寇、盗匪、藩王,皆乘势而起,重演当年故事,该当如何?”
第350章 盐商送礼来,江南入局中
直到夜色深重,众人才离开了皇帝的寝殿。
走出大殿,夜风轻吹,众人的心情都像是那在风中摇摆的宫墙柳般,复杂得很难平复。
其中既有大厦将倾,天下格局必然动荡的紧张和无奈;
也因为有着今日这一场会面,对未来又多了几分信心与笃定。
大宗正和老军神、老太师三人慢慢走着。
大宗正轻声道:“江南这一关,怕是不好过啊!”
老太师微笑道:“大不了请姜兄披挂上马,提兵西湖,跃马吴山,总不能让他们真的闹起来。”
老军神看着这个和他一文一武配合着镇住了朝堂几十年的老友,哪儿能不知道对方的心思。
还没成孙女婿呢,就开始想着给人安排后路解围了,当即轻哼一声,“当初这小子手上什么都没有,都能腾挪折腾出一番成就,如今有了朝廷的支持,反倒还不行了?”
老太师叹了口气,“难呐!”
老军神想了想,“难就对了,年纪轻轻骤登高位,不做点这些常人难成的事情如何服众?”
大宗正苦笑一声,“二位,虽然此事多半是舟山侯出马,但这事儿终归还是咱们的社稷大事啊!”
大宗正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老军神想了想,“我看了那小子此番在山西剿匪的经过,干得不错,脑子够用,应该能够拿得下来,关键是按照陛下和我们方才的讨论,也没多余的能力放在江南了。”
老太师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众人不再言语,一起走进了夜幕之中。
而卫王府里,齐政听完卫王的话,同样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按照卫王这个说法,这个事儿还真更难了。
若江南人只有楚王这一个支持者,一旦楚王被拿下,彻底失势,庞大的江南势力就是群龙无首,没了主心骨,那自然可以分化离间,如庖丁解牛一般将他们庞大的势力瓦解。
可若是还有越王这么一个真正的幕后之人,那就头疼了。
一个没有了主心骨的利益集团和一个结构严密有着明确领袖的利益集团,斗争难度几乎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同时,越王如果真的有那个本事,低调二十余年,暗中干出这么多事情,这心性手段,能差得了了?
齐政还想到一个问题,当初他和卫王在苏州闹出那样的阵仗,要么越王出手没被发现,要么越王能忍住了没出手,不管哪一种情况,这位恐怕都是自他出道以来,遇见的最强对手了。
卫王看着齐政凝重的表情,也默不作声,不想打扰他的思绪。
直到齐政长出了一口浊气,卫王才开口道:“如何?”
齐政笑着道:“不论这位越王爷是不是真的在幕后操纵江南,这一回,咱们都是要斗的。总不能就因为出了个越王便打退堂鼓了吧?”
“你可有法子了?”
齐政摇了摇头,“没有,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若是旁人这么说,卫王肯定一巴掌扇过去了,军国大事,你给我来这话?
但齐政这么说,卫王就深以为然地点了头,这话还是有道理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万全之策,做足准备随机应变才是正道。
就在这时,如今被派去齐政的舟山侯府当值的张先匆匆赶来,“殿下,公子,有人到府上拜访。”
齐政一愣,他现在基本不见外客,什么人值得张先来到卫王府通传。
他看向张先,张先将拜帖递了上来,齐政接过来一扫,眉头一挑,看向卫王,“殿下,盐商总会副会长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卫王当即点头,“那你先去见见。”
当初在山西,盐商那边也是帮忙出了力的,齐政伪装的韩家三公子韩立的身份就是盐商那边帮的忙,卫王对他们谈不上引为心腹,但也没什么恶感。
“好,在下也思考一下后续之事。”
等齐政拜别卫王,回了府邸,便见到了疲惫到憔悴的众人。
“杨会长,这是怎么了?”
“齐公子,哦不,侯爷,事关重大,我等不敢怠慢,星夜兼程,也未及梳洗,还望侯爷见谅。”
真的是连梳洗的时间都没有吗?
当然不是。
可要是洗了,侯爷怎么能看见我们的辛苦呢?
侯爷看不见我们的辛苦,我们的忠心如何体现呢?我们的功劳从哪儿来呢?
齐政自然知道这点小心思,也没有拆穿,点了点头,“发生了何事,你且细细说来。”
等他听完了杨副会长的讲述,不禁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