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连忙道:“这后边还有话呢!”
告示上仿佛预见到了这种情况,在后面又写了。
【若是被抓者能够戴罪立功,再抓一名同党,那被抓之人亦可免罪,只治最后一人之罪。】
而且下方还详细罗列了几种可能得情况。
二人对视一眼,心头都生出了一个不算大胆的想法。
同样的场景,在山西境内各处都悄然发生着。
在声威赫赫的太行十八寨覆灭的威势之下,数日之内,无数零散贼寇,成批投降。
十八寨剩余的两个寨子也识时务地选择了投降。
山西境内,风气为之一清。
只不过这就忙坏了宋溪山和他手下的各级官吏,如宋溪山向凌岳答应的那般,甄别、处置、安置才是个大麻烦。
当他们忙得手忙脚乱的时候,捷报也送抵了中京城。
报捷的马儿甩着蹄子,在青石板上敲出密集而清脆发的响声时,刑部天牢最深处的那间牢房,缓缓打开的牢门也发出滞涩的吱呀声。
牢房不算宽敞,但绝对算得上干净。
床上的被子叠得十分整齐,床单也不见一丝褶皱。
一张小桌上,杯子都摆出了列阵的模样。
端坐在床上的男人,头发虽然没办法梳得如以前一般一丝不苟,但同样分得十分规矩。
齐政走入牢中,将手中的食盒放下,亲自在桌子上摆开碟子和碗筷。
楚王看着桌上这整齐的菜碟和摆得端正的碗筷,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如此懂我,和我如此搭配,为何却要为敌呢?”
齐政缓缓坐下,平静道:“我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
楚王也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衣衫的褶皱,对齐政歉意道:“条件有限,让齐大人见笑了。”
对这份病态的习惯,齐政没有嘲讽,也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给楚王倒了一杯酒。
楚王看着面前的酒杯,再度一叹,“没想到我们之间的第一顿酒是在这儿。”
齐政开口,“现在也不晚。”
楚王端起杯子,自顾自地喝了一杯,满意地回味了一下味道。
而后,他看着齐政,“现在才来,是觉得熬到火候了?”
齐政没有回答,也默默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杯。
楚王的嘴角似乎带上了一丝自信的弧度,“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是希望我将所有知道的把柄都交给你,为你们接下来掌控江南出一份力?”
“让我猜猜,你是已经摆平了杨阶和陈松?不对,陈松那个蠢货你或许有可能,杨阶那个人应该不会屈服。政事堂还有个顾相,虽然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但也是出身江南,跟我瓜葛不深,或许你是说服了他?”
“那你会对我给出什么条件呢?是免我一死还是答应照顾我母妃的母族呢?”
齐政摇了摇头,“你想错了,这些日子,我不仅没来找你,也同样没去找他们。此案全部交给刑部、大理寺、百骑司全权审理。”
楚王面色微变,旋即摇头不信,“以你的才华,你会放着这些朝臣不用,全部按照逆党处置了?你就不怕江南真的造反?”
“你会看不懂这些所谓的楚王党也有很多人不过只是攀附而已?在朝为官,水至清则无鱼,我不信你会这般莽撞。”
齐政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你知道越王吗?”
楚王一愣,眉头一皱,“我岂能不知道他,但他夺位失败,如今不过是个落魄了的闲散王爷罢了。”
齐政挑了挑眉,“你对他很了解?”
楚王摇了摇头,“了解谈不上,但我决心夺位,也有一定程度是因为他。”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缓缓道:“他和吴王,让我看到了一位失败皇子的下场,顶着天潢贵胄的名头,却只能如同一头乌龟一样,缩在自己的封地,哦不,府邸之中,像一头猪一样被豢养着。”
“什么娇妻美妾,荣华富贵,对我们这样的出身的人,有任何的吸引吗?但他们却只能沉迷其中,当个米虫,当头肥猪,当个废物!”
他看着齐政,“你知道吗?当初吴王为什么要造反?就是因为皇长兄暗中亲自部署查江南,查得那些人慌了,他们要弄出些动静来警告朝廷,不要做那鱼死网破的事情。”
“吴王那是哭着求他们啊,一位曾经的皇子,如今的亲王,哭得涕泪横流,卑微得像是一条狗,但那些人依旧没有丝毫地松口。”
“所以,吴王造反了,吴王被灭门了,但同样,悬在江南头上的剑也暂时移开了。”
“我在那个时候就下定了决心,我要上位,然后我要转过头来,清扫了他们,只有我知道如何对付他们!那时候,我会带给这个天下,一个清朗的盛世!”
楚王的情绪在激昂之后缓缓平静下来,“至于你口中的越王,和吴王一样,不过是被江南势力摆弄的木偶而已,我没有太过留意。”
齐政冷冷道:“看问题,知道往深了想,但却只看得到一半,以至于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而这,就是你如此悲剧的原因所在。”
“吴王是太祖当年封王,传承了数代已经血脉疏远,越王那是差点连先帝的皇位都抢了的人,即使被册封之后,依旧在先帝的庇护之下,享受着惊人的特权,经营了多年,这样的人,你竟会觉得他和那个已经传承了数代吴王一样,是个闲散王爷?是别人的牵线木偶?”
他看着楚王,“你是江南出身,他也是江南出身,你是皇子,他也曾是皇子,比起在你们各自父皇面前的宠爱,你给他提鞋都不配,你凭什么觉得,你的势力就比他强,凭什么觉得如今蓬勃发展的江南势力就认你,而不认他?”
“你以为如今江南势力全心全意支持你,是因为你优秀吗?是因为他们都被你折服了吗?”
“有没有可能单单是因为,你更具有争夺皇位的大义名分呢?是个更合适的棋子呢?”
楚王的后背,登时一阵冷汗悄然渗出,握着酒杯的手,也有了微微的颤抖。
齐政缓缓道:“江南政、商、士绅势力集团的形成,绝不是朝夕之功,而且他们团结得如此紧密,必然会有一个核心的纲领和目标。”
他身子前倾,“敢问,你觉得你上位才多少年,在那之前,他们的核心是谁?”
“在你出现之前,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或者我换个问题,你以为陛下这以身入局的惊天一局,棋盘对面的到底是谁?”
啪!
楚王手中的酒杯悄然坠地,摔出了令人心碎的脆响。
第358章 七窍玲珑心,水下冰山势(二合一)
牢房之中,楚王呆呆地坐着。
震惊、恍然、落莫、自嘲,渐次在楚王的脸上出现,最终凝结出复杂的表情。
他是个聪明人。
所以,他向来也很自负。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
因为,欲成非常之事,必怀非常之志,当有非常之能。
他一直以来,都是以一种极高的标准在要求自己。
朝着那个位置日拱一卒地前进。
他无时无刻不在锻炼着自己的冷静和智慧,当别人都在依赖着谋士和帮手时,他自己就是自己最大的倚仗。
他觉得他做到了。
他一度距离自己的最终目标,就差咫尺之遥了。
但现在,齐政告诉他。
他其实还差得很远。
他就算历经千辛万苦,坐上了那个位置,也不过是成了别人算计中的猎物。
他以为他在棋盘上落子,但从头到尾,至始至终,他都不过是一颗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当这样的觉悟生出,他过往的努力和奋斗,愈是真切而沉重,便显得愈发可笑而荒唐。
一股一直支撑着他的精气神,悄然散了。
他一直挺拔的腰背,也在悄然间,垮了下去。
在这一刻,他真正成了这间牢房里的囚徒。
一无所有,输得一败涂地的囚徒。
他抬头看着齐政,眼里的光芒已经悄然黯淡,“你想要什么?”
齐政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卫王殿下即将登基,朝廷清剿江南势力,态度十分坚决,越王不出意外的话,会起兵作乱,试图直接走到台前倚仗江南而定天下。我会努力争取将他击败,同时铲除寄在江南土地和百姓身上的毒瘤,让江南回归正常的样子。”
楚王点了点头,“虽然这个话听着像是痴人说梦,但如果说这句话的是你,我愿意相信。”
“殿下不会杀你,一场弑君已经足够让皇室的体面扫地,再经不起一次兄弟相残了。”
“殿下会给你一个院子,几个奴仆,你不会再在世人面前出现,但我可以请殿下给你一些书,听说贤妃娘娘的文学造诣很不错,你若能写出一些传世之文,也算不枉此生了。”
楚王抿了抿嘴,“我的母妃怎么死的?”
齐政轻叹一声,“得知消息之后,宁妃娘娘就立刻赶去了嘉福宫,但是贤妃娘娘已经饮了鸩酒。”
楚王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你们想要什么?”
齐政认真道:“关于江南的所有一切。”
“好。”
天牢之外,刑部尚书孙准陪着新任政事堂相公白圭胆战心惊地站着。
此刻的他,心情十分复杂。
他虽然不是楚王党,但他的儿子和江南士子走得很近,甚至可以说是称兄道弟。
这也算是不少朝臣常见的两手准备之法,倘若楚王成功上位,有那层关系,他应该也不会太过凄惨。
可是如今,楚王“陨落”,如今他在“卫王朝”中,也算得上挺受重用,基于一种对可控安稳的天然亲近,他自然希望卫王能够扫平障碍,坐稳大位,他也能徐图进步;
但具体到此刻,他却生怕舟山侯此行成功,让楚王抖落出些涉及到他的事情,甚至于楚王干脆破罐子破摔,攀咬到他,让他仕途出现动荡,那就真是飞来横祸了。
白圭看了他一眼,“孙大人很紧张?”
孙准知道身体的反应瞒不过白圭这等人,于是欠身道:“的确紧张,下官担心楚王心思深沉,齐侍中没办法让他屈服,从而拿不到那些江南之臣的罪证,影响朝廷后续的计划。”
白圭闻言,淡淡道:“你觉得你厉害还是本相厉害?”
您这话问得,就您这位置,就算是个二傻子也比我聪明厉害啊!
孙准赶紧表态,“自然是白相您厉害,您的才华朝野公认,素有储相之称,将来必也能占据政事堂首相之位。”
“孙大人,本相不是想和你分个高下,而是想告诉你,本相这点才华,在齐侍中面前,便如萤火之于皓月。”
他看着天牢的方向,“既然他说了能行,便一定能行。倘若他都做不到,估计这个朝堂便没有人能够做到了。”
孙准闻言,心头暗自一惊。
他原以为白圭如今宣麻拜相,成功跻身政事堂,正是春风得意之时,看着舟山侯齐政以侍中这样的身份另辟蹊径进入朝堂核心决策层,还分润了政事堂的权力,定会有所不满,却没想到对方居然对齐政如此推崇。
麾下重臣之间有着这样的和谐关系,将来卫王殿下的执政之路,恐怕会比许多人预想的要顺遂得多啊!
而就在这时,跟着齐政和张先进去牢中的狱丞匆匆出来,“白相公、大人,侍中大人吩咐,请白相公带着笔墨入内。”
白圭略显兴奋地站起身来,亲自端着笔墨的托盘,走入了天牢深处。
刑部尚书孙准望着他的背影,仿佛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心头的忐忑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
时间就在他的守望中,一点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