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明白,宣个旨,为何会出动自己的爷爷。
自己的爷爷,也压根不是专门前来宣旨的。
北疆、北渊、突袭、不世之功,想到这些,他的呼吸悄然急促了起来。
过了一日,宋溪山便返回了太原城。
倒不是山西交通真有那么便捷,而是在凌岳大军回转之后,他就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身为地方主官,大军回转之前,总是要亲自送别的。
在即将抵达太原的时候,碰上来传信的信使,登时快马加鞭地回了。
定国公得知消息,也再度来到了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中也摆上了香案,定国公开始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靖安地方,乃封疆之要务;戮力王事,实臣子之赤忱。尔山西巡抚宋溪山,秉宪持纲,督率文武,辅助王师,佐理钱粮,剿除太行山积年匪患,使闾阎得复耕读之乐,道路重开商旅之途。都指挥使郑毅,统兵陷阵,厥功尤著。布政使参政魏俊杰、按察副使叶良秦、知太原府事沈度,转饷供军,协理有方。
特赐:宋溪山岁加禄米二百石,荫一子入国子监,赐玉带一条;郑毅晋都督佥事,加怀远将军,赏银五百两,赐玉璧一对;魏俊杰权领山西布政使,叶良秦权领山西按察使,沈度转任中京府令,各赐绯袍一袭,敕吏部记录功次.尔等其益励忠勤,永固藩屏,钦哉!
天德二十年二月二十九日】
这份褒奖的名单很长,其中甚至还包括宋辉祖、乔耀先、司马宗胜三人。
宋辉祖被封了正七品的承事郎、乔耀先和司马宗胜被封了从七品的从仕郎,虽然都是散官,但也算是实打实地有了官身。
对比起先前人人喊打的太原三傻,如今的三人绝对是不少人眼中的太原三杰,至少也是中性评价的太原三少!
“臣等领旨!谢陛下隆恩!”
众人跪谢领旨,除开宋溪山外,被褒奖的众人眉眼间皆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这不仅是朝廷给了厚赏,而且还是让定国公来宣的旨意,这份看重,不言而喻啊!
这一幕瞧得不少人眼热至极,但如今后悔已是无用,谁让当初卫王大军前来之时,他们没有如这些人一般,果断拥护呢!
“宋大人,诸位,恭喜了啊!”
定国公笑着将旨意递了过去,众人连连道谢,将定国公请进了房间叙话。
闲聊了一会儿,其余众官识趣告退,将空间留给了定国公和宋溪山。
定国公端起酒杯,“宋大人会不会觉得陛下和殿下给你的封赏太轻了?”
宋溪山连忙道:“老公爷言重了,此番下官并未做什么,皆是卫王殿下、舟山侯、小公爷之能,下官得此奖赏已是十分知足。”
定国公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道:“老夫想跟你吐真言,你跟老夫玩心眼?”
宋溪山赶紧起身,“不敢诓骗老公爷,下官如今已然知足,唯有忧心后人不能承载家业之重,如今犬子略有成长,更得了恩赏官身,已是欣慰不已。”
定国公清了清嗓子,沉声道:“陛下口谕!”
宋溪山连忙跪下,定国公开口道:“伯安,此番对你的封赏不高,是因为你还有一件大事没做完。给你一年的时间,安抚好境内百姓,彻底断绝太行匪患,卫王也觉得你才能卓著,在政事堂给你留了一个位置,朕同意了,你安心为山西事收好尾,保重。”
“臣,谢陛下隆恩!”
宋溪山跪在地上,再起身时,已经红了眼眶,“老公爷,陛下他?”
定国公叹了口气,并未言语。
两行热泪,登时从这位封疆大吏的眼中滚落。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他在中京城和尚在潜邸的陛下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都还风华正茂,他们都还满怀憧憬。
但如今,他们已见过了人生的最后一面。
【伯安,你说我将来能登上皇位吗?】
【伯安,父皇下诏立我为太子了!】
【伯安,你去山西吧,此地太过重要,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爱卿,朕有一个重任要交给你。】
一桩桩往事,沉渣泛起,在心湖之上,激起了久久不息的涟漪。
等宋溪山的心绪渐渐平复,他深吸一口气,擦了把脸上的泪水,“老公爷此番远道而来,可是有什么需要下官配合之事?”
老公爷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赞赏他的忠诚还是他的聪明,开口道:“的确,有需要你配合的事情。”
良久之后,房门被重新打开。
老公爷告辞离开,宋溪山起身在房中慢慢踱步,缓缓消化着老公爷方才透露的惊人消息,沉吟起来。
而与此同时,整个太原城,都因为这一封圣旨,震惊了。
陛下恩赏,定国公亲自来宣旨,这是何等的恩宠;
巡抚大人地位愈发稳如老狗,什么楚王,什么反对之人,皆为过往云烟;
一帮当初壮起胆子跟着卫王鞍前马后的,尽皆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山西官场格局大变,魏俊杰、叶良秦、沈度,你们是真取了个好名字啊;
最关键的是,太原三傻居然全部都封官了!
就这么短短几个月,人家摇身一变,真的成了功勋赫赫的青年才俊了!
这你受得了吗?
乔府长房的大门外,两辆马车缓缓停下。
前面的马车中,走出了乔家的大长老。
而后面的马车里,走出了两个袒露上身,背着荆条的老者。
一看面容,赫然正是二长老和三长老。
这一副扮相,瞬间让长房的下人们懵了,继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二长老和三长老憋红了脸,却没有任何呵斥之语,只是跟在大长老身后,默默朝里走去。
一路来到了家主房外,三人敲开门走了进去。
一瞧见乔家家主乔海丰,二长老和三长老便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家主,我俩错了,请家主责罚!”
忏悔的声音在房间之中回荡,对比起之前强势逼供的场景,恍如隔世。
第361章 扬眉吐气,定计江南
一把年纪了,跟我玩起负荆请罪了是吧?
乔海丰看着这一幕,当即起身让开,不敢受这一拜,冷眼看向大长老,“大长老,这是何意?”
大长老叹了口气,“家主,实不相瞒,这是他们二人主动请老夫来做个见证,老夫思考之后便也来走了这一遭。”
“当初他俩鬼迷心窍,居然信了楚王,哦不,皇甫烨逆党的挑唆,试图在族中为祸,对抗家主,甚至还威逼家主召开族老会。虽然当时族老会对此事已经有了定论,但这二人之罪,却还未惩处。”
“此番,老夫答应带他们过来,既是让他们表明自己认罪悔过的态度,也是请家主责罚,以儆效尤,以正族中风气。”
乔海丰一听,便明白了他们的想法。
如今自己的好大儿,不仅是证明了自己的利害,更是直接被封了散官。
自此,他乔家可就不是什么商贾之家,而是真正开始朝着官宦之家大踏步前进了。
更关键的是,凭借着此番和卫王结下的香火情,在卫王登基已成定局的情况下,乔家的未来已然是一片坦途。
长房的威信,族中更是无人可以动摇。
而二长老和三长老,别说再搞事情,他们能不能自保都是两说。
乔海丰若是心一狠,直接将这两人推出去,说与楚王使者有勾结,让宋溪山在狱中弄死这两货,谁都不敢跳出来替他俩说情。
所以,在听见乔耀先真的应了名字,光耀先人之后,本就惴惴不安好些日的二人当场就麻了,连滚带爬地去了大长老的住处,求着大长老帮忙。
而大长老之所以同意这么做,也同样是想探探乔海丰的底,看乔海丰会如何处置这两人。
不论如何处置,最关键的是要处置。
剑在什么时候最可怕?是悬在头上还未落下的时候。
你落下来了,不管是毫发无伤,还是一击毙命,至少都不会再为这一剑忧虑了。
如果乔海丰始终拿着这个事儿不放手也不动手,不仅二长老和三长老惶惶不可终日,对乔家将来恐怕也是动乱之源。
乔海丰忽然笑了笑,看着大长老,“大长老,我素来尊敬你,他们也是你带来的,你说说怎么处置吧,你怎么决定,我都认可。”
看着乔海丰的表情,大长老知道对方没说假话。
自己怎么决定,他都会认可。
只不过事后,是带着长房分家,还是愿意继续在一口锅吃饭,那就是两说了。
可自己决断,二长老和三长老的怨恨以及事情传出的非议就都在自己身上了,家主还落了个宽宏大量的好名声。
家主的手段,竟如此毒辣吗?
可强者本来就是在谈判之中占尽了优势,如今优势不在我,自己哪怕识破了又能如何呢?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来趟这个浑水干什么?
他认真地想了想,确信了自己和乔家其余人绝对不能放过如今长房这条粗壮的大腿之后,一发狠,一咬牙,开口道:
“承蒙家主信任,那老夫就斗胆说两句。老夫以为,当直接罢免二人的族老之位,剥夺其族老特权,由家主推荐,族老会商议,增补新的族老。”
这个提议即使乔海丰亲自来提,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既剥夺了这两人的族老之位,算是给了乔海丰交代,同时还将剩下两个族老的位置,明言交给乔海丰来推荐。
从种意义上说,这位乔家大长老这大半辈子也没算白活,称得上有决断了,比起不少虽然心头认清现实,行动上却始终扭扭捏捏的人好得多了。
二长老和三长老闻言面色猛地一变,“大长老!你.”
“住嘴!”
大长老一念既定,态度也强硬了起来,“你们二人,当初为了一己私利,居然敢违背族规,前去逼迫家主改立继承人,甚至试图分家单过,你们这是对乔家犯下了大罪,还有何脸面,坐在族老的位置上?”
“如今仅仅是剥夺你们的族老之位,没有把你们两个废物弄去当皇甫烨逆党,你们还要如何?前任布政使和按察使可是都进去了,你们是想进去陪他们吗?”
这隐带威胁的话一出,二长老和三长老登时就老实了。
虽然心头有万千的不甘,可比起进大牢,如今的结果还是勉强可以接受的。
乔海丰见状微微一笑,“大长老的决定,我自然是遵从的,那此事就这么定了吧。”
大长老叹了口气,无奈背下了这一口黑锅,而后看着乔海丰,“耀先这孩子,如今未及弱冠便已封官,乃是我乔家第一个官人,此乃族中大事,过两日老夫亲自张罗,召集族人,为他庆贺一番可好?”
乔海丰点头,“那就多谢大长老,我替大郎谢过了。”
大长老暗松一口气,让族人一起庆祝,那就没有单过的意思,最大的担忧没了,他当即识趣地领着失魂落魄的两个老头儿离开。
而另一边,晋阳书院。
作为山西最大档次最高的书院,晋阳书院名士济济,山西名儒司马墨就是晋阳书院的副山长。
司马大儒才学、德行、名声甚至于家资,都是晋阳书院一等一的人物,可偏偏就是儿子不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