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步朝里走去的杨志鸿略显遗憾,心头盘算着,看来这位齐侯,是打定主意要跟他们来软的了。
也好,这样也省得他去冒着和钦差大人正面对抗的风险。
这般想着,他走进房间,见到了那位如今名声已经在大梁朝野彻底传开的年轻侯爷。
这位陛下从龙功臣之首,的确如传言般年轻,平静地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一旁的护卫,双手捧着尚方剑,气度威严骤然拉满。
杨志鸿领着一众下属,朝着齐政叩首,“下官拜见钦差大人。”
而后杨志鸿缓缓起身,歉然道:“此番臣因事外出,怠慢”
他的话才刚开口,身子才刚弓起,就听见齐政冰冷的声音,“本官让你起来了吗?”
杨志鸿连忙重新跪下,而后错愕地看向齐政。
齐政的目光冷冷扫过众人,“杨大人好手段啊,本官一路南下,你还是第一个敢给本官和钦差仪仗下马威的人。怎么?真觉得本官不敢动你?”
杨志鸿心头咯噔一下,不知道先前还一直隐忍的齐政为何会在此时忽然发火。
但现在不是计较原因的时候,他当即辩解道:“大人明鉴,这些日子,正值农事的紧要关头,走访民情,巡视农务是府衙早就议定的事情,下官一直牢记陛下的嘱托,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番大人前来杭州,下官自然是喜不自胜,希望在大人的督促下,杭州的治理能够再得提升,境内平安祥和,繁华昌盛,为朝廷贡献更多的赋税,也让杭州子民,沐浴陛下的天恩。”
“然,事难两全,这视察农作之事,不能误了期限,下官若是一心阿谀,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圣恩,也对不起钦差大人的一番辛苦。故而臣不得不如此行事,以图两全。”
“若大人因此而不悦,尽管责罚,下官认错,还请勿要怪罪府衙僚属,此皆下官一人之过也!”
杨志鸿的话,绵里藏针,透出的就是和今日白天迎接一样的无所畏惧的态度。
齐政眯眼看着杨志鸿,这短暂的沉默,便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终于,齐政缓缓道:“都起来吧。”
杨志鸿没有再头铁,搞什么【你不把这事儿说清楚,我就不起来】之类的话,大家哪怕私底下都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当面的体面还是要在的。
真逼急了齐政,扯出尚方宝剑将他一剑劈了,他也没话说。
众人起身,虽然膝盖跪得生疼,也不敢揉,老老实实地坐下,目光恭敬地看着齐政。
若是换了一个对权力生态没有认知的人,或许以为此刻就是一副和谐归心的场景,但齐政知道,这些都是表面的,此刻这些人的心里,都在盘算着各种各样的小算盘。
他们根本不会好好配合自己,好在自己压根也没想过要收服他们。
“杨大人既然说是体察民情,巡视农务去了,那就说说吧,本官也正好了解一下杭州府的情况。”
齐政一开口,就让杨志鸿再度愣住。
这是什么套路?
这大晚上的,你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跟我在这儿聊工作?
我在城里的酒宴上,安排了几个吴侬软语的美人儿,你跟她们谈谈心,然后掉进我设下的桃色陷阱不好吗?
好在杨志鸿真不是草包,既然拿了这个当借口,还真做过准备。
一开口,洋洋洒洒,甭管有没有错的,听着就真像是那么回事。
齐政听完,忽然笑着道:“看来杭州府果然不愧是天下繁盛之地,杨大人的行为,值得诸位学习啊!”
众人陪着笑,杨志鸿的心里却有几分警惕,齐政怎么可能夸他?
而果然,接下来齐政的一句话,就让他见识到了对方能够以如此年轻的身份成就这般地位的原因。
“所谓见贤思齐,既如此,本官也将效法其行,自明日起,前往杭州周边走访民情,了解杭州及江南的民生。”
众人的笑脸登时悄然一僵。
那劝阻的话,在口中,却无法出口。
因为,你杭州府衙刚打着这样的名头糊弄了钦差,总不能转头又否认这番行为的正当性吧?
陪坐在侧的贺间,眼前一亮,嘴角勾起几分嘲讽的笑容看向杭州府众人。
笑啊?怎么不笑了?脑瓜子嗡嗡的吧?
老子斗不过你们,总有人能跟你们斗!
人群中,唯有杭州推官郭万里依旧神色木然,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杨志鸿咽了口口水,有些迟疑地垂死挣扎道:“大人,您是朝中贵人,岂能为这些具体之俗务所束缚,舟车劳顿,您想了解什么,下官等人皆有了解,可详细汇报。”
“杨大人,这就不对了啊。”齐政摆了摆手,“本官先前还在私塾求学时,便曾经写过,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没有实地走访,没有亲眼所见,终究会少了许多精妙与细节。”
他大手一挥,“杨大人命人整理一份杭州士绅的名单,再派几个向导,明日交予本官,就这么定了!”
杨志鸿和其余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几分无可奈何。
“下官遵命!”
杨志鸿生怕齐政再搞出什么把戏,不敢再耽搁,连忙道:“大人,此刻时候不早,下官携府衙僚属,为大人和贺御史备下了接风宴,还请大人赏脸。”
齐政摇了摇头,“你也说了,时候不早了,而且如今正是国丧期间,禁酒色丝竹,好意本官心领了,咱们就一切从简吧,你们辛苦一天也累了,自去休息,明日早些把东西送来。”
齐政态度坚决,杨志鸿一行不敢再劝,只能告辞离开。
看着他们的背影,齐政嘴角勾起一丝轻笑。
你们以为就你们会声东击西,瞒天过海?
本官也同样陪你们玩一场瞒天过海!
杨志鸿等人离开钦差的院子,直接便回了府衙。
到了府衙之中,他看向这帮僚属,沉默片刻,吩咐道:
“吕通判,你立刻带人,沿着府城走一圈,通知各位士绅,让他们收拾一番,务必想好怎么说!”
“付同知,明日起,便由你带几个得力的手下,陪着咱们的钦差大人走访。本官就一个要求!”
他的面色一狠,斩钉截铁,“给我盯死了他!堵死他的耳目!”
深夜的杭州城,一辆马车从府衙的后门,缓缓驶出,来到了城中的一处宅院。
杨志鸿走入院子,很快见到了灯火中的一袭青衣。
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恭敬行礼,“下官见过荀先生。”
这姿态,比他在身负皇命提督五省军政的齐政面前时,要谦卑温顺无数倍。
荀先生只微微颔首,“如何?”
杨志鸿连忙将情况说了,而后道:“这小子的确不简单,下官只是这样,便被他找到了切口,一番言辞,说得下官无法拒绝。”
荀先生淡淡道:“本来你也无法拒绝。以他从皇帝手里得到的授权,他硬要做什么,江南之地谁能拦住他?”
他轻笑一声,“不过,他若是在苏州遥控,我们还真不知道他会出什么招,也不好防范,那就真难办了。他既然觉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我们就只好成全他了。”
杨志鸿闻言也附和地笑着,“荀先生所言极是,他如今来到杭州府,自以为可以单刀直入,没想到却进了我们的天罗地网。”
荀先生瞥了他一眼,“你要能遮住他的耳目,那这就是天罗地网,你要是让他成功得到了想得到的消息,那就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堂堂知府,被一个白衣用这样的词敲打,杨志鸿却没有半分恼怒,反而恭顺地连连点头,“荀先生说得极是,下官一定注意。”
荀先生开口道:“不要让他有跟外人自由结交的机会,保证他的一切活动都在咱们的掌控之下。”
“同时,你甚至还可以适当地给他一些错误的线索,安抚一下他的情绪,否则一无所获的时间长了,他要掀桌子,我们就难办了。”
杨志鸿再度点头,“荀先生高见!”
“另外,四月初一的走私停了,你要和朱俊达一起,好好安抚一下各家。王爷这边也在争取,看看能不能再四月十五再走一趟。”
“下官遵命。”
荀先生端起了茶,杨志鸿识趣告辞。
翌日,杭州府衙老老实实地送来了齐政需要的士绅名单。
杭州同知也领着几个衙役,在齐政面前听候吩咐。
齐政仿佛瞧见了胜利的曙光,当即便兴致勃勃地带着护卫出了城。
但在付同知等人的“不懈努力”下,整整两日,齐政几无所获。
士绅也见了,平民也见了,但得到的信息,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陛下天恩荡,知府大人好,自家生活美,将来奔头大。】
齐政的脸,越走访越阴沉。
而瞧见他的表情,杭州府衙众人的心头,笑声却是越来越爽朗。
与此同时的湖州府城。
沈家酒楼已经成为了这三日湖州城最热闹的所在。
它的成功,不是因为忽然有了什么酒肉秘方,也不是因为降价促销,而是因为一个话本。
这个名叫西游释厄传的话本,一经播讲,瞬间便吸引了几乎所有人。
当第一天的一炮而红之后,故事便经由众人的嘴传开了来。
士绅传士绅、读书人传读书人、伙计回去也跟自己的伙伴们讲。
这个故事,也毫无障碍地吸引了他们。
当第二天过后,许多大族的家奴房间中,大通铺上的讲述声,便响了一整夜。
不需要文采,只要记性,这故事天然就让他们欲罢不能。
于是,聚集在酒楼的人,越来越多。
当日恰逢其会的食客、见猎心喜的读书人、慕名而来的好事者,将整个酒楼挤得满满当当。
酒楼之外,掌柜的还心善,没有驱赶那些听墙根的人,以至于门外窗边,都围满了人。
一些不知道此事的路过之人,一瞧这阵仗,在瞧热闹的心思下,也凑了上去。
侧耳一听,哟呵,真带劲儿啊!
“猴王闻此,不觉心头火起,咬牙大怒道:“这般藐视老孙!老孙在那花果山,称王称祖,怎么哄我来替他养马?养马者,乃后生小辈下贱之役,岂是待我的?不做他!不做他!我将去也!”忽喇的一声,把公案推倒,耳中取出宝贝,幌一幌,碗来粗细,一路解数,直打出御马监,径至了那南天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醒木拍响,众人如梦方醒,再度将巴掌拍得大响。
而人群中,尤其是站在外围,连个坐处都无的,不少人在激动之后,面色都悄然多了几分复杂。
湖州府,董家。
百年之内,出过两任相公的顶级大族,如今也是湖州府首屈一指的高门大户。
府上家奴足足有近两千人。
临近亥时,忙碌了整整一日的家奴们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若是换了平常,他们或许直接倒头便睡了。
但今日,他们却都没有心思睡下,缠着在城中忙活的同伴,要听西游故事。
这些个同伴,也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但故事性极强的话本,不需要他们有多深的学识,也能理解得到。
当即便绘声绘色地向众人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