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世忠听着这话,有些诧异地看了伍青一眼,他没想到,伍青竟能有这样的见识。
如此看来,此番成功的可能便又大了!
等散了会,董世忠悄然离开城隍庙。
他深吸一口气,头顶依旧是黑沉沉的天,四周依旧是不见五指的夜,但光明,似乎已经即将到来!
他的心头,充斥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叫做:希望。
杭州府,府衙。
这几日的府衙之中,充斥着快活的空气。
不为别的,就因为那位来势汹汹的钦差大人,已经在城外连着吃了几天的瘪了。
士绅们走访了一家又一家,口中说出的话,都是大同小异,甚至有的士绅还主动开口,让朝廷消停点,不要坏了江南如今的大好局面。
想到这看似恳求,实则嘲讽的话,杭州知府杨志鸿就忍不住想笑。
更让他想笑的是,钦差一行觉得士绅突破不了,便转而又去询问那些农户、佃户,结果直接被无视或者装傻充愣地糊弄,让原本信心满满等着寻找突破口的一行人登时笑容僵硬,面沉如水。
那场面,简直是让他们十分愉悦而欢喜。
而就在方才,又跟着齐政白跑了一天的付同知风尘仆仆地回来,绘声绘色地跟他们描述,当齐政带着人得到他们故意放出去的错误消息,火急火燎地避开他,悄悄部署着打探与布局时,杨志鸿忍不住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齐政啊齐政,别以为在苏州赢了一场,就可以在杭州为所欲为了。
苏州那是殿下让给你们的,到了杭州这个大本营,你就知道,江南的水,到底有多深了!
一个十七八岁,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顶着个响亮的名头,就妄想撬动这么大的势力,你当自己是霍去病呢?
入夜,他整理了一番衣冠,坐上马车,悄然出了府衙,来到了那间熟悉的宅院。
因为钦差在杭州,所以荀先生这位越王的头号幕僚,也赶到了杭州坐镇,为的就是好好应对一番这条过江强龙那盛名远扬的手段。
但让荀先生有些意外的是,如今齐政已经抵达杭州五六日了,除了每天坐着车出去丢人现眼以外,几乎什么别的动作都没有。
江南总督俞翰文借故躲避在外,他不召唤;
杭州府衙上下的案件、账目,他不查阅;
甚至就连身在杭州的织造局太监和监察御史,他也没有招来问话。
如果换了个旁人,比如齐政身旁那位贺间,荀先生会觉得这人就这个水平,光屁股拉磨转着圈丢人的事情也合理。
但那是齐政啊!
以荀先生的智慧,是绝对不会因为年龄就对这个年轻人有所忽视。
历数他一件件一桩桩的过往,凡是小瞧他的,都遭到了惩罚。
随着日子渐渐过去,荀先生心头的不安之情,就愈发浓厚。
他正要吩咐手下进一步探查,并且对齐政在江南可能的人脉进行监控时,手下却主动走了进来。
在他的错愕中,恭敬道:“先生,杨大人来了。”
荀先生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不多时,春风满面的杨志鸿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了进来。
“下官见过荀先生。”
荀先生皱着眉头,“杨大人这是有什么喜事?”
杨志鸿笑着道:“不是下官的喜事,是殿下和荀先生,以及咱们所有人的喜事。”
“下官这几日观察下来,看来咱们事先布置的天罗地网,还是有效的。”
“钦差根本就没法子,数日之间,什么有效的消息都打探不出来。”
“而且下官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给他放出了假消息,他现在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去查探,想要一次破局呢!”
“就以他们目前的情况,如果一切顺利,咱们有很大的把握能耗过剩下这两个多月。”
听了杨志鸿的话,荀先生皱着眉头,反问道:“你觉得,这位钦差大人,就只有这点本事吗?你不觉得这很反常吗?”
杨志鸿愣了愣,旋即笑着道:“荀先生谨慎沉稳,值得下官学习。不过在下官看来,他真的不是那么厉害。”
“第一,如今许多传言都说,他是卫王的谋主,没有他就没有卫王的如今。但另一方面,卫王当初也未曾得到重用,只有在下江南的时候,才被重用,也有可能卫王本身的能力就十分出众,他只是从旁协助而已,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第二,此人或许有几分阴谋诡计,但只是个辅佐之人,没有独当一面的本事,从旁建言,查漏补缺还行,但让他自己拿主意,自己想办法,或许就难了。这样的人,咱们身边都有。”
“第三,不管是苏州也好,山西也罢,他所面对的敌人,本事也就那样,并不能与咱们相比,更何况还有荀先生您亲自坐镇指挥,他输得一败涂地不也是正常嘛!”
听着杨志鸿的话,荀先生都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难不成真如他所说,这个齐政是名不副实,没那么大的本事?
他想了想,正要开口,手下匆匆入内,将手中一个信封双手递去。
“先生,湖州府急信!”
荀先生眉头一挑,伸手接过。
打开一看,神色登时猛变。
湖州府奴仆暴动,董家被家奴攻入,烧杀一通,董家主家近百口人,为家奴偿命,余者逃入深山,董家家主被悬尸示众!
“糟了!中计了!”
第377章 宝剑出鞘,收割开始!
在这一刻,荀先生忽然明白了许多先前没想明白的事情。
为什么齐政来了杭州之后,除开抓住杨志鸿的言语漏洞,顺势要求杭州府衙配合外出走访这一手妙棋之外,表现得如此平庸?
因为他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在杭州城,吸引在他的身上,为其他的事情创造空间和条件。
他那一手妙棋,也不过是吸引注意力的手段,若非如此,他甚至会在杭州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齐政不着急忙慌地召见各路人马?
因为他知道,在打开局面,或者证明能力之前,召见这些人,不会有什么效果。
而等到他真正在这样的情况下,成功破局之后,他才能真正甄别这些人的好坏。
为什么杨志鸿他们的所谓计策能够起到那么好的效果?
因为根本就是齐政在配合他们演戏罢了,好让自己的手下完成这一场瞒天过海!
荀先生自认自己已经足够聪明,同时对齐政足够重视,也足够谨慎,但还是没想到,让齐政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看着惊呼一声,便颓然坐下沉默不语的荀先生,杨志鸿愣了愣,鼓起勇气道:“荀先生,这是出什么事情了?”
荀先生缓缓回过神来,看着杨志鸿。
“湖州府奴变,家奴暴动,湖州董家破家,董家家主悬尸示众,湖州府已经有数万家奴重获自由身。”
这一次,轮到杨志鸿皱眉了。
他拧着眉头想了想,结合方才荀先生的惊呼,开口道:“莫非以荀先生之见,此事乃是齐政的手笔?”
荀先生没好气地道:“不然呢?难不成是巧合?”
杨志鸿当然不会当这纯粹是巧合,身为杭州知府,并且是知晓越王大计的核心圈层人物,他的脑子也不傻,基本的政治敏锐度还是有的。
但他琢磨了一下,半安慰半真心地开口道:“可是一个湖州府,只要咱们行动迅速,安抚也好,镇压也罢,将这乱子压下,也闹不出多大的事情来吧?他总不能指望靠着一群湖州府的奴隶,就能动摇整个江南的大局吧?”
荀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被这目光一盯,杨志鸿下意识地有几分畏惧,但想了想觉得自己说的也没问题,便点头嗯了一声。
没想到荀先生骤然爆发,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怒骂道。
“你他娘的是猪脑子啊!”
“他既然要做,怎么可能只在湖州府啊?”
“湖州府、松江府、严州府、宁波府,还有王爷所在的绍兴府哪个逃得过?”
“而且湖州府开始了,成功了,都不用他们怎么动,其他地方的家奴会不羡慕,会不动心?只要稍稍鼓动,那就是野火燎原!那时候,他在哪个地方,都会有无数的拥趸!”
“这帮家奴,虽然地位低下,偏偏都在大族,耳目灵敏,谁知道他们都知晓些什么?而且人数还多,青壮还多!”
“最关键的是,我们现在都还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连防范都不知道怎么防范!”
“你还觉得这是小事?还觉得这动摇不了江南的大局?”
荀先生在怒骂着杨志鸿,实则也是在抒发着自己心头的后悔和不安。
而被荀先生劈头盖脸一顿骂,杨志鸿也不敢发火,但心头下意识的逆反之下,却觉得荀先生有些小题大作。
有那么夸张嘛!
齐政在江南又没多少势力,万一就弄了湖州府呢?
其余地方只要现在立刻严加防范,又能翻得了什么天嘛!
而就在这时,方才送信的手下又匆匆前来。
这一次,他的手中带上了好几封信。
这几封信,就像一支支利箭,不用看,便扎得荀先生心防破碎。
那不安之感,就如决堤的水,瞬间将他吞没。
“荀先生,严州府、嘉兴府、松江府,皆有急信送达。”
荀先生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定了定神,站起身来,点头伸手,“拿来吧。”
他缓缓拆开一封,默默看着。
然后,又拿起另一封拆开,仔细地看着。
一片死寂的房间内,杭州知府杨志鸿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虽然瞧不见信上的内容,但他瞧得见荀先生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越来越黑了。
当看完了信,荀先生跌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而后,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身为坐镇“对抗前线”的主帅,不能这般懈怠。
于是他强打精神,看向杨志鸿,“杨大人,这回咱们遇上真正的厉害角色了。”
杨志鸿的好奇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连忙道:“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啊?”
荀先生叹了口气,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的那一叠信纸,“这当中,要么是来向我通报湖州府变故的,要么是讲述自己府境之内,也有家奴暴动,希望咱们尽快拿个主意的。最关键的是”
荀先生看着杨志鸿,神色凝重,“这些家奴暴动的原因是,当地产生了流言,说是殿下要起事造反,将在江南推行废奴,收编所有家奴,故而这些家奴才有胆子暴动。”
杨志鸿面色猛地一变,他立刻认识到了这其中真正的凶险。
殿下在江南的根基是通过江南商会和走私活动这个纽带,团结起来的士绅,但如果这事儿坐实了,这些利益受到根本损害的士绅还愿意支持殿下吗?
他也如遭雷击地喃喃道:“这狗东西,好狠辣的手段啊!”
荀先生经过一番言语,渐渐也稳住了心态,开口道:“我现在要马上返回镜湖一趟,面见王爷,你现在立刻去做一件事情。”
杨志鸿立刻肃容,“荀先生请吩咐!”
“去拦住齐政,不要让他轻易去湖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