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339节

  众人七嘴八舌,一个个噩耗跟不要钱似的甩出来。

  为首之人再度拱手道:“这奴变之事,冲击甚大,不仅毁坏族中生产,更是直接威胁我等之身家性命。故而我等前来,想要问一问王爷,您当真有此计划不成?”

  越王只感觉自己好像挨了当头一棒,脑瓜子嗡嗡的。

  他在镜湖待得好好的,这些日子谨小慎微,连女人都没怎么睡过,这是从哪儿飞来这么大一口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自己身上?

  他正要回话,一艘小船又急速划来。

  “王爷,钦差来了!”

  “啊?”

  脑门子发懵的越王顿觉头大,如临大敌般连忙让众人进木屋躲躲,然后吩咐那边放行。

  不多时,一艘小船便载着几个身影抵达了这处码头。

  越王装模作样地拿着钓竿坐着,瞧见来人,在心头悄然松了一口气。

  贺间一脸正气地下了船,“下官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贺间,为钦差舟山侯齐大人副手,拜见王爷。”

  越王也没有拿捏架子,鱼竿一丢,连忙起身,将一个闲散王爷瞧见钦差的惶恐,表现得淋漓尽致。

  “小王不敢,闲云野鹤,让贺御史见笑了。”

  贺间淡淡道:“王爷好雅兴,倒是下官叨扰了。”

  越王主动道:“贺御史此来是有何见教啊?”

  贺间昂然而立,腰背挺直,官服板正,一股中正之气勃然而发。

  “近日,钦差大人接到线报,说越王殿下准备趁着先帝驾崩新君继位之际,起事造反,争夺大位,为了成事,便聚拢贱籍、奴籍之辈,以壮兵员。”

  “钦差大人差下官前来,当面问一问王爷,可真有造反举事之心?”

  越王吓得脸都白了,连忙道:“天地可鉴,小王自就藩以来,便不问世事,整日游山玩水,垂钓养生,从无这等野心啊!”

  “这定是有人栽赃诽谤,有人蓄意挑拨啊!”

  “请天使明鉴,天使明鉴啊!”

  不得不说,老东西的演技着实不错,就这几句哭嚎,将一个胆小怕事又遭了飞来横祸的王爷,演得活灵活现。

  若非知晓实情,谁能想到这人是江南乱局的幕后核心呢!

  “既然不是,钦差大人说了,还请王爷公开澄清以正视听。”

  “也请王爷向下官好好解释一番,让下官信服的同时,下官也好回去向钦差大人交差。”

  背对着两名护卫,贺间朝着越王轻轻眨了眨眼睛。

  越王立刻道:“是是是,贺御史这边请,先到王府稍歇,小王定会将情况与你解释清楚。”

  说着越王便亲自领着一行人去了王府。

  而那些前来的士绅,也等越王他们回去之后,被越王的护卫悄悄带进了王府。

  进了王府,贺间借口去茅厕,被越王府的人带入了一处密室。

  房间内,越王负手而立,贺间扑通一声跪下,颇有一种,方才人多,现在我给您磕一个的识趣。

  “下官拜见王爷!”

  越王转过身看着他,脸上不见了先前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威严和凝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间便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开口道:“下官觉得,齐政肯定是对王爷有所怀疑,这个举动就是在试探王爷,可以让王爷收敛或者畏惧,从而为他接下来的行动,制造便利。”

  越王拧着眉头,“他有没有怀疑你?”

  听到这个问题,贺间得意一笑,“王爷放心,他完全没察觉,甚至下官答应的时候,他还感动得不行,说等下官回去要给下官请功呢!”

  “你确定?”

  “下官确定!”

  越王稍稍放了些心,“你记住,千万不要暴露,等到关键时刻,将最关键的消息送来,除此之外,你甚至可以牺牲本王的利益,去取信于齐政!”

  “下官明白。”

  “好了,你先下去吧,免得那些护卫怀疑。等本王再想想,晚些时候再和你详谈!”

  “下官告退!”

  贺间恭敬离开,越王缓缓走到椅子旁坐下,面色凝重。

  他现在感觉满脑袋都是浆糊。

  先是又到了十五,又到了该出船的时候了,这一次要不要走;

  接着又是这些士绅来质问,自己应该如何回复他们;

  最后,朝廷钦差的质问,自己又该如何表态,这他娘的表了态,自己不就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明明早上起来,还风平浪静的。

  这一两个时辰过去,怎么感觉天都要塌了一样呢!

  本王是昨晚犯什么天条了不成?

  越王苦恼地揉着眉心,打算召集幕僚们来商议一番,耳畔传来了护卫的禀报。

  “王爷,荀先生回来了!”

  越王眼前一亮,登时有种找到了主心骨的感觉。

  他亲自出迎,将荀先生请进了房间。

  荀先生瞧着这姿态,“王爷,您已经知晓情况了?”

  越王点了点头,叹着气将方才的情况一一说了。

  “老实说这废奴的事情,其实倒也是一个思路,这么多青壮,还都是心向本王的,若能吸纳,也是好事。可是这些士绅都逼问上门来了,本王也不能说不要他们了吧?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荀先生叹了口气,“殿下,咱们还是小瞧那个齐政了,他这一回,给殿下设了一个无解的阳谋啊!”

第379章 越王无奈送东风,齐政连夜下湖州

  越王府中,荀先生的一句话,让越王登时如临大敌。

  他悄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荀先生,“请先生解惑。”

  荀先生缓缓道:“首先,湖州奴变,几乎可以断定与钦差有关系,这个流言明显就是冲着王爷来的。”

  “现在摆在王爷面前的是,湖州有成千上万的青壮,心向王爷,视王爷如救世主,只要招手,就可以获得他们的支持,同样的情况也可以推及江南各府县,对王爷的大计,是有着极大诱惑的。”

  “但是。”

  荀先生眼帘低垂,“选了他们,有两个不好的后果。首先,会直接向朝廷证明,王爷是有野心的,否则王爷要这么多人追随做什么?”

  “其次,王爷会得罪整个江南的士绅,不止是那些已经倒向你的士绅,还包括那些保持中立的,王爷会成为整个江南士绅欲除之而后快的公敌。”

  越王深吸一口气,“所以,本王绝对不能明面上吸纳这些人。”

  荀先生摇了摇头,“私底下也不可以!”

  越王皱眉,“为何?本王完全可以暗地里差人将他们收拢,然后悄悄送去潜龙岛上”

  他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就停住了。

  谁能保证这里面没有朝廷掺的沙子?

  如果暴露了怎么办?

  顺带着连着潜龙岛一起暴露了怎么办?

  那儿可不是什么能够一下子转移干净的地方。

  就在越王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思路时,荀先生又补了一刀。

  “王爷如果要了这些人,哪怕是暗中要了,被人捅出去,那也是自掘坟墓,自断根基。因为,江南士绅才是您真正的倚靠。”

  “若是失去了他们的支持,就算您有上万甚至十万家奴的拥护,在朝廷发动士绅从各府县分化处置,外加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您就和那些聚众占城的反王没有什么区别了。”

  “十万散兵游勇在朝廷正规军面前有多脆弱,别的不说就看此番太行十八寨的下场,王爷应该就能明白,真到那一步,您成就大业的可能反而会比现在低得多得多。”

  越王倒吸一口凉气,深深意识到了这里面的问题,咋舌道:“这齐政竟埋着这么深的心思?”

  荀先生看着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可这些家奴,当中有大量青壮不说,还掌握着整个江南之地的许多信息,一旦落入朝廷手里,钦差便能瞬间破局,再加上朝廷本身的势力,自此便可轻松在江南与我们抗衡周旋。”

  越王皱着眉头,顿觉头大。

  他思索片刻,身子前倾,看着荀先生,“既然齐政搞这些把戏,使的是本王的名头,这些家奴现在也是认本王的,能不能用些手段”

  荀先生叹了口气,“王爷,这里面才是齐政真正的狠辣啊!”

  他看着越王,“齐政搞这些风波,是用了王爷的名头不假,但王爷出力了吗?没有。”

  “如果王爷站出来支持这些家奴,自然可以顺势收下他们,但是他们和士绅之间完全无法调和的仇恨,让王爷不可能舍弃士绅而选择这条路。”

  “王爷不仅不会支持他们,相反,王爷还会站出来,和这些家奴们切割,公开表示不会造反,更不会废奴,反而会义正辞严地谴责他们冲击主家的不法行为。”

  “这种给了希望,又将他们无情抛弃的行为,会激起这些家奴们极大的忿怒,他们会迅速从王爷的支持者,变成王爷的反对者。”

  “同时,奴变的未来也将变得困难而充满了不确定,他们渴望一个领头人,他们更渴望一个主心骨。这时候,我们的钦差大人,就会踏着祥云从天而降,成为他们新的神明。”

  “等等!”

  越王打断了荀先生的话,一脸疑惑道:“荀先生,你这话,本王有点没听懂。本王大不了不吸纳他们,怎么会激起他们的愤怒呢?”

  荀先生叹了口气,“真正吃定了王爷的,就是现在外面那两拨人啊!”

  他看着越王,“钦差派人前来质问,王爷必须公开表态不会造反,没有任何悬念,否则朝廷大军便有了整个天下谁都无法质疑的出兵理由。王爷需要拖延时间。”

  越王眉头紧锁,显然是认可这句话,但是还是如垂死挣扎一般道:“那本王也就是公开表态不会造反而已吧?”

  荀先生缓缓道:“如今奴变刚刚兴起,浙江其余各府,乃至江南其余各地,皆有家奴蠢蠢欲动,王爷若不公开表态,这些士绅会不会心生不悦?会不会质疑王爷?王爷又该如何安抚他们?”

  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疲惫,“甚至如果王爷不表态,齐政是不是也可以顺水推舟,继续推动奴变,并且将奴变的黑锅扣在王爷脑袋上?等江南士绅都愤怒了,王爷恐怕再表态也晚了。”

  越王身子一垮,跌坐在椅子上,“意思是,本王还不得不按照他给本王划下的路来走?”

  荀先生点了点头,“老实讲,这一局,的确是我们输了,输得十分彻底。谁也没想到,他能够以身为饵,将我们的注意力盯在杭州城,却瞒天过海地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更关键的是,布下了这么无解的局面,让我们压根无从反制。”

  越王长叹一声,“是啊,就算我们派些手下,试图给他们搞点破坏,用处也不大了。”

  越王的语气有些颓丧,原以为在杭州编织出了一张巨网,将齐政这条过江龙牢牢困住了,但没想到对方却给他玩了这么一手,关键他还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为越王分析了好一通当前各种关窍的荀先生,却在这时候笑了。

  “王爷也无需太过忧虑。”

  “咱们只要明白咱们的首要目标,确保这上面的事情,没有受到影响,那就行了。”

  “潜龙岛,没被发现;物资搜集,顺利进行;朝廷大军,未曾前来;海上的贸易,依旧持续;各方势力,仍在掌控。有这几点在,他齐政就算是靠着这一局弄出了些名堂,又能如何呢?”

  “三月之期一到,那就是他的死期。”

  越王的眼神随着荀先生话渐渐亮起,听完之后,更是连连点头,一拍大腿,“对啊,本王为何要被他牵着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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