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362节

  如果朝廷最后赢了,他自然是流芳百世的义士;

  如果越王最后赢了,自己的奉献也能让家族受益无穷;

  无论胜败,名利皆可得,所需要付出的,不过是自己和儿子的性命。

  这样的事情,对一个自幼在家族环境下成长起来,饱受家族护佑帮扶,并且自小规训熏陶家族精神的乡绅而言,并不是多大的难事,就当抽了个生死签罢了。

  在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所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另一种体现了。

  毕竟,你不能只在对你有好处的时候才爱家族。

  他也并不怀疑朱俊达兑现承诺的事情,若这点诚信都没有,江南早就是一盘散沙了。

  他定了定神,瞧见了通传返回的护卫。

  他脸上立刻露出期盼的笑容,“侯爷怎.”

  护卫抱了抱拳,“不好意思,我家侯爷有要事外出,请待我家侯爷回来之后再说。”

  费老爷一愣,表情凝滞在脸上,不是,这剧本怎么不对啊!

  按照钦差大人现在的情况,遇见自己这种主动投靠的地头蛇,那不该是倒履相迎,扫榻以待,千金市马骨吗?

  这怎么还给拒之门外了呢?

  我这是来投靠给你好处不是来要债要你的好处啊!

  他赶紧又拱了拱手,“阁下可有与侯爷分说清楚,在下前来是有关于江南的隐秘要事想要禀告侯爷的。”

  护卫想到侯爷的吩咐,语气也稍冷了几分,但还是维持着礼貌,“话都已经送到了,侯爷就是这么决定的,阁下请回吧。”

  费老爷衡量了一下自己跟对方的体格差距,明白强闯肯定是不可能的,只好无奈地拱了拱手,转身打算离开。

  而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起,数十骑飞奔而至,停在门口。

  很快,数道身影,也簇拥着一个年轻人,走出了大门。

  费老爷连忙高声喊道:“侯爷既来江南,何故拒贤达于门外?!”

  那被人簇拥着的年轻人停步扭头,朝着他拱了拱手,“公务在身,还望海涵,回杭之后,定当拜会。”

  说完,齐政直接翻身上马,轻夹马腹,随着蹄声渐起,众人轰然远去。

  费老爷无奈,只好坐上轿子回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失落还是该庆幸。

  而这一幕,自然也被安排在宅院左右的眼线,传进了杭州知府杨志鸿的耳中。

  府衙离得不远,一听见齐政离开,杨志鸿的心头就又是一颤,头皮直接发麻。

  上次齐政星夜出湖州,转一圈回来,手上就握着了一千兵马和一大堆罪证,什么跋扈的指挥使,什么位高权重的总督,全部成了刀下亡魂和手下败将。

  甚至连现在,整个江南的奴变依旧是如火如荼,搞得士绅们苦不堪言。

  只不过暂时就浙江境内而言,奴变的激烈程度已经被控制住了,让士绅们为自己的项上人头和阖家欢乐松了一大口气,也让整个浙江省的大小官员为自己的乌纱帽,松了一大口气。

  现在,他齐政才消停几天,居然又要出去?

  你又要玩个什么大活儿?

  爷爷,您消停点行不行?

  乖乖进圈套去,让我们好好整治一下你行不行?

  他当即深吸一口气,“备马!”

  马蹄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冲向策马缓行的队伍,就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骤雨,闯入了一场原本和缓的演奏,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齐政看着飞马而来的杭州知府,平静的神色在他当前所掌握的权力加成之下,有着让人心悸的威压。

  杨志鸿立刻翻身下马,主动道:“大人,下官听闻您要出行,特来询问,可有需要府衙协助之事。”

  齐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有深意地道:“本官此去,只是上本官名义上封地看看,没有什么别的计划,杨大人大可放心。有这个心思,杨大人不如好生安抚一下杭州府的奴变。”

  杨志鸿自然矢口否认自己的心思,“大人明鉴,下官的确只是为此而来,那若这些日子有事的话,下官当差人往何处传信?”

  齐政淡淡道:“本官两三日便回来了,等着便是!”

  说完,一扯缰绳,轻夹马腹,径直朝前离开。

  “驾!”

  身后随从响起整齐的吆喝,立刻跟上。

  杨志鸿连忙退到一旁,望着远去的队伍,眼神里,却是浓浓的忧虑。

  他才不相信齐政的话呢,这个年轻人一肚子心思,坏得很!

  舟山旁边可就是他们走私的大本营定海城。

  齐政莫不是得到了什么密报?

  但是,这个事儿,齐政去定海城还真解决不了问题。

  那儿上上下下,比起杭州还要铁板一块,就连百姓都被一轮轮地洗得透彻,更成了利益相关方了。

  最关键的是,以齐政目前所表现出来的心智,他若是得到了消息,断不可能还会这么莽撞地直奔定海城打草惊蛇。

  可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他还能去干什么呢?

  同样的疑问,在得知齐政离开之后,迅速蔓延到了开来,在许多人的心头升起。

  那个刚到杭州时,完全不被众人看好的年轻侯爷,只用了短短半个月时间,便迅速在众人心头,如乌云般搁下了一块厚重的阴影。

  他的一举一动,也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

  舟山,在海禁之后,这片曾经还算繁华的群岛,就已经渐渐衰落。

  同时,也成为了海寇、倭寇的天堂。

  这些海寇、倭寇,各自占据一些小岛,将其打造成自己的大本营和走私之所,形成了一副既衰败又繁华的矛盾场景。

  好在在几处比较大的岛屿,尤其是最大的舟山岛上,还有着定海卫的水师驻扎,相对还算安全。

  当齐政的队伍抵达定海,定海的知府、定海卫指挥使,齐齐出迎,态度十分恭敬。

  在杭州的先例之下,在发现齐政的权柄真的能杀人的事实下,不论是虚以委蛇,还是真心实意,他们都没有任何理由在齐政的面前,摆什么无谓的谱。

  当然,若是齐政有什么不符合他们利益的吩咐,他们也依旧是听着,答应着,拖着,糊弄着。

  简单寒暄之后,齐政马不停蹄,沿着整个定海走了一圈,第二天,终于登上了自己名义上的封地,舟山岛。

  在这儿,他与贺间和护卫们汇合。

  但他们没有在岛上过夜,转了一群便返回了定海城,下榻在了城中。

  不是舟山住不了,而是没有强力水师护航,住在岛上,齐政还真怕越王狗急跳墙。

  陆地上,至少有保障得多。

  在住处安顿下来不久,齐政将贺间请到了房间中。

  不及贺间落座,齐政便起身主动朝他行了一礼。

  虽然贺间对这一礼的缘由心知肚明,但面上还是装作一副诚惶诚恐且不明所以的样子,“哎呀,齐侯,你这是做甚!折煞下官了,下官万万受不起啊!”

  于是他赶忙回礼,整得跟夫妻对拜一样。

  齐政起身,把着他的手臂落座,歉然道:“想来本官那两个护卫,也都与你说了些情况吧?”

  贺间不知道咋回,便含糊地点了点头。

  齐政叹了口气,“本官并非有意欺瞒于贺兄,只是本官觉得,若是直接将兜底之打算告知贺兄,那贺兄心头有了别样心思,那言行自然就会有所保留,在许东那等枭雄面前,又如何能成事?”

  他点了点案几,看着贺间,“本官实在也是希望贺兄能够一举功成,是对你寄予了厚望的啊!”

  合着我还得谢谢你是吗?

  贺间腹诽,对齐政也着实有几分服气,不说别的,单就这混淆黑白的口才,就无怪乎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坐稳这样的位置。

  他当即起身,正色道:“齐侯请放心,只要大计能成,为了陛下和朝廷,下官心头是不会有任何意见的。”

  齐政点头,“你能这样想,那就很好了。咱们劲往一处使,才能在这个局里,把局势翻过来,替陛下收拾好一个和平繁华的江南!”

  贺间肃容,“愿听侯爷号令!”

  齐政笑了笑,“现在,还得劳烦你跟我讲讲,这个双屿岛和许东的情况,本官也要为接下来的会面多准备准备。”

  听见这话,贺间心头微动,还是很老实地与齐政详细介绍了起来。

  夜色悄然降临,当贺间从齐政的房间回到自己的屋子,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方才旁敲侧击问了几次,但齐政都绝口不提具体约的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跟许东会面的事。

  会是今夜吗?

  他躺在床上,耳朵却尖起,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同一片夜色之下,沥港。

  规模暂时不如双屿岛的岛上,有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以前遗留下来的建筑,都被改建成了最符合军事要求的格局。

  这片格局核心的院子里,汪直坐在房间中,手中握着一本书,正默默地看着。

  他的衣着依旧朴素,皮肤在灯光下,也愈显黝黑,尤其是那年轻的面容,让人很难想象,这个人,如今是这一片海洋上,声名鹊起的海上霸王。

  一艘船,打着灯语,靠向了沥港的码头。

  很快,在一番交谈核查之后,船上的几个人被带上了岛,一路来到了汪直居住的院子外。

  外围的守卫们问明情况,便有一人转身进了院子。

  “将军,外面有人求见,不是熟人,但拿着的还是仲先生的令牌。”

  汪直眉头一挑,“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身影跟着护卫的脚步出现在了房门之外。

  房间内的灯火倾泻而出,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而后烛花一跳,仿佛跃入了汪直的眼睛,让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也在悄然间亮了起来。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欣喜起身,看着来人激动道:“你怎么来了?”

  宋徽微笑道:“我让他们不要说,好给你个惊喜来着,你可不要怪罪他们啊!”

  一旁的心腹护卫微微一笑,整个汪直阵营的核心都是当初选择走这条路的流民军。

  他们又怎么会不认识宋徽这个当初一起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呢。

  护卫笑着朝着二人抱拳,识趣地退出了房间。

  汪直高兴地和宋徽抱了一把,而后轻捶着他的胸膛,“你不在中京城主持大局,为何跑来江南了?”

  宋徽神色悄然凝重了几分,“此番公子前来江南,所涉之事,实在重大。临江楼如今已经基本稳定了,而且中京城有老军神、老太师和孟夫子在,出不了什么乱子,所以,陛下就让我到沈先生麾下听令了。”

  汪直立刻明白宋徽这是奉了沈先生的命令前来的,也当即同样严肃道:“沈先生有什么吩咐?”

  宋徽道:“两件事,第一,你觉得我身形跟许东像不像?”

  汪直两眼一瞪: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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