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384节

  那么汪直也就是被江南本土势力握在手里的一把刀。

  齐侯说了是在演戏,那么他今日明确地表现出要针对汪直的动向,就是演给其他人看的。

  这个其他人很可能便是杭州知府杨志鸿,江南商会会长朱俊达,甚至于钦差团队副使的贺间。

  从这个角度,这三个人就会将齐侯的目标传递给江南本土势力幕后掌舵之人。

  然后,他们便会针对性地做出防御。

  另一个关键,自己擅长水战,将自己调来,还让自己保存实力,说明一定有一场水上的大战等着自己。

  那么,是不是剿灭汪直这一战呢?

  齐侯又布下了如同此番剿杀倭寇一样的埋伏?

  他思索一阵看着齐政,开口道:“末将愚见,齐侯莫不是想要借今日某人之口,来一出请君入瓮,在剿灭汪直这一战上,布下天罗地网,试图一战定乾坤?”

  齐政缓缓坐直了身子,脸上也露出笑容。

  对方虽然并未完全猜中他的心思,比如要为汪直洗脱嫌疑这些,都不曾说到,但那是绝密,无法苛责。

  “看来陛下为本官调来秦将军,果然是圣明烛照,识人有术。”

  秦洪林心头长出了一口气,但面上不敢有丝毫倨傲,“侯爷已经将话透露得这般明显,末将若是都猜不中,岂非辜负了侯爷的栽培。末将之智比起侯爷,仿若云泥,定当竭力为侯爷做好马前卒。”

  “这话就太客套了。”

  齐政呵呵一笑,“既然说到这儿了,先说说你手上的情况吧,本官也好有个估算。”

  “是!”

  秦洪林当即向齐政汇报起了情况。

  同一片夜色之下,荀先生的府邸之中,杨志鸿和朱俊达也在向荀先生细细汇报着今日的种种。

  得知倭寇这张底牌,居然被齐政撕得粉碎之后,荀先生也是面露震惊。

  详细询问了情况,得知是中条三郎反水,招致大败,他有些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时隔一年的布局,这齐政,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他看向二人,“齐政还说了什么?”

  杨志鸿和朱俊达对视一眼,朱俊达开口道:“在得知是汪直冲破水师包围圈,就走井上五郎和残部之时,齐政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杀意。很有可能,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汪直。”

  荀先生缓缓点头,“你的推断很正确,王爷那边已经说了,许东已经叛变,若是齐政能够将汪直剿灭,海面之上,王爷的势力就只有潜龙岛了。”

  他叹了口气,“但是潜龙岛都是战士,对走私和商贸之事都不熟悉,届时走私之事必然大受影响,对王爷团结江南士绅很是不利。”

  听着这一连串大事不妙的分析,杨志鸿和朱俊达是一句话都不敢接,只能默默地听着。

  这一沉默,就显得气氛愈发的低沉。

  荀先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还得跑一趟,准备一下,我立刻回镜湖。”

  “是!”

  翌日,傍晚。

  当镜湖的水面,出现在眼前,风尘仆仆的梅先生终于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荀先生也来到了王府之中。

  二人在王府前恰好碰面,望向彼此的眼神之中,都带着几分凝重。

  荀先生开口道:“消息都是真的?井上五郎那边真的几乎全军覆没了?”

  梅先生点了点头,“是的,仅有两三百人,被汪直冒死救出来了。”

  荀先生叹了口气,“走吧,向王爷汇报吧。”

  很快,二人在护卫的引导下,见到了越王。

  荀先生敏锐地发现,王爷书房桌上有几样平日喜欢的瓷器不见了。

  看来王爷早些时候已经知晓此事了。

  但他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默默听着梅先生向越王汇报情况。

  诚如荀先生猜测的那样,越王实则早些时候已经得知了消息,震惊之后便是一阵暴怒,在摔打之中,怒骂着那些倭寇的废物。

  但现在,听完之后,他便已经可以在手下面前,表现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败了就败了吧。看来这帮倭寇,也只能打打顺风之仗,啃不了硬骨头。”

  他平静地开口,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番从容姿态,自然引得梅先生由衷的佩服,荀先生为了不露馅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越王摆了摆手,“不提这些虚的,本王心头有一个问题。”

  他看着两人,目光幽深,“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汪直私通朝廷,出卖了这帮倭寇呢?”

第411章 你们要不先听朕把话说完?

  汪直?

  听见这话,房间里的两人都陷入了思索。

  这个思索,不是对自己脑子的怀疑,是对王爷基本的尊重。

  他们不至于蠢到在王爷一提问就立刻反驳对方的结论,以彰显自己的聪明。

  那样既不礼貌,也不沉稳,还很找死。

  但从内心深处而言,他们是不相信王爷这个怀疑的。

  所以,梅先生率先开口,“王爷此言甚是有理,汪直作为此番事情的直接联络人,的确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一番事情。但是,他没如此做的道理啊!”

  “他的一切都是靠着王爷来的,他的手下也都习惯了跟着王爷,他出卖倭寇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他和许东势不两立,如今许东已经率先投靠了朝廷,他再跟过去,能得什么好?”

  说着,他朝越王拱了拱手,“王爷,事实上,井上五郎已经当面向在下陈述了情况,的确是中条三郎这个倭寇内部的先锋,出卖了他们的行程,从而让朝廷有了提前的准备,设下了包围。”

  越王闻言,沉默片刻,“当时他是被汪直救下,而且人也是在汪直的船上,生死皆操纵于汪直,他那个时候说的话,是否真心值得思量。”

  说完,他看着二人,补充道:“本王并不是一定要坐实汪直的罪行,反而是想要洗脱他的嫌疑。而若是要洗脱嫌疑,就必须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如此本王也才能毫无保留地继续信任他!”

  他叹了口气,“此番倭寇折戟,局势愈发艰难,乃是难得的大败,必须得弄清楚原由,消除其中隐患,否则今后还会招致更大的败局。”

  荀先生闻言,十分认同地附和道:“王爷高见,此番倭寇大败,的确让本来就有些麻烦的局面变得愈发不堪,我们必须要找出其中根源,方能不再重蹈覆辙。”

  “不过,在下也同样认为,汪直并没有私通朝廷的嫌疑。原因有三。”

  “其一是如方才梅兄所言,汪直没有这么做的动机,他现在正在势力蓬勃发展的阶段,不像日落西山的许东,并没有改弦更张的动力和意义。他的一切都是王爷给的,投靠朝廷并不能给他更多的东西,相反若是王爷能登大宝,他才是能够真正一飞冲天。”

  “其二是汪直救援井上五郎这件事。在下的意思,并非是说他去救人就能表明他的无辜,而是说,如果他真的私通朝廷,那么让井上五郎被抓捕,从而牵扯出那些陈年旧事,并且让朝廷的战果更大,才更符合他的利益。他没有理由一边私通朝廷,一边又救了井上五郎。”

  越王缓缓点头,看向荀先生的目光中充满了赞许。

  这才是自己需要的谋士,而不是那种只会讲些仁义道德和阿谀奉承之辈。

  同时他也开始期待起荀先生的第三个原因来。

  “至于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按照杭州知府杨志鸿,与江南商会会长朱俊达所言,钦差暗中操持的此事,整个过程和方才梅兄所言,两相印证,完全对得上。而去岁的苏州大捷,中条三郎失踪,再出现,都符合此事的内情。”

  “而根据二人所言,朝廷钦差的下一步动作,很可能就是针对汪直。”

  他看着越王,声音不重但却十分坚定道:“而王爷在海上已经失去了许东,不能再失去汪直了。”

  越王微微颔首,稍作沉吟,“本王也并非真的就怀疑汪直,而是此事重大,任何有可能的人,都应该排除嫌疑。如今听二位这么讲,看来本王的确可以相信,汪直是忠心的。”

  梅先生拱手道:“王爷英明。诚如荀兄所言,若是汪直被剿杀,咱们在海上的局面就真正难了,而一旦失去了海面的管控,想要掌控江南士绅,恐怕就麻烦了。”

  “如今朝廷钦差不仅有了许东的投靠,还调来了武昌卫水师帮助,同时名义上还节制沿海诸卫,实力强大。”

  “故而在下斗胆,请王爷斟酌,对汪直施以援手,以壮其力。”

  越王缓缓走回椅子坐下,手指敲着扶手,“此事在许东投靠朝廷之后,本王便已经在筹备了。汪直一人之力,恐怕难敌朝廷水师和许东的联手,的确需要多给他一些助力了。”

  梅先生松了口气,如此也算是完成了对汪直的承诺了。

  他看着荀先生平静坐着的样子,也识趣起身,“王爷,荀先生,那在下就先告退了。”

  当看到越王微微颔首,并没有挽留,他登时明白自己的识趣非常对头,当即脚底抹油。

  待房间内只剩下越王和荀先生,越王主动开口道:“荀先生连夜从杭州赶来,想必不单是为了告知本王这些消息吧。”

  荀先生一脸佩服地看着越王,“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王爷,在下前来,是想问问王爷,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

  越王不动声色,“荀先生有何高见?”

  荀先生轻声道:“如今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指望从朝堂层面,逼退齐政,恐怕很难了。而齐政在通过倭寇一战赢得了巨大的优势之后,也同样不会收手,他的目标,也基本可以确定,是在海上。”

  越王皱着眉头,“为何不是陆地?他煽动江南奴变,如今奴变之风处处蔓延,已经波及到了福建等地,他靠着这些家奴,是有能力逼迫整个江南士绅妥协的。”

  荀先生摇了摇头,“那样,他就在明面上,站到了天下士绅的对立面了。以他的本事和才智,如果他知道了王爷有异心,那绝对不会这样主动将这些人推到咱们这边来的。”

  宣先生郑重道:“在下曾经细细研究过他和卫王在山西剿匪的战绩,又观察他来到江南的行事风格,发现此人极其擅长抓住整个局势的弱点,然后以点带面,最后通过天马行空的手段,调动对手,让对手在疲于奔命之间,不知不觉地便大势已去。”

  “便比如这江南,换了寻常人来,自然觉得是铁板一块无从下手。但他竟然敢直接冲到杭州这个腹心之地,以身为饵,悄悄布置下来杭州周边奴变之事,等奴变一成,便能掌握一股颇为强大的力量,同时拿到等闲情况下绝对难以搜集出来的情报。”

  “等他回到杭州,用奴变这个事情,弄走了俞翰文,用奴变搞来的情报,砍了谭勇的脑袋,掌控了杭州卫,于是,咱们就自然地都慌了,注意力又被他吸引到了杭州城,结果他这时候,悄悄去接触了许东,将许东拉拢。”

  “许东一动,咱们在海上的根本利益就有可能受损,于是,咱们就只能铤而走险使出倭寇这一招。而这一招,也同样被他看穿,遭到了如此一场大败。”

  “仔细想想这一路上的事情,咱们完全是被他牵着鼻子走,疲于应对,咱们甚至都不知道他下一次出招在哪里。而这个局面,会随着他掌握的势力越来越多,能够动用的能量越来越大,变得越来越难。”

  “在下想明白了这些之后,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看着越王,认真道:“我们为什么要被他牵着鼻子走,而不是自己设定战场,让他不得不参战呢?江南,可是我们的主场啊!”

  在荀先生的这一番话后,越王很明显地神色一动,精神一振,身子也不自觉地有了几分朝着荀先生的方向倾倒,目光之中带着期待,“先生可有计划?”

  荀先生点头道:“从目前的种种情况分析,钦差的下一个目标可能是汪直,但同时,他也有可能是故意营造出这样的态势,想让我们以为他的目标是汪直,从而暗度陈仓。”

  “这并非在下胡说,因为他不可能不知道杨志鸿和朱俊达是我们的人,却在他们面前流露出了明显的对汪直的恨意,这很有可能是他在故布疑阵。”

  “但就如我们方才那句话,既然如此,为何我们不主动调动他?不管他到底想不想打这一仗,我们就把战场设置在海上,就用汪直这个鱼饵,把他钓出来,然后用一场大胜彻底扳回这一局!”

  越王目光炯炯,“如何调动?”

  荀先生微微一笑,“想必王爷在许东那边,后手不止那几个已经被许东处置了的刺客吧?”

  越王的嘴角荡起一丝笑意。

  “那就请先生与本王好生筹划一番。”

  江南的海风,还没吹进中京城高大的城墙。

  这座雄城之中,依旧充满着让人难安的燥热。

  但一处别院之中,被留置在中京城的江南总督俞翰文,却安坐后院鱼池,神色之中不见半分焦躁。

  手中的钓竿,沉稳得如同他的内心。

  一旁的心腹亲卫安静地站着,偶尔有风吹皱了水面,吹起阵阵涟漪,水面上的涟漪起了又平,他眉心的涟漪却仿佛被永久停留了下来。

  他不仅是俞翰文的亲卫,更是俞翰文的嫡亲后辈,虽未科举入仕,但很小便被留在俞翰文身边耳提面命言传身教的他,那是被当做俞家今后的里子培养的。

  俞翰文扭头看着他,“你这眉头皱着给谁看啊?这么悠闲的日子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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