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齐政的话音落下,越王当即大喝,“诸位,别信这朝廷狗官,等他们局面稳定,一定又会再行清算的!不如我们一道跟他们拼了,方有一线生机!”
回应他的,是整齐的抽刀声。
只不过,却是来自齐政麾下。
当看着那雪亮无言的刀身,不论是潜龙岛的将士还是汪直麾下的将士,都沉默了。
哪怕朝廷日后真的会清算,但至少今日不会死啊!
活过今日再想办法呗。
越王都被擒拿了,他们还折腾个什么劲儿?
哐当!
当一柄刀被扔到地上,就仿佛一首歌响起了第一个音符一般,紧接着便是乒铃乓啷的兵刃落地声。
这声音凌乱而让人绝望,就像是为越王奏响的一曲挽歌。
到此,越王的结局,再无变数。
齐政微笑道:“越王爷,请吧?”
越王颓然地闭上双眼,随着眼睛一起闭上的,还有他筹谋半生的宏图霸业。
海面上,双方的战斗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进行着。
双方一不放炮,二不跳船,往往就是朝廷水师往这边冲,潜龙岛水师的炮就往那边一指,协助的船就往那边一堵,然后朝廷水师的船就只能另寻他路。
若是给看不明白的,还以为两边搁这儿玩老鹰捉小鸡呢!
也不是没有人对这个状态提出过质疑,比如越王世子就不希望自己亲自主持的第一场战斗,就打成这个卵样子,皱着眉头跟身旁的刘老将军说,“刘老将军,我们现在占据优势,为何不全力出击,消灭他们,以彰我军军威?”
刘老将军笑着道:“世子殿下,卑职愚见,此事并不适宜大举进攻。原因有三,请世子殿下斟酌定夺。”
“其一,王爷和汪直的队伍,人数足够,不需要我们尽快去增援,王爷临走之前也交待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拖住朝廷的水师。”
“其二,我们潜龙岛的水师积攒不易,若是情况危急,自然豁得出去,但如今情况尽在掌握,损失任何一艘船,都让人心疼,咱们没有必要与他拼个两败俱伤。”
“其三,世子殿下请看,这秦洪林似乎也已经认命了,如果王爷拿下齐政,他也必然只能投降我们,届时这海面上每一艘船,都将是我们的,我们进攻他们,等于左手打右手,不论是胜利还是失败,都没有好处啊!”
听对方这么一说,越王世子想想也是,便也不再言语。
而潜龙岛水师不打生打死,本来目的就是牵制潜龙岛水师的武昌卫水师更没有必要去激化战斗。
秦洪林在旗舰上,眺望着回沙岛,心头默默祈祷着齐侯一切顺利。
时间就在这样的你来我往中,悄然流逝,就在双方都渐渐心生不安之时,回沙岛的沙滩上,忽然奔出了一队人马。
双方的注意力,几乎瞬间都移了过去。
秦洪林一把拿过千里镜,眺望向沙滩。
而越王世子也同样如此。
在千里镜的放大中,两个汉子拉开了一张白布,白布上用墨水涂上了八个大字:
【越王被俘,投降免死】
哐当!
越王世子手里的千里镜登时掉在了甲板上。
一旁的刘老将军一脸疑惑,暗自觉得这年轻人真是太没城府了,若不是胎投得好,给自己当儿子自己都看不上。
他默默捡起千里镜,老眼顺着一看,同样没出息地大惊失色,千里镜哐当掉在甲板上。
越王世子忽然道:“不对!父王带了那么多的人,怎么可能输!这一定是齐政的阴谋,他想以此瓦解我方军心!”
他连忙抓起千里镜,再度看向沙滩,想要找出对方的破绽。
然后,他就在千里镜中,瞧见了他被五花大绑的父王.
第420章 不当人子,父辞子笑
海面上已经是乌云尽散,晴空万里,但越王世子此刻却像是挨了数十道天雷的轰击,整个人呆立当场,如同灵魂已经被震碎。
就在不久前,他眼看着他英明睿智的父王,带着精锐部众,率着汪直的队伍,自信地冲上了守卫薄弱的回沙岛。
然后,父王就被抓了.
回想起从潜龙岛出发之时,父皇那胜券在握的样子;
回想起刚刚抵达战场时,他们那乘风破浪的英姿;
回想起方才父王坐船冲出包围圈,那闲庭信步的萧洒;
再看着此刻父王那灰头土脸的憋屈模样,越王世子很想问一句:
那岛上都有啥啊?
是藏着上万大军不成?
父王那些言之凿凿,信心满满的话,那些定鼎中原,该换新天的梦,此刻在这个结局之下,都像是一个笑话。
擒杀齐政,破坏朝廷在江南布局,从容起兵,定鼎中原的完美计划,直接败在了第一步。
越王世子只感觉一时间,天地俱暗,草木皆兵,心中震怖,思绪纷杂。
与此同时,沙滩上,被绑着推出来示众的越王也在看着自己麾下的潜龙岛水师。
在短暂的无地自容之后,他的心头燃起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
以齐政的身份,是绝对不敢杀身份敏感的自己的。
他必须要将自己送往京城,再搞一个什么公审,什么明判之类的东西,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如果儿子和麾下诸将士瞧见自己被俘,能窥破其中关窍,毅然决然地选择营救。
他们只要敢放手冲杀,齐政反而束手束脚了。
一旦战事胶着,自己这边的亲卫和海寇们或许就会改变主意。
这世间或许会有汪直那样只顾情义的蠢货,但绝大多数人在利益面前都会选择投机。
这样的话,被俘的自己或许还会有一丝机会。
一阵海风猛地吹过,吹散了回沙岛外厚重的血腥气,也吹醒了呆滞中的越王世子。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束手就擒,父子俩就要整整齐齐?
还是说率着潜龙岛水师冲向回沙岛,奋不顾身,不计代价地营救自己的父王,作殊死一搏?
又或者说
潜龙岛的无数个日夜涌上了他的心头。
当一个太子,继而当一个皇帝,的确是他的梦想!
但当一个坐享其成的太子,接着当一个坐享其成的皇帝,从来不是他的梦想!
如今父王被擒,自己不正有机会,独掌大权吗?
父王那些势力,不正好被自己全盘继承?
所谓奉命于败军之际,受任于危难之间,自己若能力挽狂澜于既倒,那才不负一身才华和满腔抱负!
这并非不爱护父王,而是父王被擒,朝廷必然以他来要挟本世子投降,这绝对不是父王的本意!
为了不让父王为难,本世子当走为上计!
不给朝廷要挟的机会!
父王,你安心地去吧,你的遗志,我一定会继承!
心中的念头迅速烧起,蓬勃而起,充斥心智。
越王世子立刻看向刘老将军,“刘老将军,立刻传令全军,回撤潜龙岛!”
刘老将军懵逼地看向眼前的年轻人,“世子殿下,这.”
越王世子将千里镜交给刘老将军,“父王已经被俘,如果我们束手就擒,所有人都将反贼的身份,被清算,九族不保。但本世子还在,潜龙岛还在,父王留下的基业还在,我们现在,需要与朝廷抢时间!”
他伸手把着刘老将军的肩膀,“你甘心就这么死去吗?你甘心你的族人和祖宗基业,就此毁于一旦吗?”
刘老将军很轻易地便想明白了世子殿下的意思,并且表示十分认同。
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回不了头。
及时止损才是最合适的办法。
王爷被俘了就被俘了吧,这不还有世子嘛!
亏得自己方才机敏,留下了世子,否则这要是被一锅端了,谁能撑得起这么大的家业啊!
一念及此,他当即单膝跪地,“卑职愿听世子殿下号令!”
“好!事不宜迟,在众将士还未看明白情况之前,立刻率队回转,迟则生变!”
“是!”
刘老将军也不含糊,立刻吩咐令旗官传令。
沙滩上,越王越想越觉得那个计划实现的可能性不小。
只要自己能够逃出生天,重整旗鼓,以自己在江南的底蕴,胜负还远未可知!
然后,就在他的浓浓期盼之中,潜龙岛的水师忽然集体方向一转,朝着深海冲了出去。
不是,你们方向反了啊!
越王的眼神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自己的好大儿,居然选择了逃?!
你他娘的不当人子啊!
越王的眼中,从错愕,到愤怒,再到怨毒。
这一切,都被齐政看在了眼里。
他不由心头冷笑,按照越王一贯所表现出来的样子,那种利益至上、冷血无情的权谋姿态,不应该是在短暂的错愕和愤怒之后,感到欣慰吗?
看着自己的好大儿,选择了一条如此冷血但又理性的路,应该是觉得后继有人,然后嘲讽齐政几句,这才符合他的人设啊!
老实说,越王若真是这般反应,齐政还真愿意高看他一眼。
毕竟,这真是表里如一的枭雄心性,虽不认同,但不妨碍认可人家的厉害。
但现在,当别人用同样的理念对付他时,他所表现出来的样子,无疑就是个自私的小人而已。
海面上,当潜龙岛的水师逃窜,秦洪林自然不会放过他们。
但是,刘老将军在不计代价的情况下,也展露出了颇为不俗的指挥能力。
在这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再加上齐政提前的吩咐,最终秦洪林还是让潜龙岛水师,逃走了二十余艘船。
当潜龙岛的水师远去,晴空朗日,碧浪白云,围绕着回沙岛的这场跌宕起伏的战斗,也彻底落下了帷幕。
一切皆如齐政所计划的那般,最终的结果也几乎完美地符合齐政事先的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