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箩筐缓缓落地,耿有量起身朝着城墙上比划示意了一下,便朝着不远处码头旁的船队小跑了过去。
然后,他就在码头上瞧见了等在岸边的一个身影。
那个皮肤黝黑,神色坚毅的年轻人,他很熟悉。
竟然是真的?!
汪直平静地看着耿有量,冷冷道:“耿大人,为何等这么久?为何又是你一个人?”
冰冷的语气,带着责问,耿有量却不敢发作,只是拱手道:“汪将军明鉴,朝廷兵马不日变到,如今定海岌岌可危,我等不敢大意啊!”
汪直哼了一声,“这就是你们让王爷足足等了一炷香时间的理由?”
耿有量闻言,面色大变,“王爷也在?”
汪直转身,朝着身后恭敬一拜,“王爷,定海知府耿有量来了。”
他身后的海面黑漆漆的,只在不远处隐隐露出几分大船狰狞的轮廓。
而随着汪直这一句话,居中最大的那艘船上,几乎是瞬间点亮一片火把,将船头的甲板照得一片明亮。
在火光簇拥的中心,是被几个护卫簇拥着的一袭亲王蟒袍。
越王负手而立,面容清晰。
而在他的身旁,更是一排战船,渐次排开,声势惊人。
耿有量壮起胆子打量了一眼,吓得瞬间跪在地上,“下官拜见王爷!”
但他并没有等到王爷的回话,片刻之后头上响起了汪直的声音,“耿大人,起来吧,王爷生气了。”
耿有量抬头,果然发现大船已经熄灭了灯火。
“汪将军,这”
“跟你开个玩笑,你们谨慎些,王爷不会介意,只不过王爷身份贵重,此番来到潜龙岛是有要事,一旦被朝廷知晓,恐怕麻烦了,故而只能藏身在船中,以免被太多人看到。”
汪直笑了笑,旋即看着耿有量,“耿大人,带着我的人进城去吧,再拖延下去,王爷怕是要真的生气了。”
耿有量如梦方醒,连连点头,“对对对,汪将军,这边请!”
随着一艘艘船靠岸,从穿上走出两三千穿着潜龙岛军服的士卒。
耿有量冲到城下,朝着城墙上招手,“韦兄,救星到了,速开城门!”
在城墙上,韦天奉也用千里镜看到了码头上的一幕,当即没有任何迟疑地打开了城门。
两三千人跟着耿有量和汪直的脚步鱼贯而入。
韦天奉看向汪直,“汪将军,明日朝廷大军就到,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汪直淡淡点头,“都是王爷的安排,韦将军,劳烦先将我的士卒安顿一下。而后寻个安静的地方,王爷有吩咐。”
韦天奉连忙一边吩咐副将去办此事,一边就地找了一处房间。
汪直扭头对身旁的两个亲随道:“你们两个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接近。你,带上东西跟我进来。”
二人方才见过越王的身影,也不疑有他,跟着走进了房间。
房间内,耿有量率先开口,“汪将军,王爷有什么吩咐?”
汪直叹了口气,“你们可知王爷为什么会亲自过来?”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耿、韦二人心头的疑惑,只不过不好开口。
此刻听汪直主动说起,登时面露好奇。
“因为,潜龙岛那边出了天大的变故。”
汪直的一句话,让二人瞬间心头一惊。
却没注意到那个抱着盒子跟着汪直走进房间中亲卫,在放下盒子之后,已经悄然从袖中滑出了一柄匕首。
当匕首从后背刺入胸口,感觉到胸口的疼痛,定海卫指挥使韦天奉甚至都还很淡定地低头,以为是被什么虫子咬了,然后便瞧见了一截带血的刃尖。
剧痛这才陡然袭来,韦天奉在生命的恐惧中,如同濒死的凶兽要垂死挣扎,但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如铁钳般挣脱不得,而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将匕首在他的心头悄然一转。
面对这陡然的变故,耿有量惊骇欲绝,但还不等他惊呼,汪直也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汪直淡淡道:“耿大人,你知道是什么变故吗?苏州卫攻占潜龙岛,越王爷和越王世子皆已悉数被钦差大人生擒了。”
听着这个消息,耿有量的眼睛陡然瞪大。
而韦天奉的挣扎瞬间失去了动力。
“耿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侯爷说了,只给你一个机会,若是抓不住,城破之后,九族尽灭。”
耿有量连连点头,待汪直松开手后,忙不迭地朝地上一跪,“下官愿降,钦差大人但有吩咐,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汪直和手刃了韦天奉的秦洪林对视了一眼,皆是暗地里松了口气。
汪直开口道:“秦将军,接下来,就看你了。”
一听这个称呼,耿有量将头埋得愈发低了,再兴不起半分抵抗之意。
秦洪林看着韦天奉的尸首,微微一笑,“好说!”
夜风刮过,今夜定海城的风,格外咸腥。
第427章 震动江南,踏足老巢
定海城外,杭州卫的三千大军在城外三十里扎营休整。
这个距离,不算远,所以能在定海城那边出现什么变故的时候,及时反应,不至于错过战机;
这个距离,也不算近,又能在万一定海城狗急跳墙派兵袭扰的时候,有足够的反应时间,不至于被偷袭。
当然,这个距离,更是由于杭州卫上下对接下来这一场仗的担忧与忐忑。
因为换个角度来说,这两个理由,其实都可以不用。
难道直接兵临城下,不可以吗?
营中的一处军帐中,几个千户坐在一起,眉宇间,没有丝毫对建功立业的憧憬激动,有的只是十分明显的紧张与忐忑。
“明日一早就到定海了,如果定海那边不服软,难道咱们还真的要跟他们开战吗?”
一个声音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就像是一柄匕首扎在了蓄满水的皮囊之中。
忧虑便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般,顺着那道撕开的口子,倾泻而出。
“定海卫再是不济,也是满员编制,再加上据城而守,咱们手上只有三千人,真要闹将起来,咱们打得过吗?”
“就算咱们的将士们都悍不畏死,但此行咱们连个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没带,拿什么去破定海城的城墙啊?”
“兴许侯爷安排了内应呢?”
“就算有内应打开城门,那又如何?三千人对五千人,对方还有衙役、百姓,难不成优势在我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倾泻着心头的忐忑,也在竭力说服自己克服,但最终的结论,都是指向了悲观。
“要不,咱们去问问指挥使大人吧?”
一个人开口提议,而后几乎是立刻赢得了众人的赞同。
众人便纷纷起身出帐,来到了中军大帐前。
请示之后,走进了大帐,发现张先竟然也在。
面对这位齐侯派来军中的“监军”,众人的话,登时堵在了喉头,嗫嚅着开不了口。
游鸿运皱着眉头,“有什么话,直说便是,这儿都是自己人,不必藏掖。”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在虽然是行伍中人,也有会婉转言辞的人。
一个千户拱手道:“大人,明日一早就将抵达定海了,我等在思考,要不要连夜让随军的军士们,赶制一些攻城器械备用?”
有了这个启发,众人也立刻懂了,纷纷开口附和,“是啊,侯爷都说了,定海城里的走私势力蟠根错节,极其庞大,如果他们并没有在咱们的兵威之下,望风而降,反倒是负隅顽抗,我等早做准备,也可避免届时措手不及啊!”
“咱们此行出来,并未携带多少攻城器械,届时城门紧闭,据城而守,我们恐无胜算啊。”
听了众人的话,带兵出征的游鸿运眉头皱起。
他再是根基浅薄,心思不深,那也能听明白,自己手底下这帮人,怂了。
在雄赳赳气昂昂地从杭州出发,一路走到这定海城外后,他们的那股气儿被消磨干净了!
面对着可能的碰壁与苦战,他们怕了!
随着他们的七嘴八舌,不论表面上言语的伪装有多好,那份恐惧还是十分明显地从字里行间漏了出来。
砰!
游鸿运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脸色骤然一沉,“方才本官说我们都是自己人,既是因为我们都是军中袍泽,更因为我们都是侯爷一手提拔起来的!”
“当初在谭勇当道,卫所之中,贪腐横行之际,我等都没有出头之日!皆是承蒙侯爷恩德,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如今,侯爷有令,我们出师有名,堂堂正正,为何却要在这个关键时刻,畏手畏脚!如此行径,对得起侯爷的栽培吗?”
游鸿运的声音,在大帐之中,掷地有声。
他的心头,虽然也同样带着忐忑,但他比众人强的地方就是,他有一颗绝对忠诚的心!
他知道,自己若没有侯爷的提拔,如今不过是一个区区城门卫,哪儿有这代指挥使的风光。
对游鸿运的这般想法,众人其实也心知肚明。
他们也同样受过侯爷的恩情,但恩情,也分大小。
对游鸿运而言,这是可以粉身碎骨浑不怕,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的大恩;
但对他们而言,从总旗、百户提拔到千户,这份恩情,并不足以买下他们的命。
所以,在游鸿运的厉声斥责下,他们也来了火气,不软不硬地给他怼了回去。
“大人之言甚是有理,但战场上终究需要刀枪见真章,不是说谁口气大,谁就能赢的。”
“是啊,虽然咱们对侯爷感恩戴德,可定海卫又不会,他们若是据城而守,负隅顽抗,难不成咱们可以靠着口号就拿下他们吗?”
“大人,将士们的性命也是性命,咱们身为领兵之人,也当对他们负责啊!”
众人一言一语,看似争辩,实则挤兑嘲讽,说得本身就口才有限的游鸿运哑口无言。
但就在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张先开口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轻笑一声,“诸位说得这么多,在我看来,无非就是一个意思,你们怕了。”
众人登时神色一凛,想要争几句嘴,又忌惮着张先身后的齐政,面露犹豫。
张先却接着话锋一转,“不过老实说,怕,不是什么问题。谁面临着这样的局面也会怕。”
“三千步卒,对面是整整一个卫所的兵,还有一座城池,听起来,的确是一场很艰难的战斗。”
张先的话,听得众人的脸上露出浓浓的不解。
这怎么还帮着他们说话呢?
游鸿运也诧异地看着张先,那目光似是在说:兄弟,你到底哪头的?
张先看着众人,眼神之中忽地露出几分让他们猝不及防的嘲弄,“当初被侯爷安排在嘉兴,伏击倭寇的苏州卫可能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一千倭寇就能打得两三千的卫所兵狼狈而逃,那一次整整有四五千,还包括倭寇的主力大部井上五郎的队伍,不比这五千武备废弛的定海卫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