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428节

  此番自己打破南北数十年表面的和平,力排众议大举南下,他知道,这会影响不少人的利益,即使他是皇帝,也一样会承受一些压力。

  但是,他身为雄心壮志的帝王,又正值壮年,怎么甘心如南朝那个老皇帝一样,背着平庸的万世之名,走入陵寝。

  如今,南朝皇位更迭,越王又在南朝最富饶的江南作乱,还有西凉从旁辅佐,南朝老军神已经垂垂老矣时日无多,已经是数十年来最好的机会了!

  等南朝那位有过军旅经历的皇帝坐稳了皇位,在那位据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才齐政的辅佐之下,南朝国力蒸蒸日上。

  那时候,再想有什么动作就晚了!

  南朝一旦中兴成功,步入强盛,草原上的霸主要么是俯首称臣,成为被南朝任意摆弄的木偶,陷入内斗和不安职中;

  要么就得如东突厥颉利一样,去南朝国都载歌载舞。

  所以,于公于私,这一战都必须得打。

  那些短视的愚蠢的脑满肠肥的宗室看不明白,自己却必须要看清楚。

  他靠在御座上,微闭上眼,默默复盘着自己的安排。

  瀚海王用自己的名声,攻击大同重镇,吸引南朝主要兵力。

  宇文锐行军如风,根据情况,支援瀚海王,或是攻击宣府,为拓跋青龙牵制。

  拓跋青龙领风豹骑,直入河北,在广袤的平原上纵横劫掠。

  南院大王聂图南领南院军,在境内待命,一旦哪一路取得重大突破,就可以顺着开辟的战线,攻克南朝重镇,逐步蚕食南朝领地。

  论领兵之才,这四人都是颇为杰出的将领。

  在这样的安排下,无论如何,都该有一场或很多场激励人心的胜利,为他的皇帝生涯,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为他压服朝中那些隐隐的反对之音后,替大渊奠定入主中原,彻底占据天下的基础。

  而从皇权角度来说,这四个人的崛起,也能让他的派系,越发强盛,彻底压服那些宗室。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内侍端着托盘上来,“陛下,该用茶点了。”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身后忽然想起匆忙而慌乱的脚步声,不由动作一顿,扭头看去。

  一个官员模样的人飞奔来到殿前,“陛下,前线急报!”

  渊皇微微抬手,禁宫卫士默默放行。

  那个官员来到渊皇面前,“陛下,前线急报,平南将军拓跋青龙在碎星峡遭遇南朝风字营伏击,大败而归,三万风豹骑只有三千随之逃回见龙峡。”

  哐当!

  装着茶点的盘子从内侍手中跌落,茶点滚了一地。

第442章 天才再会,破锋将军

  这封战报,让渊皇的脑瓜子如同被人重重捶了一拳般,嗡嗡作响。

  他已经记不起在他辉煌而顺畅的人生中,上一次经历这样的当头一棒,是什么时候了。

  等那血液缓缓落下,他才慢慢细思起方才听到的消息。

  然后血压便又上来了。

  为什么是拓跋青龙?

  怎么能是拓跋青龙!

  担任三路大军实际上主攻的拓跋青龙;

  承载着此番南侵最主要战果的拓跋青龙;

  他亲自挑选的拓跋青龙;

  号称北渊将种的拓跋青龙;

  寄托着他借战争之势,调整朝堂格局,强化皇权希望的拓跋青龙!

  你怎么能输!

  你真的该死啊!

  渊皇的脑海里,竟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想着,此战若败,该如何收场了。

  他猛地惊觉过来,自己竟然已经因为这封战报而产生了这等怯懦恐惧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灵魂也仿佛这才随着他这口气,回到身体之中。

  然后他才发现,地上滚落的盘子和茶点,以及伏在府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的内侍。

  他缓缓起身,走上前,亲自伸手,将这名内侍扶起。

  在对方既惶恐又震惊的表情中,平静地温声道:“这是做什么,战局未定,勿要惊慌,下去吧。”

  这既是他施恩于内廷的皇权需要,同样,更是在向外界传达一种平静和自信。

  内侍连忙磕头谢恩,麻溜地收拾了地上的东西,拿袖子擦干净了,赶紧跑了。

  渊皇这才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报信官,神色依旧平静,不见丝毫波动,“什么时候传回来的消息?”

  那官员连忙道:“就在方才,臣得知消息,立刻前来禀报了。”

  渊皇点了点头,“无妨,三路大军有一路遇阻,这早在朕的预料之中,若是南朝真那般孱弱,也不可能僵持这么多年。”

  他负手缓行,“既然南朝主力在拓跋青龙那一路集结了精锐重兵,那其余两路,就更有希望了,毕竟南朝仓促之间,不可能凑足足够的兵马应对我大渊铁骑。下去继续等着消息吧。”

  那官员连忙点头,躬身退下。

  当房间中,没了外人,渊皇嘴角那淡淡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紧锁的眉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先手。

  这一战,能否逆境翻盘,或许胜负手就在宇文锐身上了。

  他眯着眼,仿佛已经身临了南朝的战场。

  踏踏踏!

  马蹄声,凌乱而密集,在山间响起,所过之处,蓬蓬飞鸟振翅惊逃。

  而后,随着最前方的队伍放缓马速,其余人也几乎是立刻勒马。

  蹄声顿消,如一场骤雨忽停。

  “下马,进食!”

  凌岳开口,众人整齐地下马,将马儿拴在草地上吃草休息,自己则席地而坐,从怀中取出干粮,就着水囊,慢慢吃着,将严明的军纪体现得分明。

  凌岳站在众人面前,沉声道:“本将知道,刚刚打完一场大战,没得到充分的休整,就要再度行军,此刻的你们,都很累!”

  众人都默默抬头,看着眼前这位高贵而邋遢的少年将军。

  他们的眼中,没有一丝不忿,因为凌岳始终都与他们同甘共苦,他们手中那硌牙的干粮,同样也是对方的口粮,甚至,凌将军都没有比他们多一块。

  “但我们为什么要这么累?因为我们肩负着整个大梁的希望,因为成败在此一举!”

  凌岳的语气一顿,“不这么累,我都怕你们今后的高官厚禄,儿孙满堂,富贵延绵,你们享受得不塌实!”

  看着将士们眼中渐渐凝聚的光彩,凌岳沉声道:“打好这一战,你们想要的一切都会有的!”

  “想象一下吧!等你们衣锦还乡,你们该如何向你们的父母亲朋描述这一战!等你们老了,你们又该如何向围在火盆旁边的儿孙们,吹嘘这一战!”

  “前日一战,我们已经震惊过一次天下了,但若是我们输了,曾经的荣耀就将沾满灰尘!只有我们再赢一战,彻底将北渊的蛮夷赶出大梁的国土,我们才能铸就无上的荣光,让大梁军人的风骨,在我们手中发扬光大!让风字营的旗帜,在我们这一代手中,再度飘扬!”

  “现在,你们可以有三个时辰的时间休整,待到天黑,直接动身!”

  众人重重点头,握拳擂了擂胸膛,就像是敲响了一阵令人血脉偾张的战鼓。

  中京城,身为天下权力的最核心,这方天下目光聚焦的巨大舞台,向来是英雄豪杰如雨落,你方唱罢我登场。

  老军神、老太师、孟夫子、越王、先帝、楚王、齐王、卫王、齐政以及诸多英杰,都曾在这儿成为众人口中议论的焦点。

  而这一次,轮到了凌岳。

  临江楼中,一派欢欣鼓舞,菜肴如流水,流水却不及落入众人肚中的酒水的速度与规模。

  以大梁的财税水平,和众人的经济认知,自然还想不到努力消费为国聚财那些念头,他们只知道,咱们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

  对大梁中京城的百姓而言,在军事上,没有什么比在和西凉人的战斗中取得大胜更美的事情了。

  如果有,那一定就是战胜了北渊人!

  “小公爷厉害啊!以少胜多,三千胜三万,这能耐,太强了!”

  “最关键的是,他赢的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那可是北渊的将种,号称未来军神的拓跋青龙啊!”

  “呸!就北渊人也配称军神二字?要我看,如果真的有未来军神,那一定就是小公爷了!”

  “就是,届时陛下明君在上,齐侯和小公爷,一文一武,帝国双壁,又能保我大梁数十年安稳繁盛!”

  一处雅间之中,三个穿着普通的老头儿开着门,听着这些传入耳中的讨论,悠然地喝着酒。

  老太师看着老军神,“大家都在说,凌岳这小子是将来的又一个军神大人,你身为老军神,你咋不说两句,给他助助阵啊?”

  孟夫子也笑着道:“有你一句话,凌家小子的小军神之名,就算是坐实了啊!”

  老军神摇了摇头,“老夫现在说那些话,是在给他压力,不如让他放下一切,好好打好这一战,等他回来之后,老夫自会对他有所褒奖,哪怕亲自将这个名头送他,也不是不行。”

  老太师呵呵一笑,眼珠子一转,“你该不会是怕话放得太早了,万一凌岳后面输了,打了你的老脸吧?”

  老军神嘴角一扯,“就不喜欢跟你这种人说话,把人都想得与你一般龌龊。”

  孟夫子忽然眉头一挑,“既然碎星峡大捷,打退了北渊一路进攻,那小子是不是也可以回来了?”

  老太师今天火力全开,又调侃起了孟夫子,“怎么?担心你孙女婿啊?”

  孟夫子淡淡看了他一眼,却意外地没有开口还嘴。

  哼!谁不知道你就想老夫回一句【那也是你的孙女婿】么?

  诶,老夫偏偏就不上当!我看你怎么办!

  老太师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幽怨地看了孟夫子一眼。

  在这个世间,他们在近乎绝大多数人面前都可以肆无忌惮,享受无上尊崇,偏偏就在这三个人彼此的情况下,只能享受到久违的憋屈。

  老军神笑了笑,“那小子的事情,就更不用我们操心了。他自己心里有数着呢!”

  他望向北方,“若是还能再解决北渊一路大军,这一关就算是彻底趟过去了。”

  老太师叹了口气,“可千万不要出什么纰漏,否则好不容易筹划好的开海,就又要横生波折了。”

  如果齐政能听到老太师的话,一定会竖起大拇指,感慨这位政坛泰斗的敏锐。

  事实上,以他如今在江南近乎如日中天的声望,他都敏锐地感觉到,氛围有些变了。

  原本已经认命,开始对他言听计从的江南士绅们,虽然依旧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但从手下从各方传回来的反馈来看,这些人的心思好像又活泛起来了。

  想想也正常,在这些人看来,答应开海,是他们被拿捏住命门,且又无法反制的无奈之举。

  这样的决定,会让他们损失掉天量的财富。

  或许有人会说,虽然损失了那么多钱,但他们凭借着手中的作坊、商路和贸易线,在开海之后,依旧能赚到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齐政对此看得很明白,对一个一穷二白的人来说,一辈子到头能攒下一万两,算得上是足够安稳和富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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