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458节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别开口的好,万一惹了麻烦。

  二人就这么跟着前面的女官,来到了长宁宫外。

  然后,他们就见到了让他们震惊的一幕。

  宫门外,几个女官和内侍恭敬地站着,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名穿着华贵宫装的妇人,安静地等待着。

  “二位,太后娘娘亲自迎接你们来了。”

  领路女官的一句话,让二人齐齐一惊,看向眼前之人。

  宁老爷当即快步上前,看着眼前那暌违了二十多年的面容,努力擦拭着脑海中已经有些黯淡的记忆;

  宁夫人则看着对方那一身让人下意识不敢对视的华贵袍服与冠饰,既惶恐又艳羡。

  下跪,对自小接受那种教育的他们来说,是一种无需吩咐的重压之下的表达。

  好在太后娘娘不仅没有炫耀权势的念头,相反,还颇念情分地立刻吩咐宫人将还未完全跪下的二人扶起。

  “二十多年不见,兄长也老了。”

  太后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温柔,带着情分,像是一股不该存在于这肃穆宫墙之中的和煦江风。

  宁老爷被勾起情绪,叹了口气,“是啊,时光催人老,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宁夫人瞅着这架势,似乎不像问罪,反倒有几分温情,她的胆子也悄然壮了起来,插话彰显着存在感道:“娘娘如今贵为太后,也是修成正果,今日兄妹相见,是喜事啊!”

  听见她的话,一旁的女官竭力维持着自己表情的平淡,不流出半点异样。

  真要计较起来,光是【修成正果】这四个字,就足以让这个自作聪明的妇人余生断送了。

  她们也通过这四个字,判断出了对方的层次,也无怪乎会养出宁锦荣这么一个无法无天的蠢货了。

  但太后娘娘都没发话,她们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太后似是没听见,轻声道:“兄长,嫂嫂,进去坐着叙话吧。”

  宁老爷连连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太后也没谦让,率先转身,走进了长宁宫。

  宁家夫妇跟在后面,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都少了几分先前的惶恐。

  太后娘娘亲自出迎这架势一摆,口中兄嫂的称呼一出,便冲淡了许多宫墙之内的肃杀。

  似乎这份亲情比他俩想象中的要重要得多,也好使得多。

  在殿中落座,太后便和宁家夫妇叙起了旧事。

  如今的她,虽然贵为天下女人位份最尊的极处,但内心深处,也依旧怀念着那个无忧无虑的,荆楚大儒家中不谙世事的少女。

  故乡的房屋、故乡的树,故乡的山水、故乡的人,都是她时常浮现在脑海之中的温暖记忆。

  尤其是这后宫之中的朝不保夕与尔虞我诈之下,曾经的那段记忆,便显得愈发可贵。

  出现在那段记忆中的人,自然也同样弥足珍贵了起来。

  宁老爷也被这份温情引动了回忆,陪着太后说起了少年时的趣事。

  父母俱亡,除开子嗣,他们两兄妹,便是世上彼此唯一的血脉至亲了。

  但就在二人沉醉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回忆中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却打断了这份温情脉脉。

  “娘娘说得极是,夫君时常念叨您,锦荣那孩子也是自小听着姑姑的事迹长大的,所以此番才会跑来中京城寻亲。”

  宁夫人自以为圆滑地将话题扯到“正题”上,让原本正沉浸在叙旧温情中的太后如同被人从幻梦中叫醒,又好似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

  宁家夫妇二人感觉眼前的太后,似乎在刹那之间,气场都变了,变得如同这个宫城般肃穆而庄重。

  “说到锦荣,你们也是为了锦荣的事情来的吧?”

  太后说完,看向自己的兄长,平静的目光深处带着一丝期待。

  她自然是希望听见一些不同的答案。

  宁夫人忙不迭地点头开口,“是啊,娘娘给妾身夫君的信,不知道怎么就被锦荣看到了,说什么都要来见姑姑,趁我们不注意就带着人来了,我们赶紧跟来,没想到”

  她忽然语气一哽,装模作样地抹了把泪,“没想到还没抵达,就听人说他进了大狱。”

  太后闻言,依旧看向自己的兄长。

  但让她失望的是,自己的兄长,在嫂嫂的目光催促下,也微带几分紧张地搓着手,开口道:“锦荣的确有些顽劣,但本心不坏,还请娘娘宽恕他一回。”

  太后的心头默默一叹,轻声道:“此事哀家已经详细问过了来龙去脉,冯尚宫,你将情况说说。”

  闻言,太后身边一位女官,便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包括宁锦荣贸然拦路,包括孟青筠和辛九穗的身份,以及齐政的身份与地位等。

  当然,也同时包括齐政抵达之后,对宁锦荣动手的情况,以及太后自己的处置。

  太后默默听着,也旁观着自己兄嫂的表情,瞧见他们在听见宁锦荣的胡作非为时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在听见孟青筠等人的背景时又不由紧张,而等得知齐政的反击之后却表露出愤怒之后,她再度在心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储位争锋,后宫倾轧,光靠伏低做小,是活不过去的,尤其还是有皇子的妃嫔。

  她能一路走到现在,察言观色的本事比起那些朝堂重臣犹有过之。

  对兄嫂二人的心态和他们对此事的态度,已经基本有了清晰的判断。

  待女官说完,宁夫人便一个劲地用眼神示意自家夫君。

  宁老爷苦着脸,鼓起勇气道:“娘娘,锦荣这孩子,虽然鲁莽了些,冲撞了贵人,但念在他初犯的份儿上,能不能免了他的责罚?”

  等他一开口,宁夫人便也立刻跟着开口道:“是啊娘娘,锦荣一向乖巧聪慧,从小便被他爷爷夸赞,他这也是为了给宁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或有心急,并无恶意啊!”

  听着这话,一旁训练有素的宫女和女官们,都有些忍不住了。

  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样的话也能说得出口!

  太后的脸上依旧是古井无波的平静,“那依你们之见,该当如何?”

  这一次,宁夫人直接抢先道:“锦荣是娘娘的侄儿,他纵使有错,娘娘您教育一番也就罢了,那个什么侯爷算什么东西,他居然敢朝锦荣动手,这不是不把娘娘放在眼里吗?妾身以为,当狠狠惩戒他,以保全娘娘的颜面,至于锦荣,他也受了这么久的苦了,还请娘娘将他放了吧。”

  太后看向自己的兄长,男人默默低下了头,显然是默认了自己夫人的话。

  太后缓缓道:“陛下已经决定,将镇海侯从郡侯降为县侯,以示惩处;至于锦荣,关满七日之后,你们将他带回去吧,不要再来中京了。”

  闻言,宁老爷松了口气,正要连声谢恩,没想到一旁的宁夫人却不干了!

  这算什么事儿?

  合着你老宁家出了个太后,我和儿子什么光都沾不到?

  而且还要关满七日,我宝贝儿子要多受多少苦?

  她立刻激动道:“娘娘,您不能这样啊!锦荣他犯了什么错啊?他只是邀请两位姑娘一起喝酒,既无言语的猥亵,又无举止的轻薄,难不成打了个酒楼掌柜也能算是犯错?”

  “那个什么侯爷,居然直接殴打于他,只是降一点爵位,这也太轻了吧?娘娘,锦荣代表的,可是您的颜面啊!”

  和方才如出一辙,宁老爷依旧默不吭声,并未有过只言片语的反对。

  或许,懦弱只是他的伪装,他也想看看,自己夫人的莽撞能不能为他和他的儿子,争取到更多的利益。

  太后的语气渐渐多了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冷意,缓缓道:“齐政在下江南之前,便是县侯,从县侯升格为郡侯,是他用平定江南五省,生擒越王,稳住东南大局,并且打掉东南走私势力,为朝廷立下泼天之功,才实现的。”

  “锦荣不过是挨了一顿打,齐政便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已经是陛下为了哀家和宁家的颜面着想。你们还不知足吗?”

  宁夫人又道:“那锦荣也是皇亲国戚,他一个外人,怎能相提并论!而且,那大狱之中,那么辛苦,要待七日,锦荣从小就没受过什么苦,他怎么熬得过来啊!”

  宁夫人说着,就开始一抽一抽地抹起了眼泪。

  看着她的样子,太后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感动。

  她想起了曾经她和年幼的儿子,被人陷害,关在冷宫,母子相依为命,差点被人蓄意饿死过去的经历;

  她想起了还是卫王的儿子和齐政一起,衣不卸甲,马不解鞍,昼夜不休,数日之内从山西狂奔入京勤王,终定大局的日子;

  她想起了齐政为了儿子的事业,只身赶赴山西,开拓局面,为剿灭太行十八寨奠定基础,又只身下江南,为了天下大局和儿子的皇位,立下不世之功的辛苦;

  而现在,眼前的妇人,居然能腆着脸说出这样的话。

  你们只是差点死了,我儿子竟然要在监狱里好吃好喝待整整七日!

  从开始到现在,在二人不断的作死之下,太后心中最后的一点亲情也终于消散殆尽。

  她语气中的寒意第一次被宁家夫妇清晰感知到,“此事已经定下,兄长难得来一次中京,就与嫂嫂多待几日,哀家会命人陪同,待锦荣出来,一起回荆州去吧。”

  气场一开,方才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宁夫人登时神色一滞,不敢多言。

  宁老爷连忙欠身道:“是是是,听凭娘娘吩咐。”

  太后缓缓起身,将二人礼送出了宫门。

  看着二人的背影,太后的目光之中,满是复杂。

  人啊,总是会怀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憧憬。

  比如故地重游,故人相逢,总是希望在时间的无情洗礼之后,一切都还会是原来的样子。

  那里的景致依旧如故,那些记忆中的人也依旧如故。

  世人都笑楚人刻舟求剑痴傻,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刻舟求剑呢?

  当时光的河已经载着人走远,你在舟上的刻度再精准,也探不到同一片河水,捞不起记忆中的那柄心爱的剑了。

  父亲,母亲,不是女儿不念亲恩,实在是

  太后缓缓转身,风带走了她的叹息,也带走了她对这两人最后的亲情挂念。

  另一边,走出来一截,宁夫人便开始对身边的夫君埋怨起来。

  “你说说你,半晌屁都放不出一个,你不能求求太后娘娘嘛?”

  “当年爹、娘病重,都是你我二人和锦荣侍奉在旁,为二老尽孝、送终,太后娘娘连个信都没有,如今锦荣出事了,你不知道跟娘娘好生说说吗?”

  “锦荣这些年的孝心,还不能值得娘娘对他网开一面吗?想到这么乖巧懂事的锦荣在狱中受苦,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她的话,貌似是对自己夫君说的,实则全是说给前方领路的女官的。

  她还在希望,对方能够回去,告诉太后,让太后回心转意。

  因为,她打心底里是真这么觉得的。

  她仅仅就提了严惩凶手和释放儿子这么两条微不足道的条件,都没有要求将那两个女人赐给他儿子,这要求有哪怕一点点过分吗?

  什么功劳,什么了不得,那还不是太后自己嘴皮子一翻的事情?

  她一个妇人都听过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话,难不成还能收拾不了一个臣子?

  这不就跟她管着家里,却收拾不了一个下人一样可笑吗?

  她看着一旁默不吭声的夫君,用肘子撞了他一下,示意他跟自己唱和一下,再加把劲!

  宁老爷叹了口气,“其实也挺好了,至少锦荣再过几日就出来了,我们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吧。”

  宁夫人一听这话,对猪队友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声调一高,“你说什么胡话呢?那牢狱是人待的地方吗?合着打人的逍遥法外,被打的还要受罪?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你这还是皇亲国戚吗?”

  宁老爷苦着脸正要说话,忽然面色一变。

  宁夫人还没意识到什么,掐了他一把,“说话啊?现在没话说了?”

  前方女官的声音救了她,“奴婢拜见陛下。”

  宁夫人扭头,瞧见一袭明黄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连忙骇然地和夫君一道跪下,“草民/民妇拜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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