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的主意看起来挺简单,操作起来也挺容易,而且似乎漏洞颇多这也是大规模谎报军情,涉及三辅各郡都尉,显然是很容易露馅的。
但实际上,露不露馅根本就不重要……
就像朝廷篡改军报,大家都知道那玩意是假的,但篡改之事本身同样不重要重要的是表达的态度。
只要三辅各郡全都说西州羌人复叛就行了,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朝廷要是不认,那这事马上就能变成真的。
凉州与三辅各郡官吏都不傻,这时候若是不合作,那很有可能当晚就死在‘叛军’手里刘备倒是不至于这么干,可没退路的阎忠一定会这么干的,韩遂也会帮着阎忠这么干。
就连一向刚直的新任天水太守傅燮都照此上报了,他倒不是给刘备面子,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其实不是谎言,凉州本来就没有真正平定,这“凉州复乱”其实反而是实话。
二月底,刘备带兵回到美阳。
三月,无数军报传到朝廷,凉州与三辅诸郡皆称‘羌氐复乱’。
刚升任讨虏校尉的李甚至称羌人叛军近十万,不可力敌,请求撤军至长安他现在兵马不齐,又和韩遂有怨,担心韩遂真的趁机跑来揍他……
朝野大哗,一直称病的刘宏立刻恢复了朝会,并第一时间以“谎报军情欺骗朝廷”将张温下了狱。
由于大军刚被召回,朝廷一时半会没法再次组织起讨伐军,便任用狄鄙为凉州刺史,任用之前在天水逼退边章的盖勋为京兆尹管理三辅,让两人先行募兵平乱。
随后不久,刘备收到朝廷调令,天子诏刘备入雒阳觐见。
第209章 天下对
函谷关。
这是古函谷关,在弘农境内,西接衡岭,东临绝涧,南依秦岭,北濒黄河。
由于位置险要,关下道路狭窄,关城高达两丈,曾被视为天下第一雄关。
关西、关中、关东也以此而分。
不过,由于黄河改道,此时的函谷关已经不再具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了北边黄河改道后形成的河岸滩涂,已经可以绕过城关了……
(注:函谷关有两座,旧关才是古函谷,在弘农。新函谷关是曹操迎了献帝后建安元年修建的,在新安县,目前还不存在。此外,潼关也是曹操同时修建的。)
但即便如此,函谷关依然是大汉一等一的关隘要地。
眼下函谷关是大将军何进的驻地。
刘备从美阳回军时,便在关下遇到了何进。
这是刘备第一次见到何进本人。
原本在刘备印象中,何进这个屠户出身的暴发户应该是个脑满肠肥的莽夫形象。
但出乎意料的是,何进不仅体态仪表无可挑剔,而且长得很帅。
长得帅可以理解,毕竟何皇后是绝色美人,何进虽然与何皇后不是同一个母亲,但同样继承了其父的美貌基因。
可是,何进居然是个文质彬彬的气质型男模样,皮肤白皙身材高挑,而且,居然穿着一身雪白的袍服,看着倒像个修仙之人。
每个人都是有其长处的,何进确实算是大汉第一档的美男。
其实何进很年轻,眼下才三十出头,由于长得帅皮肤又白,看起来也就更年轻,居然给了刘备一种小鲜肉的感觉。
但问题在于,以何进的身份是不该穿白袍的。
汉代贵族是不穿白衣服的,除非是像宗员那样热衷于卜算的人,自认方士,认为窥探了天机,应该着孝示哀。
此外,就只有守孝时才会穿素麻衣但这也不是白袍,而是不染色的麻衣和葛布,实际上是偏灰黄色的,穿久了也可能变成黄褐色。
这也是家贫的平民穿戴,因为染料比素麻布贵。
白衣渡江也不是指白色衣服,而是不着甲胄,穿着素麻衣伪装成平民和游商偷渡而且不是一次行动,是多次偷渡后再集合,从内部打开城门里应外合。
而何进现在是皇亲,这样的身份按说只能穿玄衣,也就是黑色袍服。
刘备都是一直穿玄衣的。
看样子何大将军也是个学方术的,倒也是,毕竟史子眇就是个“仙师”。
见刘备旗帜来到关下,何进出关相迎,脸上还带着和煦的微笑,看起来很有亲和力。
“玄德一路辛苦,请入关与吾一叙。”
这何大将军居然还是个自来熟,刚见面便一把抓住刘备的手引向关城,很是客气。
“备怎敢劳大将军相迎?大将军请……”
刘备不知道何进有什么企图,但人家亲自出关来迎,这面子是必须给的。
只是,刘备刚过关门,关羽张飞等人本想跟在刘备身后入关城,却被何进部下挡住了……
“诸将士请于关外扎营。闻凉州生乱,雒阳八关战备,未得军令不得通关,请诸位谅解。”
说话的是何进部下,兵曹掾王匡。
这话说得客气,但实际上就是不允许刘备的部队通行,只让刘备一个人入关城。
张飞急了:“不得军令不能通关?我大兄受诏入京,那难道不是军令?”
“刘将军受诏入京觐见,那是刘将军一人受令,与诸将士无关……请诸位退至湖县扎营。”
王匡守着大门朝张飞拱手施礼,表现得很有礼貌,但城关上却站出了一排弩手。
“你……”
张飞上前想发火,但被关羽捂住了嘴。
也不怪张飞发怒,湖县是函谷关西部的县城,确实是提供给关西边军扎营的地方,位于崤函古道的道口,也是连接关西的必经之路。
可是,湖县距离函谷关足足有七十里,那是刘备等人前日刚经过的地方……
这不仅是要走回头路,而且明显是在防刘备。
按理说,即便刘备带兵入关,其部曲也应该驻于弘农郡弘农县,弘农县就在函谷关东边二十里。
而且,刘备奉诏入京,部曲实际上应该驻于雒阳西边的谷城或者北边的孟津、小平津之类的渡关(这些都属于雒阳八关),以便随时启程。
毕竟刘备不是关西边军,而是持节监军的中郎将,是中央军编制。
而雒阳八关不仅是保卫雒阳的城关,也是让中央军所属部队驻军的地方。
可王匡这说法,那就是不想让刘备带兵入关,甚至都不让刘备带护卫。
刘备心里咯噔一下,看了看拽着自己手腕的何进:“大将军,此皆备之亲人兄弟,一路奔波未曾得歇,备请为他几人讨杯酒水可好?”
何进满脸笑容:“玄德放心,酒水吾早已备好,不会薄待玄德部曲……”
刘备这下更不放心了,这该不会是想要弄死自己吧?
把自己弄死了,那可不就得好酒好肉招揽自己部曲?
此时关羽已约束张飞不要争执,但也没有退去,而是立在关门外与王匡对峙。
刘备在城门甬道内侧,被王匡以及数十甲士隔开了函谷关墙厚,城门洞比一般城池深得多,算是甬道了。
“大将军,有话不妨在此直言吧……备弟兄颇为暴躁,若是备远离了部曲无法约束,恐他们莽撞不懂事生出祸乱。”
刘备也一把抓住了何进的手腕,脸上同样带着笑,这下更是‘把臂言欢’了。
“玄德是不愿与吾亲近?”
何进微笑的脸渐渐僵了下来。
“怎会不愿?备巴不得与大将军同塌而卧秉烛夜谈,只怕大将军不愿与备亲近才是……”
刘备把着何进的手腕,手上加了些许力道。
何进手上也加了些力道。
不过,刘备为防暗杀,一直是穿着内甲的,内甲有护腕而何进却只穿了白袍。
何进明显感觉捏不动,猛的松开了手:“玄德,何遂高并无恶意,只是有些话只能入你我之耳。”
刘备也松了手,把嘴凑到了何进耳边轻声道:“若是密谋之事,那便更应该在此地直言了,免得被人偷听……”
这城关甬道确实是没法偷听他人低语的,人在旁边一眼就能看到。
“既然如此,那我便直言……”
何进见刘备不走,也不再强求,挥手示意王匡退开一些,见甬道中只有他二人,才低声问道:“凉州羌氐真的复乱了吗?”
“不是复乱,而是从来就没平定过……是大将军要问此事,还是天子要问?”
刘备很正经的答了,随后反问了一句。
“……你子女没有被人掳走对吧?”
何进不答,却又面无表情的改问了一句,倒有点像是背书。
“大将军,若是天子要问,那我当去雒阳答对。若是大将军自己想问……那备就只能先问大将军,备受诏回军,大将军为何阻拦天子符节?”
刘备看出来了,何进不知道怎么回答。
或者说,是教何进问这些的人,没教何进怎么回答……
刘备是左中郎将,归属光禄勋,不归大将军管辖;而且持节出外,是受皇帝直接调派,被任何人阻拦都是可以不听的。
何进看着刘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可知天子欲取你性命……”
刘备笑了:“大将军是想叫我赶紧逃吗?亦或是大将军也想取我性命?”
“刘玄德,吾是为救你!”
何进见刘备油盐不进,看起来有点急了。
“既然如此,不如请大将军放开关门,让我兄弟随我同行,也好多些人手救备性命?”
刘备笑得更灿烂了。
何进脸色沉了下来:“刘玄德,你已恶于关东诸公,想要你命的人数不胜数,吾本想庇护于你……你若不识善意,恐悔之不及!”
这话倒是不像背书了,应该不是幕后之人教的。
但何进大概没意识到,他的话看起来只是很普通的恐吓,但这么一说,那就等于把底都透干净了……
“看来是备误会了,备先谢过大将军美意……不知大将军想要备做什么?”
刘备作恍然状,拱手施礼,面带笑容,态度做得谦逊了起来。
这何进表面光鲜,却毫无城府,喜怒皆在脸上,即便眼下被阻隔在这甬道中,刘备也不再担忧。
关东豪族想要自己性命,这反而意味着天子不会有这个想法至少现在不会有。
要不然,谁帮天子吸引关东火力?
原本何进就是天子用来吸引火力的,可现在何进明显已经被关东人忽悠瘸了。
宦官掌兵可以保内廷,却没法保州郡,关东诸州郡随时都能再度胁迫雒阳。
对天子而言,关东豪族同样是贼,而且还是有夙怨的老贼至少刘备没放火烧他的宫殿。
凉州羌乱再起,这对大汉而言当然不是好事,但只要叛军没有再次打到长安,这事对天子而言就不算坏消息,反而是个机会。
西州复乱能使关东人先对付关西,东西两边对立,天子才有制衡的空间,这就是刘备和贾诩说的,会使很多人被派往各个州郡。
刘备很确定,天子不可能在这时候对自己动手,只是天子确实忌惮自己,所以才要诏自己入雒阳把话说开刘宏不是那种只想爽一把就死的傻子。
眼下只是关东人教唆了何进,让何进来吓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