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俘虏的那些老弱交代,他们的渠帅名叫张余,一开始是从平原国安德县起事的。
张余听闻新来的刘使君颇有仁义,不愿与刘备交战,所以见了刘备的旗帜便退避,眼下准备退往黄河以南的高唐县。还特意交代了古城的老弱,只需守一天便开城投降,以免无谓送死。
白是太平道老伙计了,手下全是真黄巾,但黄巾军中没人没听过张余这个名字,这多半是其他贼人自称黄巾。
待张追到渡口时,张余的部队已经上了船撤往了黄河南岸,临走之前还把渡口连同剩余的船全部烧掉了。
张与白也算是成功拿下了龙凑,但问题是,渡口和船只都被烧了。
任何势力在撤军的时候都会烧掉渡口这种交通枢纽,这事是无法避免的。
但这就使得刘备和关羽张飞一直无法汇合。
当地熟悉环境的向导倒是能用羊皮筏子过河,并且成功的传了关羽的信回来。
关羽的信向来比较详细,他和张飞目前已经占领历城。这是青州西部的交通枢纽,北边是济水,东边是济南东平陵,西边是兖州济北,南边便是泰山。
占领历城同样没有经历苦战,因为历城目前没有黄巾,官员与豪族全部逃离,只留下一群无衣无食的黔首。
关羽很奇怪这种现象既然历城没有黄巾,为何官员豪族全部逃了呢?
而且历城这种交通核,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青州黄巾没有盘踞此地可以理解,因为朝廷大军来青州的第一站一定是历城。但郡兵或当地豪强却是正该驻扎于此的。
可历城也没有郡兵和土豪武装,这就使得关羽无法寻求地方人手协助,只能孤军作战。
随后关羽向高唐方向出兵,但在济水受阻,张余的上万黄巾大部队就驻扎在济水北岸,双方都难以过济水,只能隔河对峙两边都能隔着济水看到对方,这种情况双方都没法退,谁退谁挨揍,算是耗着了。
同时,历城南边有大量泰山贼出没,为保历城不失,张飞便只能留守城内。
这通信仅传了一次,而且刘备已经没法回信了。
因为仲夏已至黄河下游的洪汛期到了。
这年头的黄河凶猛无比,河道下游泥沙淤积太严重,河床与两岸的地势是一样高的,以至于水势捉摸不定,时不时的就得换条道走,年年都有洪泛。
而且,黄河南岸高唐县一带还有张余的部队守着。
这几个月,无论是过河还是重修渡口,都是在拿命开玩笑。
抢修堤坝保护田产才是目前的重头戏,要不然黄河泛滥淹了田,又有十万民众随刘备来平原,人多粮少,怕是得陷入饥荒。
但张余不与张交战,见军即退,烧了龙凑渡口,却又在济水阻挡了关羽渡河北上这种行为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不愿与刘备交手”,毕竟关羽领着刘备中军,也打着刘备的旗帜。
刘备能看出关羽目前的情况有些艰难,南北都有敌人,又得不到外援,虽然没有直接受攻击,但实际上仍是被困在了历城。
历城没有了豪族大户,关羽短期内又无法与刘备会合,这就意味着关羽张飞的部队会存在后勤补给困难,而且这个困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严重。
只是关羽向来都更乐意自行解决问题,没到山穷水尽就不会在军报中提‘困难’二字。
“诸君,目前事务繁多,我等需得分而制事,诸君可有自领之事?”
刘备召集部下开了个会,打算把各事务分开解决。
以前刘备这里原本是没有例会的,议事也比较简单,常一言而决。
贾诩觉得这样容易导致各方沟通不足,便定了规制,每隔五日必须开一次议政会和小朝会的周期一致,也不知道贾诩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而且贾诩制定了各部办事流程之后,各司负责人目前还不太熟悉事务流程,经常都要向刘备请示事项。
工作效率确实提高了很多,刘备的事务也就一下子翻了几倍,搞得刘备不得不每天卯时起床……反倒是贾诩的活儿似乎清闲了不少。
这大概也算是作茧自缚了,但每个团队刚从小团伙性质进入正规化流程后都是如此,在过渡阶段,老板一定是最辛苦的那个。
刘备虽是老大,但他本人也要遵守已经制定下来的规则,要是早上起不来,左沅会把他摇起来,还指使俩奶娃拔他胡子。
刘备胡须本就稀疏,经不起这种折腾,结果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感觉像是重新过上了牛马生活。
与卞姬亲热都得白天抽时间,免得睡到清晨被左沅带着娃跑来掀被子。
刘备可不愿过这种牛马日子,上辈子已经过得够够的了,他还指望着能学习一下曹孟德,到处鬼混多纳几个漂亮小妾生孩子玩呢,毕竟多生孩子确实是他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目前急重事项有五。”
贾诩向来是最有条理的那个:“其一,修整河堤疏浚河道,以防黄河洪泛淹没河北粮产;其二,沟通历城,与关、张二位司马相互得援;其三,安置流民,屯田备荒;其四,肃清安德、般县等地贼寇,使平原得治;其五,重建龙凑渡口。”
“诩自领修整河道之事,若河道得治,龙凑渡便可重建,两事可并行。诩已查过河道形势,诩将征募五千人做此事,请主君调拨钱粮即可。”
贾诩自己领了最难的任务他工作其实是非常积极的,只是习惯性的不愿牵涉军心民心之类的事儿。
“安置流民屯田之事已成一半,平原民心皆向主君,此事并不难,雍还需半月即可结此政。但十万民置于平原北,已新成大县,需要有人管制以免生乱。”
简雍开口道:“请主君向朝廷举荐白代平原都尉,使其镇束本地。”
在正式会议上简雍也是称刘备为主君的,虽说简宪和平时向来豪放不讲礼数,但在正经场合却挺严谨。
白话少,点头谢过了简雍,并未开口再领事务简雍推举他代理都尉,约束十几万外来民众,保障根据地,这已经是极其重要的军务了。
“肃清贼寇之事,自请出兵,或需一月。”
张言简意赅的领了军务。
随后,众人不再开口沟通历城,与关羽联系的事儿没人领。
贾诩见无人再出面,开口说道:“历城看似四通八达,但以目前形势实乃绝地。南北有贼,东西有兵,无论是官军还是贼军,谁据历城谁便会受困无法动弹,所以之前才无人占据……但关司马是孤军入青州,无处安身,所以不敢弃城,也是稳妥用兵。”
刘备点头补充道:“但越是稳妥,便越会一直受困于历城。云长益德军中战马颇多,若是再不求变,恐怕云长就得缺粮了。必须立刻给云长传令……让他马上放弃历城,直取西平陵。”
贾诩点头恭维了一句:“主君知晓大略,不计一城一地之失,实乃我等之福。”
但问题是,现在基本已经没法过河了,怎么去给关羽传令?
众人面面相觑。
赵云上前:“主君,云愿渡河去历城。”
“此时渡河与送命无异……”
刘备摇头,看向贾诩:“文和可有计出?”
“人力难敌天地之威,诩无计可出……”
贾诩也在摇头叹息。
“主君曾言让平凡人行非凡之事……”
赵云抬头说道:“黄河天险难渡,但平凡之民却有过河之法,随主君来平原的民夫中有黄河渡工,曾言可从高唐北缓流水段以渡。”
“高唐北?高唐县已被那自称黄巾的张余占据,从高唐北渡河,岂非自落敌手?”
张有些不解:“子龙,此几乎必死无疑啊,那张余虽嘴上说不愿与主君为敌,但实则不怀好意。”
“诸君可能不知道黄河渡工是如何做工的……羊皮为浮,粗竹为标,携浮标从上游漂渡过河,粗竹内装货物,往来河道运货谋生。”
赵云解释道:“尤其是大河汛期船只难渡,便正是他们以命换钱之时。且他们中有高唐人,与高唐当地相熟,或可不受黄巾阻击。云通水性,愿领渡工凫水渡河,试取高唐……此事若成,渡工便可编为水军,以酬其非凡之功。”
第217章 子龙之志
我叫赵云(),常山真定人。
我族中人人皆习练枪棒,在真定过得还算殷实。
真定其实不是安宁祥和之地,县内有恶官,山间有恶贼,乡间有豪强,山水之间还有许多乱禁的游侠……似乎到处都是恶人。
这也是我赵氏以武传家的原因。
我族内常常受雇,有时会受雇于郡官,有时会受雇于富商。
乡间之事无非是山水田林之争,族里有几百擅枪棒的青壮,官府便难以强逼,山贼也难以强掠,游侠也会客气有礼,日子自然也就过得下去。
从小,我便常见族人与敌争斗。
那时,我以为习武就是为了勇力,就是为了有打败敌人的能力,这能让日子过得好一些。
但教我枪剑的族父却并不是这么说的。
十四岁那年,我初次随族父上阵,击退了一伙试图劫掠宗亭的山贼。
我的枪法练得还算凑合,将一个贼首模样的家伙打倒在地。
我本想将其杀之,但被族父阻止了。
族父不让我杀贼,说是除了危及性命时杀寇自保之外,其他时候即便击破贼寇也尽量不要痛下杀手。
随后族父把贼人放了。
我问族父为何不赶尽杀绝?
族父说贼若为杀人而来,我等自当以杀止杀。但贼若只为钱粮而来,那教训一顿赶走就是了。若是动辄赶尽杀绝,只会给族内招来无尽的仇怨,以至代代寻仇万世不宁。
族父告诉我,族中并非以武传家,而是以仁孝传家,习武是为了修行,是为了修仁恕之心,保家逐敌只是武技附带的能力而已。
习武是为了修行?
那时我不太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也不知道族父所言是对是错,因为第二年,被族父放走的那个贼人又来了。
我再次打败了他,也再次没有杀他。
我和那贼人说了些话。
我问他为何还要来劫掠?是去年没打疼吗?
他说山里无田,年年饥荒,活不下去,下山打劫只是为了给家里人弄点粮食糊口。
他说,他也感念我族父去年不杀之恩,但只有赵家这样的富户才有余粮。而去年他未曾掠得粮食回山,山中老人为了省粮,大多跳崖寻了死。
他说天地不仁,山中之民也有妻儿要养,为求活命,不得不年年为寇。
我问他,既然一身勇力,为何不去从军?
他笑了,笑得像哭一样。
他说他早年就是郡兵……但入军之后才知道,郡官与豪族狼狈为奸,豪族年年上报有贼乱,郡兵便年年剿贼。
但实际上报贼乱是为了免去杂税,而剿贼的军资粮饷则都被郡官与各家豪族分去。
郡官吃空饷,强令兵士为奴,再用分得的财货行了贿,不久便会高升。
随后又会再来新的郡官,再次重复这个过程。
若有不听话的兵士,便会被派去‘剿贼’,然后上报战死,夺其家产,并让‘被战死’的那些兵士成为矿奴,在山中挖矿冶铁。
他就曾‘被战死’,从郡兵中除了名,家产也‘归了公’,他在北正乡铁山挖了半年的矿,实在难忍虐待,才与矿奴们一同举义进山当了贼。
耕者受豪族所欺,每年产粮不够交租税,只能变成农奴。从军只能做郡官家奴,若不想为奴便会成为矿奴。左右都是为奴……
他问我,凭什么良民就只能为奴呢?
那时我十五岁,从没想过会有这种事,便问他是哪些官吏豪族如此卑劣?
那贼人看着我,怪异的笑了笑,说,哪个官吏豪族不卑劣?
我说我赵家仁孝传家,还经常修桥铺路救济贫困,从不做此等恶事。
那贼人笑了,还笑出了泪。
他说,每个宗族都自称仁孝传家,每个豪族都自称仁厚,每个士人都有宽和的美名,每个有钱人都会修桥铺路行些善事……
可这花钱做慈善,真就是因为仁慈吗?你赵家救济贫困,难道不是为了让那些贫户给你家做佃户吗?
他问我,你可知道你赵家那么多兵器钱粮是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