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笑了笑:“你以兵为筹投效官身,控泰山贼……与王朗族内一样,你做官,你兄弟做贼?”
臧霸呆住了。
这确实是他的计划,一点都没差。
臧霸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愣愣的看着刘备,苦笑了一声:“使君慧眼如炬,臧某不再……”
“这计划不错,就这么干!”
没等臧霸说放弃,刘备话锋一转:“这里的财货归你了,粮食我带走一半去安抚郯城。你要做泰山之首便去做,待青徐平定,我便举你为骑都尉。”
“啊……啊?”
臧霸惊了,颇有点难以置信:“使君……为何?”
为何明知道自己要一边当官一边做贼还同意此事啊?
“因为我本就打算让益德这么干的……但你在泰山人面熟,确实比益德容易。宣高,我先辟你为青州刺史部奉义从事,望你奉公守义举兵诛贼,莫要让我失望。”
刘备从怀里摸出一条丝带塞到臧霸手里:“此间事了,便来郯城寻我。待你立下战功,我便上表将你举荐入朝。”
这丝带是辟官的绶带,也就是常说的‘印绶’中的‘绶’,征辟属吏的时候常以绶带为凭证,待正式上任,便会用此绶带绑扎印鉴。
臧霸是真没想到……
哪个上官能允许手下一边当官一边当贼的?
臧霸本来已经打算正经效力了,没想到刘备说破了他的计划却仍然表示认同。
看着手里的绶带,臧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州那些亦士亦贼之家便交给你了,我要取粮食与土地安抚饥民,宣高知道该怎么做吧?”
刘备见臧霸发愣,又问了一句。
“属下明白。”
臧霸回过神来,将绶带小心的放入怀中,低头抱拳:“必不会令主君失望……只是……”
“只是什么?”
刘备脸上又有了笑意。
“臧某有妻儿在泰山华县,犬子年幼,如今臧某欲谋泰山贼首,恐家小会有危险,不知主君可否庇护臧某家小?”
臧霸咬了咬牙,拱手躬身把话说开。
“你若放心不下,可以把妻儿送往平原。”
刘备看向臧霸的眼光充满了欣赏,但却摇了摇头:“但你家人若无危险,便无需如此,孩子是需要父亲的……宣高,我的袍泽皆是肝胆相照的弟兄,我这里没有掳人胁命之事。”
这家伙天生就是混乱世的料,有勇有谋,反应机敏,知道进退,还主动送人质……
但刘备不打算要人质。
有人质在手,感觉上确实放心些,但能主动把孩子送上的人,真的是人质能挟得住的吗?
刘备托起了臧霸的手,让其直起身来,没再说话,只拍了拍臧霸的胳膊,便招呼张飞转身离去了。
臧霸看着刘备的背影,也没有说话,但再度躬身缓缓拜下。
直到刘备走远。
……
当晚,刘备在郯县北边的官道扎营。
“大兄为何如此信重那臧宣高?竟要举他做骑都尉?”
张飞不太理解,刘备这才第一次见臧霸,竟然直接托付重任,还把已经到手的财货让给了臧霸。
“有他去铲除青徐宗贼与黄巾,你我才能腾出手来做更重要的事。”
刘备朝着张飞摇头:“怎么?益德也想做骑都尉?那我这就上表……”
“别别别……朝廷的官俺可做不来……”
张飞连忙摆手:“更重要的事?还有比平定黄巾更重要的吗?”
“当然有……治水修堤、赈济饥困、安民落户、恢复生产……种种事都比打仗杀人重要啊。”
赵云在旁边帮刘备回答了。
关羽和诸葛玄在旁边点头。
“倒也是……”
张飞又问:“那俺们眼下做什么?”
“自然是分头行动。”
“诸葛兄协助益德去青州,跟在陶使君后面……陶使君攻下哪儿,你们便去哪儿为饥民落户。”
“云长去跟着臧霸,同样如此……”
“攻伐之事他们去做,我们只需庇护安置青徐之民,也好随时为他们提供支援。”
“谁敢挡着为黄巾落户之事,便让张绕、臧霸除之……若有郡县官员为难,便持我节麾将其下狱,罪名从阻碍军务和勾结黄巾作乱中选。”
“我与子龙先赈济郯城,调度粮草……”
刘备一个个吩咐着。
与陶谦交换青徐互取豪族,怎会仅仅只是为了无顾忌的出兵呢……
官吏、士人、豪族、兵头都无所谓,臧霸等人取泰山也无所谓。
刘备想要的,是青徐百万民心。
第224章 效仁仿义昭其德
刘备在郯县东郊十五里的沭水边设了营寨和粥场,这也是三公山南边五十里处。
沭河流经三公山,河道延岸本有很多田地,但大部分都荒废了。
刘备要在此赈济饥民。
赈济饥民可不能紧靠着城池,尤其不能在城内或者城门附近施粥,更不能在居民区干这事。
这是当初十里亭的太平道人教会刘备的。
饥饿的人很难约束,聚众太多很容易发生暴乱,若是生了乱子,乱民涌入城池或者造成踩踏,那善事可就变成祸事了。
行善也得讲究方式方法,那种在城门处向数万人施粥的事儿只存在于影视剧中……真要是这么做,城内的官员富户商贾全都活不下来。
饥穷之人,见富即仇,人性如此。
如今刘备赈济饥民的经验已经极为丰富,他选的地方都是紧邻河岸的开阔地。
在涿县时选在十里亭和拒马河边,在北新城时选在易水南岸,在甘陵时选在清河东岸,都是离城池十几里的大片荒地。
离县城不远,但又不在居民区,既方便随时运送粮食,又能避免饥民影响县城,开阔地形也不会造成拥挤踩踏事件。
即便是城里的人需要救济,那也得来城外就食,吃完再回去也行。
而且每次刘备都会先设置军营,驻兵之后再开粥场。
同时,设在河岸边能随时取水。
与当年张宝的做法一样,也是在河岸边点起许多火堆,不断的烧开水。
水里是否熬药无所谓,只要一直供应热水,就能让饥民安心等待,秩序也就很好维持。
眼下臧霸已经占据了三公山,计划执行得很顺利,几个泰山贼首被臧霸的内应伏杀于山下,数千泰山贼被臧霸收编。
这当然不是全部泰山贼,但这几千人马是泰山贼中的精锐。
此时,臧霸带了孙观来刘备的军营回报。
手里有了数千兵马之后,臧霸本来是有些犹豫的。
而见到刘备确实在赈济饥民,臧霸心中的犹豫又变成了恍惚。
他没见过刘备这样的官。
刘备让他按原计划伏击泰山贼首,控制泰山贼,并用泰山贼干掉徐州豪族取粮收地,这显然是不合法度的。
若是在士人眼里,甚至可以说是残暴之君。
这么做,难道不是与天下士族为敌么?
可刘备取粮取地,却又真的是为了安置饥民,这确实是在平定黄巾,也确实是唯一能安定青徐的方式。
不守法度的官臧霸见得多了,但以不法之徒行善,以不法之事安定一方的,这还是第一次遇到。
幽州的官似乎都不怎么守法……
比如几年前的泰山太守张举,那也是个不法之官。
臧霸之父臧戒曾是泰山郡狱掾,也就是监狱长。
当时有人试图举告张举私铸钱币,被张举关押收监,由于无法论罪处置,张举便让臧戒在狱中私杀这些囚犯。
臧戒严守律法,认为不可无罪而诛,抵死不从。
张举大怒,说臧戒“勾结贼匪”,将臧戒论罪发往西山为奴这罪名与刘备眼下给青徐豪族宗贼栽的罪名一样。
那时臧霸十八岁,获悉父亲被囚,召集了十几个门客,在费县西山将父亲救出。
当时押送臧戒的役卒百余人,但全都惧怕臧霸武勇,纷纷逃窜。
此后臧霸与父亲逃亡到东海郡,臧霸的孝烈勇名也以此传遍乡野。
从那以后,臧霸便自称奴寇,成了沂蒙一带的黑社会头子。
但同样是幽州的官,同样是行为不法,同样是私自杀人……刘备和张举却又截然不同。
“婴子,你说刘使君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臧霸在营外的粥场看了很久,问身旁的孙观。
“许是执正匡义吧,至少从我等所见所闻,刘使君所行皆为义事。”
孙观倒是不太纠结,他十五岁时便拜了臧霸做大哥,那就跟着大哥一起混就行,不用想那么多。
“纵贼为寇不守法度……也可以执正匡义吗?”
臧霸喃喃的说着,像是说给孙观,又像是说给自己。
“持正守义乃视其行,观其心,活人便是仁,平乱便是义。”
身后突然有人开口道:“法本为驭民之策,并非仁义之本……臧宣高竟不知焉?”
臧霸转身:“糜子仲,你为何来此?”
“来给刘使君送粮。如今徐州缺粮,刘使君又在此开了粥场,我若是守着钱粮不舍,恐怕不日便会被臧兄执正匡义劫粮灭族了吧……”
身后走来一个文士模样的人,气度雍容,看着颇为文雅:“以前觉着徐州难定,自能退守家中。如今见徐州有平定之机,我自然要来学一学。”
这是糜竺,东海郡朐县人,家中世代垦殖,有僮仆食客近万人,富甲一方。
而且,糜竺家族有一半居住在东海连岛(连云港),家里也做海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