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诸葛玄的主意。
当黄河水位较高时,便会经过通渠流向济水,借济水河道分流。
同时,有了流量堤,通渠河道的水流速度会加快,积淤的泥沙会被冲向下游。
也就是说,济水河道下游现在已经成了黄河的分流道,济水确实是不流了,流的都是黄河……
“竟是如此?!”
北海相秦周大惊:“我还以为是徐州陶谦来青州作乱,却不曾想竟是那刘备纵兵行凶……可那张等人下手残忍,动辄灭门,那刘备兵力颇强,又与陶谦联手……如今谁还能伐其罪?”
秦周本是北海相,北海黄巾大起时,青州各郡太守国相皆避乱而逃,秦周便逃到了东莱郡治黄县。
青州‘黄巾’原本起于东莱,但东莱郡治黄县却完全没有受黄巾劫掠……
没受劫掠的还有郑玄的老家高密、任的族居地博昌任被称为‘贤人’,在士人中名声极好。
青州‘黄巾’从不骚扰青州名士……
若不是因为张饶是个真匪徒,高唐原本也是没被攻击的华歆家在高唐。
徐州也是,陈登家里同样没受到黄巾攻击。
这当然不是因为青徐黄巾尊重名士大儒,都快饿死了的饥民,谁还能考虑什么大儒不大儒的啊,他们连草都快啃光了。
所谓的青徐黄巾,其幕后之人到底是些什么成分,其实是很明显的,要不然刘备也不至于让陶谦来做大清洗。
只是冲在前面当炮灰的确实都是饥民和贼头罢了。
张、张饶、徐和等人本就是青州豪族的黑手套。
“此事当讼于雒阳……如刘备陶谦等边鄙武人,怎能主一州之事?”
东莱太守孔赞沉吟着说道。
孔赞和秦周这两位在后世的名气不大,但在此时却是天下知名的人物。
孔赞是鲁国孔家子弟,孔子的十九代孙,是孔融的族叔。
秦周是陈留名士,‘八厨’之一,与张邈齐名。
“刘备陶谦得天子器重,且皆指使贼人动手,我等并无实证,怕是不好诉讼他二人啊……”
秦周摇头皱眉。
“诉讼之事在于先……他二人揽贼为己用,必然要向朝廷上书表功,也要为其部举荐官位。吾侄孔融正在公车署任职,只要你我能在其之先上表陈情,便能使朝堂先论其罪!”
孔赞明显是很会玩权术的。
秦周点头:“只要能将表书先送入公府,告其谋逆,使朝廷先断刘、陶二人之罪……但此事需尽快,州府表章恐现在已经发往了雒阳,若是州郡表奏不一,那朝堂怕是又要论很久……需得先截了刘备的表奏。”
“谋逆……不,不能讼其谋逆,只需言其纵兵行凶残害士族即可。而且,我等也要上表称青州黄巾已定,既表刘备平定青州之功,也表刘备残暴不仁之罪……如此才能让朝中将其快速去职。”
孔赞转头:“秦府君且与我同书表章,我这便让奏曹史快马入京……”
孔赞的做法确实很高明。
表刘备平定黄巾之功,这是兵事功劳。
同时,这也是表示青州已经安定,做官挺安全的,有心担任青州刺史的士人,或是有心让门下控制青州的朝中大佬便都会立刻去运作……
而兵事功劳无法抵消政务责任。
举告刘备在平定青州的过程中纵兵行凶,且残杀士族掠其钱粮田宅,这其实是事实,没有诬告。
这种说法,会使得朝堂第一时间认为刘备属于“擅长打仗却不适合治理地方”的武将。
而且,由于没有诬告,所说皆是事实,即便举告刘备也是先认可了刘备的功劳,这就显得非常有可信度,还能表现出孔赞和秦周二人的‘刚正’。
再说,孔子后代和八厨之一联名上表,说服力便更高了。
事实上,在任何一个不知内情的人看来,孔赞的做法都是绝对正确的,即便朝廷真的派人查清此事,那也全都是事实。
虽然在青徐活人数十万,但刘备和陶谦的行为,在士人们看来确实属于残暴不仁。
就连贾诩以工代赈,役使十余万饥民修河道,在这年头也属于残暴行为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秦始皇的工程。
只要不提以工代赈,只提及役使十余万饥民顶着泛滥的黄河整修河道,那就是妥妥的暴行。
再想想历代对于始皇帝的印象,是不是也是认可其一统天下之功,但也认为其残暴不仁?
笔杆子在士族手里。
而且,他们最擅长说的,便是真实的谎言。
……
东莱郡的奏曹史名叫太史慈,字子义,黄县本地人士,时年二十一岁。
“子义,刘使君平定青州黄巾,确有将兵之能。但其残害本州士族,役使十数万人掘渠,残暴不仁劳民伤财……不能让其再治本州。”
孔赞嘱咐道:“不仅要将此表递交公府,还要赶在刘使君奏报入京之前将其截住,否则朝堂恐受刘使君欺瞒。刘使君来青州半年便有如此暴行,若在任长久些,青州会如何真不敢设想……”
太史慈点头称是,取了表章,选了三匹好马,飞骑而出。
到了济水边,太史慈亲眼见到了数万人在挖河道,一路过来,也亲眼见到了无数豪族家中被毁,残留的血迹处处可见。
太史慈便也认定,孔赞说得没错,刘备必定是个擅长打仗却不擅长治理地方的残暴之官。
第230章 子义失义
此时刘备的奏章已先发去雒阳,负责传奏的使者是孙乾,糜芳随行护卫。
刘备的奏表内容其实挺多,不仅有平定黄巾的军报,还有治理黄河的事务,还举了臧霸为骑都尉,并正式请求朝廷在各地增设屯田校尉与都尉垦荒赈饥。
军事、人事、政事全都有,且屯田校尉之事与糜芳家中有直接关系,刘备便让糜芳去向刘虞说明此事,让刘虞在朝中提请。
屯田校尉本身其实是善政,尤其是在天下饥民极多的时候。
刘备建议让屯田校尉归属于光禄勋,视为皇帝亲军,广招饥民垦荒,并制定统一的公田佃户地租标准,使无地流民能以此过活,而且还能以官方标准约束地方佃租。
这其实也是公田联产承包,但不以州郡管辖,而是将其归属于朝廷军队,以军职掌田产,且不能继承传代。
这不仅能保障中央粮食需求,避免粮税害民,而且能在一定程度上制约地方豪强兼并,至少可以给活不下去的人一个新的选择,不至于全都去当反贼。
事实上,若是天下各州都设屯田校尉,每个郡都设屯田都尉,那朝廷就不需要再向老百姓收粮税了,让失去土地的流民承包公产当朝廷佃户就行,还能设置常平仓随时备荒。
但这事在豪族眼里当然是恶政是在“侵吞民田”,毕竟‘民’和‘民’是完全不同的。
孙乾带着奏章已经出发了好几天了,走的官道。
但太史慈日夜兼程奔马而行,专取小道,抵达雒阳时,竟比孙乾先到公车门。
公车门全称公车司马门,不是雒阳的城门,而是宫城门禁,负责处理州郡表章接收与转呈,同时也受理地方举荐人才。
待孙乾到达时,太史慈已经在此等侯,还寻了根青羽插在头冠上。
见孙乾持着青州刺史部使者令旗,太史慈迎上前去:“君可是青州刺史部通章之使?”
孙乾不认识太史慈,还以为是公车门属吏,便点头称是。
“奏章在何处?且取来观验题署。”
太史慈身长七尺七寸,须髯整齐容貌端正,又穿着奏史朱袍,头冠上插着青羽,看起来确实和公车署的谒者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真正的谒者还在官署里坐着呢,雒阳的坐班吏员可不会这么积极的迎出门外。
孙乾也知道奏表必须先行检阅封章,便取出奏章给太史慈验看。
这种检阅并不是看奏表的内容,而是要看刺史或太守的封章印鉴是否完好,查验奏表是否真实,以及有没有被人篡改过。
奏表是用帛写的,单柱卷轴形制,封口处有丝绳绑扎,以油蜡封印。
若封蜡印鉴不全,或是表章有任何破损或污渍,皆无法递入朝中,因为存在篡改嫌疑。
但太史慈藏了匕首在怀中,刚拿到奏表,便抽出匕首将奏表一刀两断……
孙乾大惊失色:“贼子敢尔!”
糜芳见状更是大怒,正要拔剑而出,却被太史慈一把拍在剑柄,将剑拍回了鞘。
随后太史慈把住了糜芳手腕:“这里是宫门,动武便是谋逆……”
糜芳咬了咬牙哼了一声,但确实没敢再动。
皇宫门前确实是不能动武的,这地方和外城门可不一样。
护卫随从也不能带进来,只有孙乾和糜芳在此。
孙乾止住糜芳,看向太史慈:“可知毁坏奏表乃死罪?不惧死乎?!”
太史慈低声道:“若君未将奏章给我,我也无法将其损坏,奏表乃你我同毁,你我吉凶祸福已相等无免……若要论罪,我也不是独受此罪。”
“好个贼子!”
孙乾被气笑了:“尊驾何人?与我可有仇怨?!”
“东莱奏曹太史慈……与君并无私怨,只奉命而来罢了。”
太史慈将孙乾拉到一旁劝道:“君身为使者,却致奏表损毁,必难逃刘使君责罚……刘使君残暴不仁,想来君必是死路一条。与其坐以待毙,不若与我俱走逃亡,至少可以保存性命,也不必无谓受刑。”
“刘使君残暴不仁?谁说的?东莱孔府君?”
听太史慈说奉命而来,孙乾倒是明白了几分:“你既然是奉命毁我奏章,如今已经成功,怎么你也要逃亡?”
“我行此事,刘使君必杀我,若我不逃,怕是必死无疑……”
太史慈很光棍的说道:“君不如和我一起避祸辽东,或许你我皆有生路。”
“哈哈……哈哈哈……”
孙乾突然大笑起来,朝太史慈摇头:“好个孔府君,好个太史慈……你东莱奏表何在?”
“怎么?你不惧刘使君论罪?”
太史慈见孙乾依然镇定,倒是有些诧异。
“刘使君可不会以此论我之罪……孔府君也有奏表让你递交吧?你既然毁我奏表,我自然也要毁你奏表才算公道……”
孙乾盯着太史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理确实是这个理,但太史慈却没法把奏表交给孙乾:“我已将府君奏报递入了公车署。”
“原来如此……东莱抢先上表,想必是为了攀诬举告刘使君吧?”
孙乾叹了口气,俯身捡起地上被割成两半的奏表:“太史慈,你可知道你毁掉的奏章所表何事?”
“无非是表功欺天之事……刘使君残杀士人,劳役饥民,侵占民田,乃某亲眼所见……”
太史慈看着孙乾动作,皱起了眉头。
孙乾摇着头,将裂成两半的奏报并在一起,直接展开:
“豪右假黄巾之名劫掠乡里,以至民乱沸腾,刘使君取豪右田粮赈济饥困,以最小的代价平定青州民乱……这便是你说的残杀士人。”
“数十万饥民衣食无着,使君治理黄河,以工代赈,不仅让这些人活了下来,还因此平息了黄河泛滥,且得获良田无数,前后安置青州民众近三十万……这便是你说的劳役饥民!”
“青徐民乱已久,田地大多荒芜,使君求请朝廷设屯田尉垦荒赈饥,使军民有食,并使天下困顿者能有佃工栖身之处……这便是所谓的侵占民田残暴不仁!”
“如此种种……刘使君所奏皆乃活民善策,既无半句欺瞒,也未曾攀诬弄权。孙某也是见了此表,才甘愿为使君驱策。”
“太史慈,你可知道,你毁的不是奏表,你毁的是仁善之本!行此不义之事,必受天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