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无法成为良家子,毕竟有前罪在身,触犯七科谪。”
刘备继续说道:“眼下军爵已是无用,税役皆不得免,他们靠着斩首之功摆脱了贼的身份,又重新做回了庶民……可是,公明,他们在做贼之前,本来就是庶民!”
徐晃猛的一顿。
“他们不是良家子,再如何得功,也顶多只能多给赏钱,我甚至可以给他们分田地,重新复还军功授田。但他们前有罪籍,做不得良家,终究是无法为郎的。”
刘备接着说道:“成不了郎,做不了吏,他们的财产扛得过几次赋役?只要这天下未改,世道未变,他们最终的结果……恐怕还是只能重新做贼。”
徐晃这下听明白了,悠悠叹气:“那……将军,这世道要怎么改?”
“我要先平叛逆以掌大权,再治这天下之病。给人一条努力过活便能好好过日子的活路,远比以杀人取首级换功赏更有用。”
刘备答道:“我本就愿意拔天下良士于尘土之中……随我平乱者,我皆保其子为良家郎,受我与天子庇护。随战者皆如此,只要你我得胜,部曲之子便可得保。功高者记册,我可将其简拔为将,重新改名落户。”
“但此并非长久之计,待天下大定,我需得改了这世道,使人人皆有为郎之路,才能解其根本。”
徐晃低头行礼:“将军仁德……但人皆有私,将军难道没有吗?”
“当然有。我亦是贼人出身,自然有贪名好利之念……”
刘备点头,说得很是坦白:“但我贪的,是窃道易天之名,是人心向我之利。倒是不知公明心有何私……我要如何获公明之心?”
徐晃愣了一下,随后笑问道:“将军不是说我乃同道吗?”
刘备哈哈大笑:“好!请公明随我进军敖仓……待平定叛乱,你我威名可镇天下时,才能重立新政,建你我之道。”
……
这年头,想让部曲人人得功真的是很难的。
斩将夺旗先登破城之类的大功,是不可能落到具体执行的小卒身上的,只会落在领军者头上。
也有主君会从行伍中提拔人才。
但这叫‘提拔’,不叫‘酬功’,提拔不是功,而是关系与情分,这是施恩。
大多数情况下,小卒们活着就得从命,死了也就死了,谁在乎啊……
姓名后面若是没有字,生死就只是个数字。
项目成功的荣誉只会归功于领导,牛马们连续加班几个月是不会有人在乎的,项目成果报告与升迁名单里也不会有牛马的名字。
若是领导有人性,体恤牛马,或许能给牛马们分点物质奖励,多吃几口饲料。
仅此而已。
普通兵士若想得功,通常只能靠斩首。
以前,秦汉是有明确规制的斩首一级升一爵,以军功授田,二十等爵对应的不仅有社会地位,还有实际的物质奖励和生活保障。
但现在,军功授田已经不存在了。
田都是有主的,没田可授。军爵也无法再免去赋役,反而有可能引人觊觎。
既然无法授功,军功授田也就渐渐不再被人提及。
但若是完全不给牛马任何希望,牛马肯定是要暴动的。
于是,在本就被所有人广泛认同的世代承继逻辑加持下,牛马被分成了不同的类型。
祖上有罪的,那么其子子孙孙都自带罪名,不可能有任何前途。
祖上不洁的,那子子孙孙就都不干净。
有的是犯官之后,有的是奴人之子,有的是娼户,有的是市籍(商人),有的是赘徒(祖上是赘婿),有的是徙徒(做过流民)……
只要不是以耕读为业,那就全都算是贱业。
若是祖辈的择业方式稍微有那么点问题,那就是生来的原罪,有的叫贱籍,有的叫罪徒,有的叫‘曾事贱业’。
医巫百工倒是不被视为贱,但也不算良。
投胎的水平几乎决定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一切。
幸好刘备父祖皆是官吏,出生的时候就落定了籍,有士族身份,要不然刘备也算从事贱业。
(历史上刘氏亲族看不上刘备就是因为如此,以当时的观念,很少会有人觉得曾事贱业的刘备能有出息,身为市籍的商人倒是愿意帮他。)
能被称为良民的,只有士族和良家子祖上三代不犯七科谪,未曾从事贱业,有田产、会官话,以正业(耕、读)传家的才是良家。
但若是没田产,那当然就只能从事贱业了……
于是,大多数人生来就有了原罪。
而军功的作用,便是让那些有原罪的牛马接近于良家子。
若有罪,可以用功劳折罪或抵罪(钱和绢只能‘保释’);若身份卑微,可以用功劳抵苦役(但不能抵粮税马税等‘正役’)。
反正没地位的就刚好适合苦役,兵役、漕役、河工役、修宫役……万事皆可役,取个名就行。
由于不再以军功授田,军爵的作用也已几近于无,实际上是不可能真正成为良家子的。
自身尽量洗去贱业接近良家子,为自己的孩子置产业使其像个良家子,让孙子能读书进学,使后代真正成为良家子这就已经是普通兵士最高的追求了。
但是,但是……
第289章 恶来
但是,即便有了斩获,即便录功的军记厚道,即便领兵的将军仁义,即便所有人都不贪没功劳,即便斩首全都能如实的落到兵士头上……
即便所有人都是仁厚之人,牛马依然还是牛马。
以为自己能成为人,但这世道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得了些许钱粮,免了身上的原罪,看起来似乎确实很接近良家子了,但三代前罪是洗不掉的。
若是没能得到高位者亲手简拔,阶层没能当代升迁,社会地位就不会改变那就等不到下一代努力了。
多吃了几口饲料,也只是长得肥一点的牛马罢了,若是胆敢不拉磨,便更容易被宰杀吃肉。
有点小钱又能抵得过几次税役?抗得过几次波折?
在孝道加持下,只要为父母办一场体面的葬礼,就能让人再次变回父辈曾经的模样,然后继续给人拉车拉磨。
到头来还是只能走上父辈的路。
要么被动绝后,要么主动绝育。
牛马们发现没法当人,当然又有人不服,于是便又做了贼……
然后,其首级便又成了其它牛马眼里的功勋。
以不同的角色,再次经历同样的轮回。
这,便是这个世道的规则。
这套规则明面上讲着仁义忠孝……
但这套规则里……
根本就没有人!
牛马们经历着无限的轮回,大汉的英雄气,也在这种轮回中逐渐丧尽。
既然才华与努力不再有用,既然一切都只能靠投胎,既然生来就只能是牛马……
那还拼什么呢?
待英雄丧尽后,自然是卑劣投机者得势,为了保障自身永世为‘人’,它们会不断的约束锁死英雄气。
锁死大汉仅剩的豪壮勇烈,锁死天下残余的刚毅无畏,锁死武烈任侠,把人生而为人的人格全都锁死,免得牛马们再有痴心妄想……
幸存的牛马们身无傲骨心无傲气,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只知嬉乐热闹,还以为这是世之风流。
从人人如龙,堕落成全民牛马,为了一口干草而卷死卷活……
这种规则甚至成了思维禁锢,成了所谓“大道”,在忠孝节义加持下,成了“一贯如此”的道理!
以至于草民们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
这不是因为牛马多了不值钱了,而是因为这套规则一直根植于所有人心里包括牛马们心里。
刘备也做过牛马。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
若是做规则内的牛马,那就只能受规则裹挟,随波逐流同类相残。
刘备还要在这大汉生活很多年,他不想被这套规则束缚。
那……刘备便要试着窃走这所谓的‘大道’,治一治这大汉的病。
若是治不好,那在这牛马窝里住一辈子也没什么意思。
若是治得了一二,居于群龙栖息之地,自能赏尽天下奇珍。
……
故市。
此时,张辽正领军追杀赵宠部。
赵宠倒是没有卫兹这么刚,眼见不敌,立刻且战且退。
但张辽比较刚,一直追着不放……毕竟张辽此时才二十岁。
而且,张辽觉得,自己需要一份投名状……
张辽其实是不想跟着吕布的。
他和高顺不一样,高顺是吕布的家臣,其部曲虽说是高顺一手训练的,但都是吕布的人。
高顺要报恩,不可能离开吕布的。
但张辽本就不是吕布的部下,张辽的部曲也是他自己的。
而且张辽总是被吕布派去啃硬仗,只是幸好有高顺关照,一直没死罢了……
张辽是雁门马邑人士,聂壹的后人就是策划‘马邑之谋’的聂壹。
马邑之谋失败后,聂氏后人为避祸改姓为张,到此时仍是雁门马邑的豪族。
张辽十八岁便做了雁门兵曹,随后丁原将张辽辟为了从事。
丁原其实是多方下注的……丁原自己答应帮助董太后,又让张杨去雒阳加入西园军投奔蹇硕,还让张辽去投奔何进。
何进让张辽回乡募集兵马,作为他和丁原的联络人当时何进正在袁绍的‘指导’下‘团结各州郡’,张邈鲍信等很多人都是当时受何进辟用,让他们各自募集兵马。
也就是说,张辽名义上是何进的别部司马,领的也是他自己募来的雁门边军,也算是张辽家中的兵马。
但此后不久,何进何苗相争,张杨和吕布先后被袁绍拉拢,何进与丁原都被杀了,并州军队落入了吕布手中。
突然之间,张辽两个老板都没了。
张辽年轻,在雒阳又没啥人脉,再加上手里部队不算多,这就搞得很尴尬。
若是手里没兵,那倒也无所谓,可问题是张辽手底下有五百多人,而且还是边军精锐,里边又有不少张家族人。
吕布当然不会放过这支部队,张辽要是不跟着吕布走,下场是明摆着的,毕竟丁原都被弄死了……
好歹张辽和吕布算是同事,也算有些情分在,张辽当然只能先与吕布合作这其实算是被裹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