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将军,陶某也是担心臧霸与泰山贼同谋为祸……”
陶谦被刘备说破心思,有些尴尬,但此时帐内已没有旁人,陶谦也就说得直了些:“臧霸孙观等人与阙宣作战尚且不出力,难道与泰山贼作战还会出力?陶某确实欲取其家人为质……”
“若是张杀了臧霸家人,你又该如何?”
刘备盯着陶谦,脸上有了怒色:“若是逼反了臧霸,又该如何?!你有心定徐州,用的却是这等手段……陶恭祖,若我取你家人为质,你又会如何?!”
陶谦喟然叹息:“陶某是有错……但陶某亦有难处……徐州四战之地,无险可守,陶某只能广招兵马分驻各处。”
“丹阳兵桀骜,耗费颇大,若不多赏钱粮,便有哗变之忧。”
“徐州宗贼颇多,皆聚众自守,不服管束,不纳赋税,我只能让阙宣等人清除宗贼,否则难以为继。”
“臧霸非吾统属,军力颇盛,琅琊全郡所得皆受其拦截以作军资……”
“广陵张超拥兵自守,东海相徐族大难制,郯城被劫掠后一直凋敝,彭城皆是黔首还需倒补钱粮……”
“陶某有心为国任事,可是……偌大的徐州,可用之地竟只有下邳而已!”
“右将军,你说……若是不让人另取钱粮,若是不设法挟制军阀……陶某又能怎么办呢?”
这确实是陶谦的真实感受,只不过刘备听得直摇头。
“是啊,是有难处……可是……如今天子可用之地仅只青州,天子难不难?我可用之地亦不过两郡,我难不难?我可曾纵兵劫掠?我可曾掳人亲眷?”
刘备口气已经比较冷漠了:“陶恭祖,有心为国任事就别怨天尤人。又想成事,又想一蹴而就,还想处处顺意……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陶谦默然不语,老脸看起来有了些许颓唐:“右将军……陶某已五十八岁了,陶某知道有些事急不得,但我树敌太多,犬子又颇为懦弱……”
刘备也叹息了一声。
是啊,陶谦老了。
有时候,有些人不是不会做事,而是自觉天不假年,便不择手段的想在死前尽量落个好结果,但又往往会事与愿违。
陶谦此时还算得势,但如果陶谦死了,他曾经得罪过的那些人必然会为难他的孩子。
他确实有心任事,但他也想除掉那些潜在的威胁。
让阙宣清洗得罪过的宗族,让张坑害臧霸,亦或是别的下作手段,确实是有原因的。
“先办正事,灭了昌再说……”
刘备犹豫了片刻,但此时确实不能内讧,便还是决定继续让陶谦任事:“自古帝王将相,谁能真正顾得到身后事?子孙自有子孙的路,你只需走好你自己的路。陶使君,你曾助我,将来自有我护你全家。”
……
几天后。
臧霸回来了。
但他没抓到张。
“将军,我等快马赶到开阳,但张已经不知去向。”
臧霸满脸疲惫,看来是一直在快马赶路:“张的部曲试图掳我亲眷,幸好我等赶得及时……我已刑讯逼问张部曲,有人称张是与袁术部下张勋一同离开的……”
赵云在旁边点了点头:“张勋是汝南张氏宗帅,前些日子随袁公路来了徐州,但却没随袁公路回军……”
刘备叹了口气:“阙宣……张,袁术和陶谦恐怕都是被人利用的……我等面对的敌人不简单啊。”
刘备没有向臧霸提及陶谦原本的意图,只让臧霸好好歇息,还有卧底任务等着他。
虽然没了张这个投名状,但仍然有足以取信昌的东西。
刘备让臧霸用琅琊郡勾引昌。
琅琊开阳是臧霸的驻地,是泰山东边的咽喉要道,北通青州,南通徐州。
眼下孙观正在开阳到处搜寻张的下落。
如果臧霸以开阳相投,让孙观配合,任由昌派人驻扎,不仅足以得到信任,还能因此得到很高的地位臧霸和孙观在泰山的名头本来就很响亮。
……
四月初。
彭城县。
自称齐王的昌在同一天里见到了两路好汉来投。
西边来的是任城豪杰吕虔。
吕虔也属于黑白两道都有路子的江湖大哥,其声称自己被曹操迫害,于是抓了彭城王刘和,用刘和增资入股。
东边是赫赫有名的臧霸。
臧霸称刘备与陶谦一起迫害他,说刘备寻了不服调遣纵兵劫掠等罪名要办他,陶谦还派了人杀他亲友抓他家眷,索性便反了,打算把琅琊郡送给昌,也是赠资入股。
这一波A轮融资把昌乐坏了自称齐王明着造反,本就是为了让各路好汉慕名来投。
如今来投奔的好汉段位居然这么高,吕虔和臧霸不仅各带了两千人马,还附带了刘和这个刚立的‘天子’和偌大的琅琊郡。
这一波就相当于‘齐王’麾下有三个郡一万多战兵了,眼看就能和青州朝廷分庭抗礼了。
昌让泰山大贼尹礼带兵去开阳驻扎,果然顺利的接管了琅琊郡治开阳,守将孙观连同孙观的部曲直接投了。
青州和徐州的大门看起来已经向泰山贼敞开了。
随后昌有点膨胀,当然也是为了再试探臧霸和吕虔一下,让臧霸向吕县出兵,让吕虔向小沛出兵。
而臧霸‘很给力’,仅仅三天就破了吕县,把陶谦逼得退兵五十里……还真没假打,死了上百人。
陶谦行了次军法,清理了军中一些不听约束的兵痞,臧霸是来执行军法解恨的当然,多少也带了点私人恩怨。
吕虔刚到小沛便一鼓而下,曹操‘被迫’南撤去往萧县,同样留下了上百具尸体。
这下自然是没得说了,臧霸和吕虔顺利成为了昌的‘左右手’,甚至比泰山贼吴敦、尹礼还受重视。
刘备也终于得到了臧霸传回的幕后情报在背后为昌提供钱粮物资的是颍川荀氏、许县陈氏、东武伏氏等天下名门。
这并不意外,值得意外的是,孔家居然没参与此事。
孔融和孔确实在昌军中,但他们其实是被绑架的……或者说,鲁国孔家是用来背黑锅的!
曹操那边也得了同样的情报。
四月中旬,刘备这边开始反攻,重新攻破吕县。
臧霸‘守不住’,退回了彭城县,并且把昌用来监视他的部队送到了刘备手上。
曹操也不约而同的再度攻取小沛。
吕虔的操作也和臧霸没什么区别。
随后刘备和曹操两军同时从泗水上下游攻向彭城,将彭城团团围住,这次倒不是不谋而合了,而是相互联系过了。
因为此时接了招标令前来助阵的兵头已经非常多,昌享受的不止是十几路兵马的待遇,而是几十支部队的包围。
上到将军,下到县尉,外加各种社会团伙自制的乱七八糟的旗号……
各种旗帜看得人眼花缭乱。
第316章 容易实现的目标
彭城县外,刘备正在大营中与曹操商议军务。
“玄德公,我等何时发起总攻?”
曹操现在说话变得比较客气了。
以刘备辅政大臣身份而言,被称为公也是正常的。
但实际上,曹操这么客气,主要是因为响应招标令的人确实太多了……
曹操甚至从中看到了他原本打算去剿灭的各路贼帅。
虽然这些贼帅不可能服从统一指挥,但哪怕只是站在那吓唬人也是有作用的。
主要作用不是作战,而是抬高了刘备的‘号召力’。
只要来了这里,看到了这种旌旗招展的大场面,每个人都会下意识的把这种号召力落到刘备头上。
这就很吓人了……
无论是刘宏生前,还是段、皇甫嵩,亦或是更早的窦武,甚至桓帝刘志,谁都做不到让各路反贼自愿帮朝廷平叛……
“不急……程仲德可是也在城内?不如请他劝劝昌,让昌突围回泰山固守?”
刘备在舆图上比划了一下:“要打就连同泰山一起打,我要全取泰山,也好一劳永逸。”
“为何不先取了昌首级,再追击其残部入泰山?”
曹操有点不理解:“吕子恪和臧宣高都在昌左右,只要我等攻城,昌必然授首,何必舍易求难呢?”
“让昌活着,外面的各路兵马才不会散啊……”
刘备摇头笑了笑:“你该不会以为我真能指挥那些绿林山贼吧?……孟德兄是想收编昌余部?”
“难道玄德公不想吗?”
曹操低头看向舆图:“昌部兵甲齐整,人马颇壮,我等自当取之为用。玄德公让臧宣高行间,不也是为了此事吗?”
“还真不是……我让宣高行间,是为了用宣高在泰山的名头一举平定泰山贼。”
刘备摇头:“孟德兄,昌的部曲劫掠成性,难以改易。即便不杀,也该以其为劳工,修路挖矿严格监管,不能再做兵。”
“……若不收编贼兵,我等岂不是越战越弱?昌背后的指使者大多是兖豫名门,还需大举讨伐……”
曹操还是有些不乐意。
“平定泰山之后,再从未曾直接附逆的青壮中选拔兵士,那才是真能约束的兵。”
刘备对曹操还是比较耐心的:“孟德兄不要因小失大啊……此战孟德兄必是首功,我欲表孟德兄为兖州刺史,督兖豫兵马,到时随你怎么募兵。”
“兖州刺史已授予刘岱了啊……哦……便从玄德公之意。”
曹操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只是,若要全取泰山,泰山贼必尽出琅琊,琅琊便会成为战乱之地,需得先将吾父送往别处……还望玄德公相助,将家父送往临淄。”
曹操反应还是很快的,刘岱并不是刘备和刘协授命的兖州刺史,而是自请出外后被董太后授命的。
彭城王刘和的名头被贼人利用,刘备当然不想让刘岱在兖州被人利用……这也是一种试探。
“令尊在琅琊?”
刘备倒是真不知道曹嵩的事,历史轨迹都不一样了,但曹嵩还是去了琅琊,倒是有点意外。
“我受张邈相邀去荥阳时,家父斥责我无端取祸,便离乡去了琅琊临沂,临沂有元让家中产业……”
曹操加入关东联军的时候,曹嵩把族人带去了当时相对平静的琅琊郡,免得曹操跟着袁绍张邈等人作乱牵连家族。
如果刘备要全取泰山,泰山贼确实很有可能转移流窜,琅琊是出泰山的第一站,也是泰山贼最有可能大举流窜的地方,因为此时尹礼的部队就在琅琊开阳。
这种情况下,曹操有意把老爹送往临淄确实是应该的,毕竟曹昂也在天子身边。
“此事我立刻去办……琅琊应该不会有失,我已让糜子仲去配合孙观处置尹礼了。”
刘备知道,曹操主动提及把曹嵩送到青州,这既是为了表态,也是为了建立一个托付家人的情分。
欠别人人情,其实也是在建立深度关系,虽然将来要回报人情,但这种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收益。
“那便有劳玄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