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岐摇头晃脑的说着：“如今天下大乱，胡汉皆不安，原本附汉之胡人尽皆叛逆，此皆乃伪天子与那刘备不修仁德所致……刘备广造杀孽，其治下士民多受屠戮，就连先师孔门亦受其所害，天下皆憎。”
“伪天子非先帝所出，僭越主社稷，还妄祭泰山……如今灾祸遍地，酷寒山崩、日月如血，皆是上天震怒所致！”
“唯有刘公牧守幽州，广施仁德，胡汉皆服，数年不动兵戈亦无灾无祸，此仁德华夏无二。”
“那伪天子既非先帝所出，自然不可再主华夏，否则还不知会有多少天罚……当今宗室枝属，若以仁治而言，无人可比刘公。”
“昔有周勃、灌婴诛废少帝迎立代王……光武当年距定王五世，牧守河北施仁政即尊号，卒代更始；如今刘公是恭王之后，与恭王也相隔五世，也牧守河北广施仁德，与光武一般无二。”
“前夜有四星会于箕尾，谶言神人将在燕分；又有济阴河水中出一玉印，文曰‘虞为天子’，代郡双日凌空，亦是代立之兆。”
“我等来此，就是为了请刘公进尊号，以仁德治天下……”
“若刘公登立大位，则边胡必退……无论东胡还是属国，皆可助刘公使天下大定！”
张岐说罢，将信匣一一打开。
韩馥信上称如今东边名义上有幼君，却血统不正，那刘备只取用寒门黔首，颠倒乾坤，不可信任……劝刘虞自立，并且称三辅与凉州皆会响应。
韩馥现在是京兆尹，大概是在京兆和扶风又搞了点幺蛾子。
耿武是韩馥的长史，信上的说辞与韩馥基本一致，只是多写了些谶言，甚至还包括那句‘代汉者当涂高’。
董卓的长史刘艾居然也写了信，说董卓也有意拥立刘虞为天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阴夔和阴修都出自南阳阴氏，也就是阴丽华的家族，这两人写信是想和刘虞联姻，让阴修的女儿嫁给刘虞的儿子刘和刚好匹配阴氏女与光武帝刘秀的故事。
公孙度信上说刘虞若进尊号，则鲜卑、乌桓皆可用，辽东属国与三韩也心向刘虞，也劝其自立。
这意思就是说，只要刘虞在幽州称帝，并指控刘协不是刘宏的亲儿子，鲜卑和乌桓都会自退。
既有威胁，也有诱惑。
“如今天下分裂，各怀鬼胎，乃至天子在外蒙难。我受国朝重恩，未能为国锄奸，已是耻辱！”
刘虞怒视张岐：“尔等各守州郡，本应尽心王事，却以如此逆谋来沾污我……还敢妄言仁德？诸胡举兵寇我大汉，这也算是仁德吗？！”
“诸胡本已心向大汉，若非伪帝无德，导致天降灾祸，诸胡又怎会举兵作乱？”
高干在旁边说道：“胡人也是人，是为了活命而起兵……若天下由刘公所治，诸胡也不会行劫掠之事……塌顿单于，你说呢？”
“是啊……我等向来仰慕刘公，若刘公做了这大汉皇帝，我等自然也是大汉之民，必不会作乱。只要大汉容我等在幽冀谋生，我等必为大汉征战四方，平定天下……”
塌顿这话大概还特意练过，说得像背书一样。
“尔等可有丝毫是非善恶之心？！”
刘虞怒了：“杀我袍泽，掠我汉民，现在居然还敢以此僭越之事辱我……我乃大汉之臣，不做大逆不道之事，尔等不妨杀了我！！”
“……刘公难道不为公子和着想？若登至尊之位，公子和或许也能如孝明皇帝一般使得天下大治……”
张岐突然提到了刘虞的儿子刘和。
他仍然是把刘虞比作刘秀，把刘和比作了汉明帝刘庄。
刘虞愣了一下：“吾儿在何处？！”
高干指了指塌顿。
刘和这时候当然在蓟县，眼下张岐骗入了城，刘和与刘虞的妻妾当然都落到了高干和塌顿手里。
“刘公，我等并无加害之意，只请刘公多加考量……”
张岐说得仍然很有礼貌，但话里的威胁意味是明摆着的。
……
……
此时，刘备在冀州面对了强敌。
刘备知道这次北上作战会比较艰难，但没想到会难成这样。
出兵冀州后，由于关羽已经调派了冀州大部分部队，冀州非常空虚，刘备刚到清河，就发现有部队试图从巨鹿进入清河郡。
那支部队打了旗帜，但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帜。
这种旗帜出现在冀州，那当然是叛军，肯定得打。
然后，刘备就被挡在了界桥。
就是刘备很熟悉的地方，巨鹿郡与清河郡之间的界桥。
虽然刘备只带了五千人，但却是带着郭嘉赵云田豫的，甲骑全员皆在。
能挡住刘备中军精锐的，当然不是普通人，其中有个熟人被刘备认出来了颜良。
随后打了场遭遇战，两边不分胜负，斥候摸清了敌军领军之人。
对方一共四部人马。
田丰、义、颜良、文丑。
第408章 天人感应
在界桥受阻，想要速战速决是不太容易的。
两边对峙许久，都找不到对方的漏洞，而且谁都不敢退。
刘备派出了大量斥候去清河周边的馆陶、信都、南皮等地打探情况，试图从别的地方找到突破口。
南北东三面都派了人，西边是清河，已经化冻，敌人陈兵于清河西部广宗一带，暂时没法过河。
张飞有消息传来，他正从徐州率主力前来，但想要赶到还得很长时间。
南边很平静，当时曹操张辽张燕等人正在联手反攻河内。
北边信都方向传回了消息，安平崔氏正在组织人手，也陈兵于清河沿线，安平崔氏是深恨刘备的，这肯定不是友军。
清河崔氏仅剩的崔琰和崔林倒是老老实实，崔家族人容不下他们，他们只能跟着刘备，眼下在组织后勤。
东边渤海方向也没发现敌人，但能见到流民从北边往南逃，有南逃的幽州人说乌桓大军已经攻陷泉州和雍奴。
幽州肯定也有很多人从涿郡方向南逃，但多半是被截住了。
西边和北边都有敌人。
“泉州、雍奴皆陷，蓟县恐怕已经被围，张、白都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传回，北边的路径或许已被全部截断……”
郭嘉一边画着简易地图一边说道：“关将军走了井陉讨匈奴，按颜良文丑等人的进军方向看来，他们就是在关将军入太行之后从常山方向过来的。”
之前关羽平冀州东部时，冀州士族大多迁往了中山和常山一带隐藏，现在看来是在趁乱搞事。
“想来是有之前被除去官职的各郡官吏作祟，却不知他们是奉谁为主……”
郭嘉有些疑惑的说着：“他们与朝廷对抗，即便暂时得胜也只会被视为叛贼汉奸之流……那田元皓极有名声，怎会如此不智？”
“河北士族向来有反意，不能以常理看待……”
刘备低声道：“先有黄巾起事，又有王芬与陶丘洪谋废立，冯巡也曾在常山中山一带僭越广封名山，还有袁绍在渤海立甘陵王为帝……河北与河南不一样的。”
郭嘉想了想，突然猜测道：“袁绍在河北失踪，想来此事与他有关。”
“肯定与他有关，但他不再是河北这些人的主君……”
刘备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可能再次做了别人的谋臣，公孙度肯定是他捧出来的……可能还不止公孙度。”
正说到此，赵云入营来报：“主君，对面派了使者过桥，说是主君的故人。”
“故人？”
刘备皱了皱眉，与郭嘉一同出营。
对面的使者是刘备的同宗，刘元起的儿子，刘德然。
刘备在涿郡的那些年，刘德然一直跟着卢植。
等刘备离开涿郡后，刘德然又去了外地做官，两人一直没能见面。
“贤弟，久别重逢，可愿煮酒一叙？”
刘德然看着刘备，眼里有些复杂。
“我军中无酒，眼下也不是叙旧之时，长话短说吧，德然兄为何在此？”
刘备对刘德然可没有任何感觉……
刘备毕竟不是原主，也不是浪哥，他和刘德然真没感情，完全不了解。
但刘德然能出现在敌军阵营，要么是涿郡刘氏投了敌，要么是刘家被挟持了。
刘德然犹豫了片刻，点头说道：“我来此只为向贤弟说一件事……当今天子并非先帝亲子，贤弟扶伪帝篡天命，恐难容于天下人……”
刘备怒了：“刘德然，此话谁教你的？你敢将此话说给你父亲听吗？！”
“正是家父让我来的……我这几年任黄门起居，我知道先帝有隐疾。”
刘德然看着刘备，眼里竟然有些坚定：“太医令张奉也已证实，先帝有疾……史侯才是先帝亲子，董侯绝非先帝亲生！卫将军，你所辅之君乃是窃夺天命的伪帝！是伪帝僭越祭祖于泰山，乃至幽州冰封，天下大灾……”
“闭嘴！”
刘备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你若不想活了，也别拖累你父亲！”
刘德然摇了摇头：“贤弟，史侯有遗腹子，先帝骨血尚在，大汉正朔尚存……你不要执迷不悟，这天下的灾祸，皆因你拥立伪帝而起！”
刘备咬牙切齿：“胡说八道……你难道真信此言？你来此只是为了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吗？！”
“卫将军，我来此是为了劝你罢兵……也是为了谈和。”
刘德然也不称贤弟了，而是像公事公办一般带着话：“幽州已落入乌桓之手，若还想复还祖地，便请卫将军退兵，并在河间孝仁皇帝旧宅重新商议，另立史侯之子……以免族内遭祸，也免族父坟茔受难……对了，赵子龙族内长者也在田别驾军中。”
在刘德然说出这话之前，刘备本以为刘德然或许是受了胁迫。
却没想到是来胁迫自己……而且用的名义太多了。
祖宗坟茔，祖父和父母的坟墓，涿郡刘氏，包括赵云的族人，全都在对方手里这其实就是对方已经不要脸了。
但如果刘备不退让，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大不孝。
即便刘备已经分了宗一人一户，至少父母祖宗还是要认的。
张尧战死，幽州防线有了缺口，乌桓骑兵快速突入了涿郡，刘家被人控制了，这倒是正常。
刘备能判断出公孙度得到了逃亡的袁绍以及渤海士族资助扶持，也能猜到乌桓入寇是和公孙度联手，并州匈奴作乱大概率是太原士族与胡人相互勾结，颜良文丑等人趁机作乱也和袁绍脱不了关系。
这些都是能判断的，也能解决，只要能激发大汉豪杰们的杀胡之心，胡人是不可能颠覆大汉的。
大汉哪怕再衰弱，也不怕胡人进犯。
对于刘备而言，杀胡是正常的战争，作为朝廷正朔，也必须第一时间将兵锋面向外敌。
但刘备没想到，这所有事情，竟是一帮阴谋家为了编造一个新的“正统”搞出来的。
是啊，刘备有天子在手，这是士人们无法绕开的正统名分，只要刘备有这个名分，他们就无法战胜刘备。
所以他们要毁了它。
大汉士人心中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迷信”态度。
天人感应。
刘德然态度看起来很坚定，他是真的相信刘协不是刘宏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