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的御书房,在开完小黑屋会议之后老张被单独留了下来,景泰帝端详手中的计划。
“三十万读书人下入田间?这不得出事啊?”
“他们能出什么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我仔细想过,自周王分封以来便有皇权不下县之所,县下多是乡老自制,这些人下去了,必是要与乡老有所冲突,这倒是还真的不失为一条出路。”
“他们愿意?”
“不愿意也可以不去,但若是不去,就无有晋升之可能了。我想想这的确也是一步好棋。”老张抿了抿嘴说道:“道生说这些人于天宫太久,是时候让他们脚踏实地了。”
“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是朕担心他们阳奉阴违,你也知道这等事政策都是好的,可是奈何下头的人不听话啊。”
老张这会儿把那一千多人的名册还有一份罪证实录放在了景泰帝的面前:“这个加上这个,这两样足够叫他们听话了。”
景泰帝翻开名册与罪证录,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若不是朕如今气度不凡,想必已被这些畜生气得吐血了吧。”
老张没有夏林那个胆子敢直接对景泰帝翻白眼,但他却还是默默的把头转到了一遍,毕竟实在没眼看景泰帝那得意洋洋的神情。
“你在作甚!看着朕!”景泰帝拍着桌子喊道:“朕的气度都如此不凡了,你还要挑毛病吗?”
“没有没有,只是方才眼睛痒痒。”
“少给我说废话。”景泰帝合上那两本册子:“现在你们的意思便是让他们自己寻个体面是么?”
“也可以不寻,反正冬至之前也要体面一批人的。”老张垂着眼皮,但眼神里的杀气已经快要抑制不住了:“总有守旧派抵死不从。”
“朕还是有些担忧。”
“陛下。”老张猛然抬起头来:“还能更烂否?”
景泰帝顿时沉默了起来,他靠在那里用手抚着额头半晌没有动弹,而老张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因为大家谁都明白,这一道命令签出去之后,景泰帝就已经彻底背叛了他自己的阶级,所有人也都会明白大魏要挖这大毒瘤的根儿了。
这是好事么,对的当然是好事,但对景泰帝这是好事么?此举可不管是在挖贵族阶级的根,同时也是在挖皇权的根,这一道命令一旦签了,就等于是改变了家天下的结构,改变了自古以来的礼制。
“自古以来也没有皇帝敢这么干。”景泰帝突然开口问道:“你说,朕能走过去么?”
“一直如此便是对的吗?当下之局势已然明朗,臣也知陛下在顾虑什么。但还请陛下想想先帝遗愿。陛下,您不是开国之君还不想成那亡国之君,也理应知道天下无有万世一系,与其让天下在您手中腐朽溃烂,为何不用力的挤一下呢,疼归疼,但脓出来了便也松快了。”
景泰帝抱着胳膊看着老张,手中提起笔来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道:“快,夸赞朕气度不凡,换成其他任何一个皇帝,你此刻都要人头落地,包括朕的父皇。”
“陛下英明神武,气度不凡。”
说话间,景泰帝已经从那金缕盒中取出了大印,在那一方小纸片上印下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老张躬身抬手接下了这一道圣旨,以极恭敬之姿态将其卷好收入袖中:“恭喜陛下将为一代明君。”
景泰帝苦笑了一声:“要不你们想法子把朕这皇帝废了算了。”
“还不行,如今还不是时候,陛下。”老张抬起头来看着景泰帝说道:“还需百年。”
景泰帝挥了挥手屏退了老张,然后便自己坐在了龙椅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这会儿金莲上前为他送上餐食,见到景泰帝一脸迷茫,似早已神游太虚,不免出言询问道:“陛下,可否身体抱恙?”
“没事。”景泰帝回过神来不由得苦笑起来:“你说这些人到底是在谋求什么呢,他们不争名不夺利,每天憋足了劲儿要来迫害朕。”
“陛下说的是夏大人他们吧?”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景泰帝叹气一声靠在了那里:“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一道命令签下去,朕就彻底回不了头了。”
“陛下您在怕什么呢,怕的是天下豪强的报复吗?他们敢吗?”金莲此刻反倒是一脸诧异:“民女不知天下大事,只知道自有王朝以来,从没有哪朝的百姓如我朝百姓一般拥戴其君。这不是江山社稷之根吗?陛下明明已有天下公器了,为何还要愁眉不展?”
景泰帝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无奈说道:“你啊,妇道人家不知道,今日朕办的事,其实是在挖自家的祖坟。”
“那总不至于成那亡国之君吧,我以为夏大人断然不会害陛下的。”
景泰帝没说话,只是起身说道:“走,换衣裳。我们出去玩,这皇宫太憋闷了。”
拿到了皇帝令,如今便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不过肯定不能现在就把消息放出去,不然不天下大乱才怪,得过几日再过几日,等他们先杀一阵子再说。
中秋之后转眼便是立冬了,这期间谁也没见着夏道生,甚至民间都有传闻说夏道生已偶染恶疾而死,但景泰帝为了保持朝堂稳定而对他的死讯密而不发,尸体则用盐巴腌渍了起来与咸鱼放在一起以遮盖起味。
“好家伙,老子也混到了个秦始皇的待遇了。”
夏林手上拿着报纸吃着包子,正在看这几日金陵的动向,闭关时间他不被允许外出,当年两任皇帝都没有禁锢住他的腿,如今却被生儿子的魔咒被卡在了这里。
看完的金陵时报,他拿起了那份狄三儿创办的报纸,那报纸已经从没有标题的小报变成了金陵第二参考消息,虽然这后头其实是有人默默的提供资金支持,但他们的质量却是可圈可点,甚至现在已经成为两个不同阶级之间讨论问题的发声平台。
上头讨论的内容尖锐而刻薄,甚至偶尔还会出来一点大逆不道的言论,关键在现在这个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大环境下,这样的平台反而显得弥足珍贵。
这几日这张抬头为明报的青年报上最热门的讨论是“一直如此便是对否”,守旧派跟维新派的文人在上头吵的不可开交,伴随着不断有官员因为陈年积案而被捕,这上头的讨论之声愈发的激烈了起来。
“对嘛,这才有斗争的样子。”夏林喝了口豆浆自言自语道:“之前太空想了,得尖锐的刺破他们的谎言才对!”
而就在他准备吃第二张卷饼时,豆儿突然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老爷老爷,出大事了!”
“什么事?”
豆儿一脸兴奋的说道:“皇宫门前有上千名滞留京城的学子在请命呢,您要去看看么?”
“哎呀。”夏林一拍手惊叫出声:“狄三儿是个大才啊!”
第716章 逼宫与倒逼
千人?千人都说少了。
这里粗略估算一下大概有一千七百人,都是历年滞留在京城的候补们,他们最少都是举人出身,这里头有新考上的也有之前平反舞弊案恢复功名的,还有恩科加开考上的。
里头进士都一抓一大把,总之场面就是非常壮观。
当初朝廷答应他们会给他们安置相应的官吏职位,那时不是世家阶层让出了那么多名额么,但问题是让出来的人大部分也没有下来,就这样卡在了那里,导致这些读书人不上不下的又无法回到原籍,只能滞留京城。
其中滞留最长者已经五年了,根据大魏律法,在没有官职时即便是候补官员也是没有俸禄的,而京城的消费着实也不低,之前就有很多人依靠各种手段谋生,但其实这日子过得都并不体面,然而他们因为又是候补官身是不可以去给人当长工或者去打零工的,一来是朝廷不允许,二来就是他们自己也没法脱下身上的长衫。
这里头有一部分人选择跟京城中商贾家的女儿结亲来缓解自己的燃眉之急,但问题是满京城也没有那么多适龄的女儿可以嫁。再说了,他们当官的事情落地遥遥无期,那些商人一个个比猴儿还精,一开始还觉得捡了个官身的姑爷回家很风光,可日子一长谁也不愿意拖个累赘回家。
所以……他们怎么活?
卖临摹画、帮人写信、代写诉讼……
拜托,十年寒窗啊,有些甚至是二十年寒窗,最后换来的是就是在市集上卖临摹画给人抄书,这谁能受得了?
至于他们是怎么聚拢起来的,其实这还是要归功于狄三儿的那个报纸和他这些日子的不懈努力,他好不容易把这盘散兵游勇给集合在了一起,这人一成众那就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勇气,放平时他们哪里敢跑到这来搞事,但今日他们却来到这里逼宫。
“当初朝廷答应给他们的,如今却是没有做到。陛下,臣也无办法,都说祖宗之法不可变,如今到底可不可变?”
“张相话也不是这样说的,天下读书人谁不是这样活过来的,哪里有因为这么一些小小阻碍就哭天抢地之说,如今他们居然胆敢逼宫,这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不将国法放在眼里。”
老张向前走出一步,一脸暴怒的说道:“好,阁老。您如此说话,行,事情交给您来办。您领着禁军上去将他们全杀了,把人头扔入那护城河之中,我张仲春半句话不多说。要办他们的人是我啊,是我!”
那说话的老头顿时不敢言语。
杀读书人?杀身上有功名的读书人?他老头不想混了是吧?天底下也没人有这份胆子去干这事,皇帝也不敢。
“驱散他们便是了,张相这很难吗?”
“好好好,你说的是真简单,他们若是蛇虫鼠蚁,驱散也便驱散了,可他们是谁?他们是大魏之栋梁,是候补之官吏,他们是要的是什么?要的是高官厚禄吗?要的难道不是一句言而有信?当初朝廷答应他们的事情,多少年过去了,办到了否?如今人家腹中饥饿来到宫门外,您老人家一句驱散便是了,简单是真简单。想必千金买马骨之事倒是叫您老人家忘到了天边去了,你今日驱散,明日他们就全去了李唐!你是在掘我大魏的祖坟,断我大魏的树根!”
一番话把那老头吓的哟,连忙撩起长衫跪在地上朝景泰帝哐哐磕头:“陛下,臣非有此意啊……请陛下明察。”
“你也别在这跟陛下装可怜,这事是陛下当初答应了,现在理应由陛下出面安抚。”
景泰帝脖子一缩:“朕可没答应……”
“现在叫我办这个事,那也是好办,要么兑现当初之承诺,将他们安排入仕,至少给人家一碗饭吃。要么就如阁老说的那样,让阁老带着禁军杀出去,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杀他个人头滚滚血流如注。”
“张相!此乃金殿之上,你怎可说出如此粗鄙之语!?”那老头跺着脚在那跟老张喊:“你是要逼死老夫啊!”
“不是还有一个法子么,给人家一口饭吃啊,外头的人都是正经读书人,正经科举上来的读书人,还是名正言顺的候补官员,本来就是叫人家来京城候补的,当初也腾出了位置来给人家,现在人来要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了,我等拿出来便是了。”
一时之间朝堂上下鸦雀无声,当初的确是让出了很多位置,但这里头少不得各种运作嘛,最终还是他们世家子弟陆陆续续填补了进去,只是大部分都是远一些的亲戚,背景啥的都没问题,但就是把外头那些人的位置给挤了出去。
谁知道那些个废物书生如今居然真的敢过来逼宫。
“张爱卿,没有别的法子了?”景泰帝沉声问道,然后他看向群臣脸色非常不好看:“你们就是如此糊弄朕的政令?”
朝堂之下所有人齐刷刷的跪在了地上:“请陛下恕罪……”
老张这会儿短暂沉默后仰起头来:“如今若是诸位臣工都没有法子,臣以为还是让阁老带人出去杀光了算了。”
“张爱卿,不得胡闹。”
“臣知罪。”老张拱手往后一站,那架势就是“老子不管了,你们爱咋咋”。
这一下下头的人更慌,外头的逼宫可是很严重的,说不定这么一下之后,他们都往李唐涌去,那可是要出大事的,两国僵持之时,攻心为上,他们这一手岂不是送把柄给李唐?
到时候李唐若是说他大魏连本心都不守,不配当华夏正统,这边都没法反驳。亲娘嘞,那可不是影响仕途那么简单的事情。
意识到事情棘手的众人面面相觑,而就在这时,一群男人之中自动刷新了一个点子王。
他满脸笑容自信满满的上前:“陛下,倒不如听臣一言。”
“说。”
“臣以为,这等事我们都不好解决,唯独有一人却是得天独厚,他是民间士子的领袖,在那些人里有着极高的威望。”
朝堂上顿时所有眼睛都看向的老张,老张一愣:“不是我嗷,我可不配士子领袖的称呼。”
景泰帝这会儿不悦道:“不要卖关子,直说便是了。”
“那便是人称布衣宰相的夏林夏道生,只是他现在是戴罪之身,有些不合礼法了。”
方才的阁老连忙上前道:“陛下,都这个时候了,也莫要在乎礼法了,先叫他先解了这燃眉之急吧。”
景泰帝脸上还带着几分犹豫,十分为难的说道:“可是他已被朕革职查办,如今不过是一介布衣,这……有些不妥。”
“陛下,事从权宜啊!”
景泰帝叹了口气,嘴上说着:“好吧,既然你们如此坚持。来人,宣夏道生上殿。”但此刻他的心里却是笑出了声:“你妈妈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咯!”
半个时辰之后,夏道生在侍卫的引导下来到了大殿之中,他拱手朝众人打招呼:“哟,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不过这会儿并没有人搭理他,全都低着头装没看到。
“夏道生。”景泰帝朗声说道:“见朕为何不行礼。”
“草民夏道生,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夏林敷衍地行了个礼然后问道:“草民这几日都在家造孩子呢,不知陛下突然宣我入殿有何吩咐?”
他的话让金殿上的人纷纷侧目而笑,景泰帝差点也笑出声来,但好在他把这辈子难过的事都想了一遍才算是镇定了下来。
“外头的场面你都看到了否?不知道你有何对策?”
“好办。”夏林吊儿郎当的说道:“陛下挑个年纪大的,眼看着活不了多久的,带着禁卫去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不如就把提问题的人给干掉嘛。”
这会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了那阁老身上,阁老瞬间像是苍老了二十岁,人都抽巴了……
这么大一口锅,他背不动啊……
“夏道生,朕要你好好说!”
“好好说,嗯……”夏林背着手在大殿上转了起来:“其实倒也不是没有法子,就看陛下与诸公觉得如何了。”
“莫要废话,快说!”
夏林清了清嗓子:“从即日起,不管秀才、举人、进士,全部下入乡间劳作三年,吏部与礼部需对其进行评估,若是合格便提拔入仕,若是不合格便继续留任乡野。他们入乡之后,需要协助当地县令把持农耕、启蒙、治水、筑城、脱贫、医疗等民生之事,三年一评,当优良者为上选。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可是如此,那外头那一千多人不还是没有安置?”景泰帝诧异的问道。
夏林轻笑:“分派他们去监管考核呀!从岭南到京畿,从徐州到柳州,多大的地方啊,需要多少人呐,到时恐怕那点人都不够用!就问是不是给他们官吏之身了嘛。”
朝堂诸公听闻此言,隐约觉得不对,但仔细想想却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只是更多细节夏道生还没有说,于是这会儿就有那辈分高的走出来询问了一声。
“那道生啊,是所有人都要去乡间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