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无所谓了,他们虽然不知道友军是谁,但他们心中比谁都清楚敌人是谁。
很快这场暴乱就从一个点蔓延到了全城,富豪也好、大户人家也罢,无一例外的都开始受到了冲击,他们凭借着自己高高的墙头和沉重的大门抵御着冲击,但再坚固的堡垒也顶不住四面八方的敌人。
有人去到城防军求援,但城防将军却只是一句不见圣旨不可出兵,他们去到皇宫之中,但却发现皇宫已宫门紧闭,所有的侍卫都严阵以待拒绝任何人进出。
很快,第一把大火被点燃了起来,那是金陵周家的大宅,冲天的大火甚至在十里外都能看得清楚。
在大火被点燃之后的几个时辰里,原本昏昏欲睡如死城的金陵突然苏醒了过来,但此刻它化作了一头吃人的怪兽,有目的性的厮杀和报复性的焚烧将这座城市彻底点燃。
不管是官员的府邸还是富豪的大院以及豪门的居所没有一个能够幸免,他们有的人家豢养了上千私军,但却根本无法抵御金陵城的怒火。
夏林此刻站在一棵大榕树下拢着袖子,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兵荒马乱,而每个走过他的“暴民”都会恭敬的朝他鞠躬行礼,那些手上甚至还拎着人头的暴乱之人,在他面前都会化作礼仪之邦的臣民。
什么周老爷、黄老爷、何老爷,曾经被称之为老爷的人上人们,如今被挂在了各个街口的大树上,垂着脑袋早已经没了气息。
“不许奸淫!”
这会儿一个拿着枪的书院学生一枪托砸翻一个正欲对女子施暴的人,然后厉声呵斥:“再叫发现,就地正法!”
当夜已深沉的时候,身上带有新军标识的士兵陆续进场了,但他们显然并不是来阻止这场骚乱的,而是防止骚乱蔓延到其他区域,这些人组成了人墙,将这团乱麻一样的战火隔绝在了那个区域之中。
此刻到处都是奔走逃窜的人,尸体到处都是,鲜血顺着排水沟流淌而过,甚至将井水都染了颜色。
这会儿一个满身血污中年人挣扎着跑了出来,他像是一个没头苍蝇一般钻到了夏林所在的位置,他死死的攥住夏林的衣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推荐夏林来解决书生乱局之人:“为何……你为何……”
夏林满脸嫌弃的扯出自己的衣裳,冷冷的说道:“我给过你们机会的。”
说完,夏林转身离开,接着清了清嗓子:“顺着士族录点名,一个都别放过。”
这日,鸿胪寺的外国使者们惊愕的看着金陵城的冲天火焰和厮杀喊叫之声,他们既是惊愕又是恐惧,但幸好这骚乱被掌控在了那个范围之内,而那曾经凡人莫入的富人区如今却已经成为了葬送他们自己的地狱。
那可是金陵最好的地段,大人们趋之若鹜之地,那个曾经恨不得写上“穷鬼与狗不得入内”的地方,如今血与泥已合在了一起,分不清你我他。
三日,金陵城的大火整整焚烧了三日,清理出来的尸体多达七万,夏林仍是拢着袖子站在那里,看着一车一车的粮食、一车一车的金银、一车一车的尸体从那个区域被运出来。
“大帅,六支大军正急速朝金陵而来。”
夏林眉眼低垂:“多少人?”
“超十万人。”
“嘁~”
夏林撇了撇嘴:“去吧,去休整一下。等他们到了再说。”
“得令!”
这会儿的皇宫之中,监国的熊孩子瑟瑟发抖,而他面前说得上话的臣子已经不足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十分的惊恐。
他们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但从皇城中可以看到外头熊熊燃烧的火光还有那叫人牙酸的惨叫声。
而他身边的大臣此刻也不知道该如何了,他们的脚在发抖,响彻三日的惨叫声就一道道的催命符,让他们寝食难安。
但如今的皇宫如同滔天巨浪之中的一座孤岛,不得进也不让出,与外头彻底断了联系。
而这会儿夏林已经来到了大将军府,也就是老郭的府邸,打开门老郭正坐在里头面色阴霾的看着他。
“郭爹。”
老郭轻轻的点了点头:“好,你干的好啊。三日杀了近十万人!”
“没有,七万多。”夏林脸上露出了笑容:“有些跑了,可惜。”
老郭的手上微微发颤,他冷声道:“下一步呢,你要称帝?”
“称帝?”
夏林拿出了身上的玉玺和大将军印:“我想称帝不用等到现在。”
老郭看到他手上的东西,深吸一口气然后只是无奈的一笑:“那你今日来是作甚?”
“没有啊,我是来给郭爹您报喜的。”夏林走上前搀扶起了老头儿:“今日之后,先帝心心念念之事也就不远了。”
老郭被夏林搀扶进了房间,坐下之后他也只剩下一声苦笑:“你知道史书上会如何写你否?”
“嗨。”夏林两手一摊:“我这一生,恶贯满盈。但一无愧天地,二无愧苍生,三无愧本心。我从洛阳出来的时候,就等着这一日,小二十年了郭爹。您那时还是满头青丝,如今不也是白发苍苍了?”
老郭长叹一声:“之后呢?”
“杀,沿着士族志杀过去。”夏林用力在桌上顿了顿:“我给过的他们机会的,最少三次了。但他们没把我当个事。”
“那我呢?那陛下呢?那你呢!?”
“郭爹不是世家,郭家世代为国戍边,是英雄。陛下,陛下高兴还来不及呢,国之利与民同,民之利与君同,君与民本就是一体的。而我……我最多不就是未来被清算嘛,但我不怕,我要把他们杀到服。我想跟他们好好相处,他们不肯啊,处处为难我,排挤我,那我就摊牌了,我不装了。让他们明白什么叫手握利器杀心自起。”
“好好好,好一个杀心自起,如今数十万大军回京勤王,你该如何处置?全杀光!?”
“他们?”夏林轻声一笑,转过头去:“师从文!”
“到!”外头一个青年军官跑了进来。
“传我命令给那几路大军,就地哗变。带着他们主将的脑袋上京见我。”
“是!”
老郭明显一愣,过了许久才开口道:“就地哗变?”
“昂,就地哗变啊。”夏林这会儿笑声更盛:“郭爹,这么些年了,我军校出来的,各级大营分出去的,在军中起码也是中级将领了,都等着我呢。”
“你是如何做到的?”
“郭爹,您带兵打仗了一辈子,应当知道何为军魂。”夏林起身站好后整了整衣裳:“我叫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战,也叫他们明白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但是外头那些只会惨叫的人不明白,他们不明白信念是什么。郭爹好生休息,争取多活几年,您还要带军校呢。”
说完他对老郭一躬身到底,接着便转身离开,大氅掀起的风让屋中的屏风都猎猎作响。
金陵城内外此刻已经开始了一轮大清洗,所有在这段时间囤货居奇的商贾拉出来就毙,还有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恶吏,那下场更是惨,东大街的街灯上挂满了人。
这里要说谁逃过了一劫,那就要是独孤家了。
其实这次夏林并没有说把独孤家排除在外,反正豆芽子也随着李唐的队伍返回了北方,但独孤豆芽子给夏林的感觉就是她也像是个穿越者一般。
首先独孤家在李唐的使团离开之后就把富人区的产业全部出兑了出去,而在他们联合起来打食物价格战的时候打开了所有独孤家的仓库平价出售米面粮油甚至还免费派发御寒衣物,而数个大掌柜在这场暴乱前的几日内陆续都离开了金陵前往了浮梁。
而后就剩下一些零星的产业,还都是一些不起眼的产业,这次的纷乱他们不但没有被影响反而成为了最后赢家……因为暴乱的人也要吃饭的嘛,他们好像是提前部署过一般,主动为这些乱民提供餐食……
就这样的眼光,说豆芽的家族千年不倒真的是一点毛病都没有。
而这会儿景泰帝在干什么呢?
他正坐在浮梁的小酒馆里吃着红泥小火锅,喝着温润的糯米酒,拿着报纸看着金陵城发生的动乱,然后还时不时的跟身边的人讨论两声。
“你们说,那些人是作了什么孽啊,能把咱们夏大人逼到这个地步。”
“诶,不是。”景泰帝抬起头来:“他杀了七八万人,你们还这般护着他?”
“你懂个六啊,那可是夏大人,夏大人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的,他能这么干一定是那些人太过火了。”
“诶你妈的!”景泰帝指着那人骂了起来:“我怎的就不懂了。”
“懒得与你说,你一点都不懂他。”
“你懂!就你懂!”
“话不投机半句多。”那人起身离开了,临走时还把景泰帝的糯米鸡给顺走了。
“狗日的!”景泰帝站起身骂了一句,然后又悻悻的坐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一个八字胡的男子溜达一圈走了过来,他满脸笑容的坐了下来,压低声音道:“皇兄好。”
“哟,老三啊。许久不见,长胖了不少呢。”
“托皇兄的福。”三皇子咳嗽了一声:“听闻京城哗变,皇兄真的不回去看看?”
“不回去。”景泰帝默默摇头:“等开春再去。你莫要给我废话了,吃些什么,我来给钱。”
“莫要在这里吃了,这家不好吃。”三皇子嘿嘿一笑:“弟弟我啊,在这里十年了,比谁都清楚,皇兄请移驾。”
第720章 风潮浪涌
金陵城的火烧了十天,这十天里所有人都见证了一次“贾府的败亡”,科举考试题目那道“如何重振贾府”的答案如今却有了具象化的体现。
贾府不可能重振了,因为大魏的贾府已经被付之一炬。
那些悬挂在树上与路边杆子上的尸体已经被取下,草草的埋入了城外的乱葬岗,那些曾经用炮仗扔安慕希尸体的人,如今下场却还不如那安慕希。
安慕希有雕像有碑文有生平还有人为其开书立传,然而那些试图鞭他尸的人却连一张破草席都没有。
曾经的华贵和繁荣,一夜之间变成了过眼云烟,在金陵城宵禁戒严解除之后,一切重新恢复如常。
只是王朝此刻只能保持静默,因为世家大军主将的脑袋被平整的摆放在了监国皇长子的面前,而在这数十人的后头站着的,是一身素淡白衣面无表情的夏道生。
“十二路军不尊皇命私自上京,我已将其主将秘密处死,其头颅陈列在此,还请殿下查验。”
皇长子坐在那手脚冰凉,一动不敢动,他尝试向两边的亲信、师长求助,但他们此刻在夏道生的面前乖巧的就像是一只被驯服的小狗,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身后的官员还有大概一半的样子,他们纷纷垂着头站在那里,没有人做声。羽林卫将军站在大殿之外咳嗽了一声,才算是惊扰了金殿的静谧。
夏林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朝殿外走去,他在经过群臣之时,不经意的微微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那些人时,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至于为什么文武百官只剩下不到一半,没来的那些人是为什么没来,没人知道,大概是不爱上班吧……
走出宫门之外,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但护城河旁的小贩却已经摇晃着响铃吆喝了起来。
“汤圆,新鲜的汤圆,小碗八文,大碗十文!”
在河边浣洗衣裳的阿婆,用手边捶打衣物的木棍满脸嫌弃的扒拉开一具浮尸,跟身边的人说了两句便开始在冒着白烟的河水中洗起了衣裳。
“客官,里面请,今日醉仙楼半价全部半价,老板说了,大魏的天晴了,他也要开心开心。”
夏林笑着摆手拒绝了店小二的招呼,径直来到了街角的那家粥铺,老板还是那个老板,他儿子今日却没在那里,今日他的生意极好,迎来送往的。
“两碗甜粥十二文,四个大包子八文钱,诚惠诚惠。”
夏林坐下,桌前已经有老张与马周坐在了那里,他们两人已经吃了一半,见到夏林来了之后,老张抬起手来:“老倌儿,再来一屉包子,一碗杂粮粥。”
“这便来。”
热气腾腾的包子很快就摆在了夏林的面前,他拿起一个吃了一口,抬头看去就见前头不远处正运送尸体的推车从市井上走过,被破草席下头露出一截华丽的衣袖,侵染着鲜血,看着有几分诡异。
“说来也奇怪。”老张这会儿张嘴就是一卷尖酸刻薄:“我等听见易子而食的时候,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涩,可今日见到这陈尸列市时倒却感觉无关紧要。”
这会儿刚好端了杂粮粥上来的老板听见了他的话,一看又是常客,于是便笑道:“客官,那可是不一样,我小时候也遭过灾,我与弟弟两人躲在那些老爷家的后头等着人家吃剩下的泔水送出来,那大灾之年,泔水里头还能剩下半条鱼呢。一桶泔水能够我们十几个人撑上好几日。他们倒是过着舒坦日子,什么不嫩的肉不吃,不肥的鱼不碰。好死!”
“诶!”老张一拍桌子:“哪家泔水能给你剩下半条鱼啊!下次带我去尝尝。”
“这位老爷说笑了,您几位这般的人物,怎么能吃泔水呢。”
“你别说。”老张指着夏林:“我与他二人当年还真是靠吃泔水活下来的。”
“我总记得你抢了最后那个丸子。”
其实金陵城当下的骚乱还没有完全平息,但还是那句话,柜柳院对砍,谁输谁反贼嘛。现在看来胜负已定,反贼就已经确认是谁了。
他们要谋反,要谋反呀!他们发动了十五路大军趁皇帝疾病而谋反,但幸得大魏军民一心,为保家园与反贼力战,终保下了金陵城。
军民一心!
而现在他们的残余势力自然就是逆贼是乱党是需要彻底清除的,金陵城上中下三门大营已经介入开始四处寻找这些人的残余势力。
但有一点好玩的就是他们的崩塌带来的就是金陵城短时间的重振,粮食的价格一夜之间恢复正常水平,商行、商队全部恢复正常的货物流通和放贷,这样一看所有的锅自然就是要有人背的,谁背呢?当然是乱葬岗的那些人背。
“只是这一座城,没意思。”夏林咂摸了一下嘴:“对他们来说还不足致命,想法子给他们席卷到全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