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己和夏林的职位跟鸿胪寺的同级人员平行调换了,也就是说那两个倒霉的鸿胪寺主事莫名其妙的接到了一纸调令来到了户部仓部司二司,甚至他们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当天下午夏林跟景泰帝就已经进驻到了鸿胪寺之中。
这件事对于户部来说简直就是欢天喜地,若不是担心犯下大不敬之罪,他们是真的会打几挂炮仗送瘟神。
但这会儿可就轮到鸿胪寺那边头皮麻了,这两个瘟神可就这样流转到了他们的部门之中,而且上来就是个小小的主事。
鸿胪寺跟其他地方可不一样,像是六部之类的地方很多低级官员是不认识皇帝和夏林的,但鸿胪寺本身就是处理外交事务的地方,他们其中就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把所有的政要大员都记得清清楚楚。
夏林也许不算大员但一定算是政要,皇帝更是不用说,那就属于晚上做梦梦到皇帝也要第一时间认出来的状态。
现在这两位来到了这里,他们却要装成不认识,这种明明知道是谁但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可是比什么都不知道还要糟糕。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已经来了。
鸿胪寺的工作就比在户部忙碌许多,现在大魏的状态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达不到万国来朝的地步,但好歹也算是当世强者之一,各个国家的使者每日也算是络绎不绝。
所以鸿胪寺的主事每日的工作都排得比较满,有些是负责接待各国的使臣,有些则是维持各国之间的矛盾平衡,上到使者峰会下到京城某个男子日了波斯妓子不给钱那可都是要鸿胪寺出面的。
夏林每日上班都很勤勉,来得很早,他总是第一个来到衙门之中,然后开始打扫卫生和烧开水,干完这一切之后他大多会站在院子里活动一下四肢,看上去倒是个职场老手的样子。
但景泰帝就不一样了,他住的地方比较远,每天一大早他都会乘马车来到这里,中途要穿越过最繁华的东大街,这段路马车是禁行的,所以他得徒步走过来,一般他到达衙门时主官都已经在布置今日的任务了。
按照常理来说,换成别人这样迟到,特别还是新过来的人就这样迟到可是会被骂到狗血喷头的,但谁敢去骂皇帝呢,唯一的办法就是装作看不见,默不作声的目送着景泰帝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今日劳烦两位主事与倭国使团洽谈一番,前几日他们递交了国书,希望能与大魏世代称臣,并恳请大魏皇~帝~陛~下赐名。”
他说到皇帝陛下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提的特别高,那语气中的谄媚却是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人演技略显浮夸。”景泰帝侧过头小声对夏林说道:“这也太明显了。”
“喂,你搞搞清楚,明明是你这张脸太显眼了。我要是一个人来的话人家也不至于这样,你说在户部安安稳稳的多好,你非要整点花活儿。”
“那不一样,我见不得你天天闲着。”
“你……”
“你再骂!”景泰帝伸手捏住了夏林的嘴:“我可是刀马皇帝,打你可不成问题。”
给他俩布置任务的主官这会儿都快哭了,这俩人说话聊天压根不背人儿,而且他还十分想纠正一点,那就是“夏大人其实即便是没有陛下,我们也都是认识您的,这是鸿胪寺,能在鸿胪寺当差的第一要素就是记性好”。
“好了,两位今日布置安排便是如此了。还有何疑问?”
主官说话声音都在颤,他是真不想摆出上官的架势,但问题是他们前几日就开了小会,大家一致决定要以平常心对待,断然不能叫这两位爷看出端倪来,大家默契的配合他们演一出。
“没有了。”夏林这会儿抬起手来:“那个何大人,今日跟倭寇的谈判我不去行不行?我怕我忍不住揍他们。”
“那……那……那您……你……林大人随意便是了,若是不愿意我这便差遣他人去。”
“我去我去。”景泰帝这会儿喊了起来:“多大的事,不过就是区区弹丸之地,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下去吧。”
“诶,好嘞……谢……不对,那我便走了。”
主官落荒而逃,夏林则侧过头看向景泰帝:“人家是你的主官,你怎么跟人说话的?什么下去吧上来吧,把你这破口头禅改改!”
“朕是真的习惯了呀。”
“习惯了也不行,你要不就回宫把你儿子换回来自己当皇帝去,要不就安安稳稳的把自己的心态放平!我是来工作赚钱的,你是来作甚的?”
“看你赚钱咯。”
夏林仰起头来:“来人啊。”
外头没走多远的主官顿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在……在,我来了。”
“不不不,何大人,不是对您说的。”夏林连忙起身拱手道:“抱歉啊,是叫下头的办事。”
“哦哦哦……那林大人您忙,您忙。”
过了一会儿他跟下头当差的人聊了一阵之后,最终还是决定忍着恶心今日去跟八嘎的使者见上一见,毕竟让景泰帝单独去谁知道他会捅出什么篓子来,一怒之下把八嘎使者给宰了都不是不可能。
虽然说宰了八嘎的使者并不是什么大事,但问题是当下大魏正在与八嘎那边洽谈联合剿匪的事情,这几年沿海的匪患再次猖獗了起来,而且逐渐已经开始有往北扩展的趋势,这件事还是要八嘎本身拿出解决方案的,毕竟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两人穿戴整齐之后,就前往了鸿胪寺的接见厅,那里已经有七八个倭奴使者在等候了,其中有穿长衫的也有穿僧侣服的,看上去规格还挺高。
夏林与景泰帝落座,八嘎使者那边立刻就讨论了起来,其中好几个人脸色都非常不好,甚至有些慌张的在跟他们的使者阿部宽交流。
“你们不用担心,朕不是皇帝。”
夏林的手在下面玩命地掐着景泰帝的大腿,但此刻为时已晚,使者已经率先跪倒在了地上,接着整个使团都跪了下来:“天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了!”
夏林一声断喝:“站起来!”
所有人立刻齐刷刷的站起身,夏林回头看了一眼景泰帝:“你坐下!”
“哦……我还以为你要我也站起来呢。”
“他不是皇帝,你们再这么乱来,可就是大不敬了。”夏林指着景泰帝说道:“只是有几分相似罢了。”
“那……那大人您呢,也是有几分相似吗?”使者阿部宽哭丧着脸说道:“不知道大人您还记得我否,我曾在大典上见过您的,您的声音样貌,我永世不能忘。”
“啊艹……”
夏林低声骂了一句后:“好,从现在开始,你们把今日所听到看到的都忘掉,明白我的意思吧?现在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两名普通的大魏官员,若是不明白,今日就不要谈了。”
第724章 经此一役,天王老子来了都要抖三抖
其实这次八嘎的诉求很简单,就想得到一个认可,或者说是他们当下的皇帝需要得到一个认可。
从阿部的描述来看,现在八嘎内部的纷争非常严重,自圣德太子去世之后他们那边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全面汉化,一派则主张向外扩张。
阿部所属的这一派正是主张全面汉化的那一派,但现在他们这一系的力量十分微弱,所以就像求助于西边那个强大的国家,也就是大魏帝国。
而自从他们来到金陵之后,屡次想要求见大魏皇帝陛下但却都被拒绝,因为他们的规格太低,别说使臣了,哪怕是他们的皇帝过来想直接见大魏皇帝都不够格,所以他们得按照流程来走,先从鸿胪寺主事这个级别往上走,一般来说国书要到皇帝陛下的面前最少得要半年。
但谁知道今天这一过来就一步到位了,皇帝亲自到场用主事的身份跟他们谈。
不过话是这么说,皇帝也说自己就是个主事,但他们却不能不把自己当外人,礼仪章程却还是要走满的,他们本来就带了国礼等待皇帝传话的时候进献上去,现在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这次我们为大魏皇帝陛下带来了水织丝、美浓丝、细丝、黄丝各百匹,彩帛200匹、东海夜明珠九枚、百年玳瑁十五具、象牙四十具、白银铸币“和同开”四千枚、黄金佛像十八尊,还请大魏皇帝陛下笑纳。”
随着箱子堆的越来越多,景泰帝这见多识广的帝王都觉得这也太奢侈了,甚至于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使者阿部见到景泰帝的表情心中其实还是得意的,他这些年钻研佛法,最终佛法没弄明白却精通了人性,他深切的知道这世上没人能顶得住这样的诱惑。
直到他把眼神放到了旁边的夏林身上,这位可以决定国策的人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甚至只是不经意的扫了一眼那些装满财宝的箱子,这随便一箱就能让一个普通人平步青云的财富,这里足足有一百箱。
然而他只是扫了一眼,嘴角甚至还带上了一抹不屑的微笑。
看到了这一抹微笑,阿部心中便慌张了起来。果不其然这时夏林开口了:“所谓馈赠,不过就是为命途所标下的注码。这不过是你的赌注,而所有赌徒想要的便是一本万利,只不过有些是孤注一掷有些是细水长流,今日放在这里的既然是赌注,那你定是想得到十倍甚至于百倍的馈赠,不是吗?阿部使者。”
景泰帝听完之后立刻侧身看向夏林,然后指着阿部使者说:“愣着作甚,快记啊!”
八嘎使团立刻手忙脚乱的开始记录,而这会儿夏林放下茶杯:“你的礼物我们不收,不过却也可以听听你的诉求,大魏不是不近人情而是大魏不希望被人当成攫取利益的矿山,大海隔不住贪婪,当广袤的中原再也不能满足你们的贪欲之后,你们终究会害人害己。”
“对天发誓,断无可能。”
看着阿部使者诚恳的表情,夏林只是冷冷一笑:“都闻花无百日红,国与花同,运势之起伏有时并非人力可阻,你国与我所隔山海,若是有朝一日你强而我弱,又该如何?”
说完夏林起身:“你们稍等我片刻。”
他说完就走了,而八嘎使团抬头看向景泰帝,景泰帝摊开手无奈说道:“他是这个样子的,看我也没用。”
夏林回到住所翻箱倒柜一阵,然后取出了好些日子之前自己抄写的“菊与刀”时代替换版,他翻看了一下似乎是没有什么问题,于是便拿着这手抄本回到了鸿胪寺那边。
这会儿景泰帝正坐在那研究八嘎国产的一支茶壶,他见习惯浮梁那薄如纸白如玉声如磬的瓷器,再看这八嘎烧出来的歪歪扭扭麻麻赖赖的瓷器,竟觉得有些可爱。
夏林走回来,将那手抄本扔在了矮几上:“这等事先不用多说,去将这本书读透了再回来与我说话。”
阿部使者能说什么?他还能不答应?即便是他现在再想骂人那也都得憋着,毕竟那脏话一出口,倭国就有灭国之祸。
接下来自然就是目送景泰帝与夏林离开了,在他们走后,阿部使者的副官走上来小声问道:“大人,果然不出您说料,难缠的果然不是皇帝。”
阿部没有说话,只是翻开了夏林的手抄本,他只是简略的扫视了一眼就已是满头的冷汗,里头字字句句都是在说他们,从各种方向分析他们的国民性,不管是因为多灾多难导致他们心中绝无安稳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图谋一个更好的地方就是从物产贫瘠方向分析他们对中心大陆的渴望和向往。
如果按照夏林的名气和能耐来说,他能知道这些并不奇怪,但真正让阿部感觉到恐怖的是当他把这个整理成册的时候,从国家层面来说他就已经对自己的国家动了杀心。
一个强大的帝国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可能会对他们造成威胁的国家安稳的活着,也许不一定会征服,但一定会想尽办法去折腾它。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这次的寻求支持不但会落空,更有可能带来的是一次来自宗主国爸爸的铁腕制衡。
不但没法完成统一,更恐怕的是可能会长久的陷入内战和分裂,这是宗主国爸爸的手段也是宗主国爸爸的残忍。
阿部颓然的坐在了地上,表情里充满了绝望,他现在真的有些迷茫和无助,他抬头看向夏林离开的地方,深吸一口气:“你们现在去查一查他的所有喜好。”
而走出鸿胪寺的两人却已经坐在了一家糖水铺子里头,一人要了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糖水。
“阿生啊,没想到你在外交上这样厉害,学过?”
“本来就是纵横家出身。”夏林拍了拍胸口:“本职工作。”
“你不书童出身么,纵横个鸡毛啊。”
“你别管,我中途进修的。”夏林扒拉了一下碗里的红薯,叹了口气道:“你回去之后立刻叫史官,把今日的事记在皇帝本纪里头,形成史书祖训,警告后代子孙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小心,国与国之间没有亲朋好友之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特别是像倭国这样的前倨后恭之地,他们的土地和国民性确定了这byd地方就出不了什么好人。”
“哦卡!”
“你也学会了是吧?”
“张爱卿教的,还挺好用的。”
正说话间,一名大汉与他们拼起桌来,这人一看就是北汉的人,话不多吃饭声音大,有些粗鲁。
等他吃完之后一抹嘴放下钱就走了,而景泰帝指着他的背影问道:“那这北汉呢?也要防备?”
“北汉。”夏林眼珠子往下一垂:“泱泱华夏纵横千万里,民族如森,鲜卑也好,星汉也罢,北莽也行,都不过是林中一木。但隔了海就不行了,别把他们当人就完事了。”
“阿生啊,我觉得你任何时候都十分冷静,但就是在面对这帮倭人的时候总是上头,怎的了?被倭奴欺负过?”
夏林沉默一阵,一拍桌子:“发兵,即刻传诏宁波水师发兵!倭奴不堪,当以伐之!”
“好!你冷静一下。”景泰帝拽住了夏林的袖子:“虽然我不知你与他们有什么恩怨,但我们如今没有那么多远洋海船。你总不能用货船装兵丁吧,那岂不是白衣渡江了嘛。”
“你还挺仁义。”
“假仁假义罢了,主要就是宁波水军你也没提上来,咱们就压根没有水军。”
“也是……”夏林突然笑了起来:“零散有一些,但大概是不够用的。嗯,是时候去海边走一圈了。”
听他说完之后的景泰帝,就像是一条可怜巴巴的小狗,夏林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于是他夹起一筷子旁边的醋萝卜往景泰帝的碗里一扔:“开胃萝卜!”
其实夏林隐约间感觉到了景泰帝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在朝政上了,他甚至都懒的回宫,每天就跟在自己身后转悠,玩的是挺快乐,但老这样也不行啊。
“你莫要劝我,我不回去。金銮殿的那张龙椅给条狗都能坐,我不要当闷头皇帝,我要行万里路。还有就是你自己说要走群众路线,我不走出来,天天在宫中,那地方能养出什么好人来?朝政有三省六部,放在以前我还担心,经过你这一折腾,他们谁还敢!?”
“我……”夏林挠着后脑勺:“我还没说话吧。”
“道生啊,你一共就三十二岁,你十五岁认得我的,这已经十七年了。十七年,你抬抬屁股我都知道你要放出什么味的屁来。我不管,我要走出去。”
“我走不出去!”
“不就是出差么,小意思。”
第二日夏林就接到了巡查驿站的外派工作,两个主事一起到宁波府主持检阅工作。
夏林拿着外派的命令,一只手托着腮,愁容不展的对糖宝儿说:“唉,上工真不容易,还要去巡视驿站。”
“那就去吧,总不能抗命。”糖宝儿上下扫了夏林几眼:“你心中肯定高兴坏了吧?”
“怎可能!一想到要离开你们这温香软玉的怀抱,我心情便是低落,恨不得痛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