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放心吧。”
目送车队离开,夏林转身就往洛阳走去。
再临洛阳,体验又有所不同,当年他一个穷小子与老张两人落魄出走,那会儿青春年少,只觉得天下尽归我手,而这一走便已经近二十年了。
好在洛阳城没有太多的变化,当年的国都如今虽谈不上破败,但也却多少有些陈旧了。
当然了,这里也是世家贵族最后的大本营,他们在长安和金陵都不受待见之后,逐渐聚集到了这个地方。
不过虽是聚集在了这里,这些人相比较过去也收敛了许多。而这一次夏林回洛阳自然也躲不开他们的眼线。
所以当夏林的双脚落定在洛阳的一瞬间就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了,他如果是只身行动等待他的肯定就是一波接一波的搏杀浪潮。
但他多怕死的一个人呢,在脱离了李唐队伍之后,洛阳城内的驻守军队第一时间就出动了,来到城门口等待夏林的抵达。
“大帅。”
这些士兵可不管夏林有没有官职,也不管现在新军是不是金陵直属,他们的忠诚永远都是给夏林的,即便是皇帝下了命令让他们调转矛头针对夏林,他们就算不当场把皇帝给办了也绝对不可能执行这条命令。
洛阳守军的将领名叫顾思唯,原名顾思靖,因避皇帝名讳而改名思唯。是浮梁书院第三期文科出身,六年前的皇榜探花,后投笔从戎任破虏军高级思想教官,后因为人事调动来到这里担任洛阳守备。
可以说是夏林嫡系中的嫡系。
“小子,你现在成熟多了。”夏林拍了拍他的肩膀颇为欣慰的笑道:“当年第一次见你,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呢。”
“如无大帅亦无思唯今日。”
这句话倒是没错,因为这个小子曾经家里穷困的连饭都吃不起,家里听说他被书院录取了,甚至打算把他唯一的妹妹给卖了换钱供他读书,后来夏林知道这件事冲到他家把他父母训斥了一顿,再加上这小子在书院品学兼优年年拿奖学金,节假日还会勤工俭学,读书的那几年不但没花钱甚至还能给家里补贴点家用。
要不怎么说是金子总会发光呢,二十六岁就成为镇守一方的大员,这样的人其实在少年时就已经展现出他的坚韧不拔了。
夏林没比他大多少,但在他的心中早已将夏林当做父兄一般的存在,所以再次见到夏林时可谓激动异常。
为夏林备上了马,两人在士兵的护卫下走入洛阳城,在路上时夏林问道:“你妹还好?”
“妹妹去年也从书院毕业了,现在正在孙神仙名下学习医术。”
“挺好。”夏林笑道:“你之前那个青梅竹马呢?”
“大帅,我们成亲好些年了。不过当时她家里不同意,就没有办婚礼,就是在家中做了几道菜,也就没脸请您了……”
“你啊,不懂事。”夏林摇摇头道:“你要喊我过去这婚事不就成了么!”
顾思唯颇为腼腆的一笑,而夏林继续说道:“那现在呢?她爹妈还不同意?”
“早同意了。”说到这里顾思唯脸上倒满是骄傲:“如今他们逢人便说自家女儿好福气呢。”
当年他老婆家里是个地方上的商贾,是给糖宝儿家当供应商的,那也算是相当可以的家庭了,而那会儿的顾思唯还是个在书院勤工俭学的穷书生,除了长得好看之外可谓一无是处。
但谁知道十年不到,人家从一个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为了镇守一方的从四品大将军,这可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对了,你怎的升的这么快?”
夏林好奇的问道:“你今年才二十六吧。”
“大帅,朝廷对书院有优待,若是三大书院出来的人,从军便是从七品起。而后我又中了探花,去了京中当两年政委,这期间我还写了一本书叫《论军队纪律与作战效率》,之后兵部将这本书收录了,我也调入了枢密院。在枢密院中我主持了十七次剿匪,二十二次抗灾,而后便是大帅发起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本来想说杀狗盛会但觉得这太不雅了,于是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发起了太平之变,我上头的十二位主官都受了牵连,我顺位就上去了,被破格提拔到了正五品的位置。而后南北官员互调,我便来到了洛阳。接替了原镇守之位,成了从四品镇守。”
“你小子真厉害。”
“大帅,我不过是沾了大帅的光和有些运气罢了。”
“少他娘的给我谦虚了,十七次剿匪二十二次抗灾,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办到,这说明你的能力已经相当出众了。兵部你可以说他混账,不干人事,但你得承认他们选拔人才的眼光的确很独到。”
沿途百姓很多都来看热闹的,他们自然知道这来的是谁,那可是号称洛阳骄傲的夏道生夏大帅,而沿途的衙门也都自发出来迎接,那场面可谓是相当盛大。
人群中间或有激烈亢奋的呼喊,那种嘶声力竭的动静往往能吓得夏林心中一突突,要知道这个时候他可是蜘蛛感应全开的,但凡是出点纰漏被人一发暗箭干死那可就太亏了。
“此番过来我主要是祭祖,你们也不用太在意,正常走流程就行。”
“不成啊,大帅。圣旨上说要以帝王仪驾相待,您这边没事了,那边礼部考核就过不去了。”
“那厮……”夏林无奈的摇了摇头:“行吧,不为难你了。”
休息一日之后,夏林再次来到当年的那个小村,这里再看不见曾经的街坊邻居,整个一片都成了一个庙,庙前的雕像是夏林……
“大人,这是夏夫子庙。是洛阳百姓自发捐赠修建的。”这会儿陪同夏林的是当地的县令,他全程半躬着身子,极为恭敬:“百姓感念大人为洛阳做的一切,这才有了这座庙祠。”
夏林哭笑不得的走入庙中,因为是微服,所以除了当地的县令和几个身手了得的护卫之外就没有别人了,进入庙之后发现这里有几个女子正跪在大殿蒲团上求子,夏林当时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求子啊……求子好。”
夏林站在自己的金身塑像前,看到这塑像跟自己根本不像,它手上捏着一条面目狰狞的恶蛟,脚下踩着一只吊睛猛虎,宛如罗刹。
“几位小娘子,这地方求子管用么?”
夏林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女子嘴里嘀嘀咕咕的样子,颇玩味的说道:“我可听说了,这夏老爷自己都没有子嗣呢。”
那些个女子一听就急了,其中一个性子泼辣的索性直接站起身来叉着腰像是一只斗鸡似的喊了起来:“你这人好生无礼,这夏天尊也是你能诋毁的?你信不信我在这便请夏天尊上身诛了你这胡言乱语之人。”
“啊……啊这……”夏林退了一步并瞥了一眼身后的县令:“这不好吧。”
“这位公子,你快些给天尊磕个头认个错,不然到时候天尊怪罪下来可就麻烦了。夏夫子庙可灵了,求风得风求子得子,我们村邻上一个男子,三十七八了也无子嗣,只是来了一次就求上了呢。”
夏林双手合十朝自己的塑像摆了摆:“抱歉抱歉,是我失言!”
说完他默默退出了大殿,再次回头看那县令,此刻县令额头上密密麻麻都是汗珠,脸上的笑容僵硬无比。
“吴县令,真能请得夏天尊降身?”
“这……大人……这里头定然有什么误会。”
夏林眉头皱了起来:“看来你们这里情况不容乐观啊,我破迷信这么些年,最后我自己倒成了迷信。”
“大人,是下官一时失察,还请大人降罪。”
夏林叹了口气:“罪就不必了,百姓不拜佛了,总得有点事干。但它是天是地不能是我,这件事你要好好的办,办不好我就办你。”
“下官知道了……”
随着夏林继续走访深入,这才发现夏林崇拜在洛阳已经成为了一种信仰体系,到处都有小祠,里头不是妖怪神仙而是夏林。
甚至许多人家里都会供奉夏林的长生牌位,他在这里甚至已经成为了不容置疑的无上至尊。
这是好事么?这明显是有人故意引导其发生的。
晚上他回到休息处之后,坐在那沉思到了半夜,想着怎样破除这个破信仰却又不破坏群众心目中的美好遐想。
于是第二日一早,他便带着一众官员士兵以夏林的身份亲自来到了这夏夫子庙。
他站在庙门口伫立许久,抱着胳膊看着这恢弘的庙门,冷哼一声,转头对洛阳各级官员说道:“诸位都看到了吧?我灭了一辈子的佛,如今我倒成了佛。”
下头的人纷纷低头不敢言语。
“莫以思我为念,当师法于我,踵武于我,凌轹于我,方是慰我。”夏林说完之后深吸一口气:“拆掉!”
第774章 过去的日子
傍晚,夏林独自一人坐在老街上一家包子铺前的台阶上,当年就是在这里他跟老张为了人家几个包子连哄带骗的。
此刻他手中拿着一个包子,就是当年人家施舍给他的那个口味,白菜肉渣的包子,曾经的高档东西如今却早已经成为了最寻常百姓的吃食。
他却手上拎着一兜子坐在那慢慢吃,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前方,眼中仿佛出现了那两个相依为命的少年。
“说起来,我感觉我没变成董卓是真的很了不起的一件事。”夏林突然转头对旁边的思唯说道。
“大帅之品行有目共睹。”
夏林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却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要说思唯小时候苦,但真的要跟夏林和老张的那段日子比起来真的是不算什么,被人当狗的日子真是太难熬了。
他吃完包子起身只身前往了张老爷和张老太太的墓上,他俩的坟头如今也是很华丽,虽然没动地方但周围一看便是有人打扫,墓碑也都是精良奢华,这倒也是沾了老张的光,儿子已成了宰相,父母的坟自然不可能还如以往寒酸。
夏林为二老献上了祭品,跪在坟上焚香三叩:“老爷,太太。道生来看你们了。”
说完他便靠在墓碑上讲述了一下这些年大家都在忙碌的事情,末了时他笑道:“少爷如今已是宰相之位,二老当年若是气性不那么大,说不定能亲眼见着这一幕呢。好了,我该走了,来年再来看二位,”
夏林起身摘下一根艾草在坟前象征性的扫了几下,然后便转身离去了。
下一站他并没有回去而是去往了春花姐的坟头上,与张家老爷太太的坟头相比,春花姐的坟头就显得荒凉太多了,她已经没有亲人在世,孤零零的小坟就如山岗上一朵独自开放的野花。
夏林来到这座小小的坟茔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非要跟他同行的官员,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这一次他可要假公济私了。
不过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在旁边摘了一大把艾草开始认认真真的祭扫了起来。
见他干活,旁边的官员立刻忙碌了起来,三下五除二便将这小小的坟茔弄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接着夏林为春花姐亲手送上了祭品,还有一条好看的丝绸裙子,等一切都做完后,他站在那目光温柔的看着春花姐的墓碑,轻声道:“春花姐,我来看你了,当年你总是心心念念想要一条丝绸的裙子,我之前总是忘记,当下也给你带来了。”
说完他回头对那些官员说:“这是我一位好姐姐,当年招人欺凌而死,是个可怜人。”
说完他自顾自的就走了,而留下的那些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暗自心惊。甚至还会私底下互相埋怨。
“你们怎的一回事!连这个消息都不打探清楚?大帅家姐的墓你们就如此草率对待?真该死啊你们!”
“下官的错一切都是下官的错,哎哟……我怎的就没想到呢,这是大帅的故乡,怎的会没有亲戚没有呢。”
“不对啊,我也没听说过大帅有姐妹兄弟呢?”
“怎的?刚才你是聋了是不是?大帅亲口说出来的,是也是不是也是!你还质疑起来了?狗胆包天。”
他们在后头一顿捶足顿胸,夏林在前头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脸上却满是笑容,因为他太熟悉权力的味道了,有时候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开口,甚至只要一个眼神便已经足够。
他这一生几乎没有假公济私过,唯独这一次他要为那个嘴巴毒辣但心地善良的可怜姐姐假公济私一把,生前她没过过好日子,如今也是该让她有个风光大葬的机会了。
洛阳剩下的事情并不多,他并不眷恋这里,因为他在这美好的记忆并不算多,虽然算不得厌恶吧,但要说多喜欢他是真的没有。
所以在祭扫之后的第三天他便出发前往长安了,他这一走洛阳上下的贵族世家官老爷无不松了一大口气,真的若是被他堵在这这里杀,他们可能真的没有退路了。
而自从他们退守到洛阳之后其实也不咋敢再如过去一样那般猖狂,不少人更是散了大半的家产用来修桥补路兴办学堂。
是说他们成好人了么?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能是好人。只是他们怕,金陵的尸山血海之中有多少他们的兄弟姐妹家族长辈,他们数都数不过来,他们比任何人都恨夏林却同时也比任何人都惧怕夏林。
他们是会报复,但绝对不是现在,因为他们还想活着。
当然了,对此夏林知道不知道,其实也是知道的,但他不怕,因为即便他把这些人全杀了也无济于事,如果不能在有生之年把反抗和斗争的精神种下去,没过多久他们还会死灰复燃。
坐在马车上时,夏林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在晨曦中的影子,只是轻笑一声,然后便开始了闭目养神。
洛阳到长安的路很好走,朝发夕至,落定长安时已有很华贵的仪仗在门口等待,但谁知马车一停,里头却是空的。
“他人呢?”负责迎接的将军明显脸色有些发青,他恶狠狠的说道:“你们把他弄丢了?”
车夫拱手道:“将军,夏大帅在前头说要自己下来走走,他先要在长安城之内看看,让诸位无需寻找。”
这个消息被汇报到女皇那边之后,正在与小公主、糖宝儿和豆芽子打麻将的女皇陛下一下子就气恼了起来。
“他这人是怎么一回事,他将这里当金陵了?这地界危险的很,他怎可自己到处跑?”
“姐姐放心。”糖宝儿笑道:“他那人,不知道有多难杀。他不会有事的。”
正如糖宝儿所说的那样,夏林现在正坐在一处酒楼之中听着小曲儿,有人说当下到处都在礼崩乐坏,真正能寻回久时滋味的只有长安。
但夏林知道这哪里是夸奖,这分明就是世家的遗老遗少们对自己逝去的为所欲为的追忆罢了。
因为南方对各种世家的大面积屠灭,长安、洛阳一直到山东这一条线就成为了他们的主要活动区域。
在这里他们仍然能感受到过去的那种荣光,仍然能肆无忌惮的践踏那些猪狗不如的贱民们的尊严。
世上最让人开心的事情莫过于亲手践踏别人的尊严嘛,在长安虽然也有不少禁令,但当下南方的风还是很难吹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