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这会儿揣着手也在打量拓跋尚,两人的目光对上之时,拓跋尚这个在京城的威风八面的准太子爷差点都尿了裤子。
他忘了谁也不可能忘了夏林啊……那场屠杀他可是亲历者,宫外的惨叫声持续了七日,血腥味月余不散,那可是他一辈子的梦魇。
“起来吧。”
夏林对拓跋尚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拓跋靖:“你……”
“啊?什么?”拓跋靖突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太远了,你等我出去跟你说啊。”
看着他就这么跑路了,拓跋尚对自己这个父亲从来没有像今日这么失望,他之前心里头还嘀咕着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夏林多少也是要给些面子的,但当下看来自己的父亲在夏林面前不也是一条丧家之犬?
夏林歪着头看着景泰帝消失在巷子口,他冷哼一声,但回过头却对拓跋尚说:“今日吃饭了么?”
“父亲不让我吃……他说要饿死我这个逼崽子。”
夏林听着直挠头:“先去吃饭吧。”
开饭时,拓跋尚哪里像个皇子,那简直就像个饿死鬼投胎,汤泡饭加点咸菜生生吃了三大碗,吃到泪水涟涟。
“哥,慢些吃……”张柬之把自己的鸡腿放在他的碗中:“我的鸡腿也给你了。”
拓跋尚一听,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下,委屈哽咽道:“这近两个月,我被父亲囚禁在府中,他一日只给我吃一顿糙米饭,若不是府中人见我可怜,偷偷带些豆腐来,我早就饿死了……”
这会儿李承乾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明媚的双眸轻轻一转后说道:“山长说过要实事求是,天底下绝少有如此狠心的父亲,定然是你犯了不可饶恕之过。”
拓跋尚一听也不搭腔,三两口便吃光了鸡腿,然后继续风卷残云的吃饭,而夏林笑盈盈的说道:“好了,今日便不谈这些了,先吃饭。”
吃完饭之后什么都没发生,拓跋尚则跟李承乾住在同一个屋中,两人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闲下来自然话就多了起来。
“你是为何来大魔头手底下的?”拓跋尚双手枕着脑袋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我啊,若是我父亲不是打算饿死我,我真不乐意来,这地方清汤寡水的,连个青楼都没有。”
然后李承乾笑眯眯的把他揍了一顿……
一个被酒色和饥饿掏空身子的皇子当然是打不过地表最强碳基生物且多年一直精修君子六艺的世子的,拓跋尚委屈到了极点,只是捂着自己的脸指着李承乾喊道:“你敢打我!?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李承乾笑,只是说了一句:“我大你三个月,你需喊我一声师兄。若是你惊扰我休息,我便再打你一顿。”
君子如玉,但他藏器在身啊……那是真的能打。弄得拓跋尚哭都不敢大声,只能咬着被子小声呜呜。
第二日鸡叫时,李承乾就已经穿戴整齐了,但拓跋尚却还是搁那海棠春睡,李承乾上前一把将他的被褥掀开,像拖死狗一般把他拽到了冰冷的地面。
“你!”拓跋尚惊叫起来:“你疯了!?”
“鸡鸣时便要起来,这便是规矩。”李承乾仍是一张清冷的大师兄脸:“师为父,兄亦为父,你若再贪睡,师兄便罚你。”
拓跋尚不敢反抗,只能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跟着李承乾走到了院子之中,这会儿天才刚蒙蒙亮,昨夜的降温让他们口中都能呼出哈气来。
“醒了?”
这会儿李治已经站在院子之中了,旁边则是坐在墙头的夏林,他扬了扬下巴指着院子中的三桶水:“三位,洗个澡吧。”
李承乾跟李治二话不说便开始宽衣解带,冰冷的水冲到他们的身上,即便是李承乾也冻得浑身发红嘴唇泛青,李治年纪更小所以显得愈发可怜,但夏林从头到尾都没有喊停。
唯独拓跋尚站在那用手试了一下水温,然后猛的收回了手:“这是杀人!”
“帮他洗。”
在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声和挣扎声中,三人身上都折腾出了热气来,夏林这才点头道:“回去穿好衣裳,然后在这里等我。”
他们三人再次回到院里,拓跋尚此刻只觉得若是能在京中被饿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来这里受那非人的折磨到底是何必呢……
在吃完早饭之后他们就要开始上早课了,作为一个优秀的特工,他可不只是会打打杀杀,他精通的东西可多了去了,只是这种军事化的管理和高强度的学习,到了中午即便是李承乾都有些疲乏了。
年龄稍小的李治更是只能死咬着牙关继续,拓跋尚索性摆烂,反正听也听不懂学也学不会,装死算了,不行把他扔井里。
然而就在第二天早上,他们在温习了昨日学习的内容之后,李治被拉去饭馆里当传菜,拓跋尚则被运到了瓷土矿山打把挖坑。
李承乾的随堂测试将将及格,他不用受罚,但却还是要吃瓜落,因为他对师弟的监管不利,连坐坐到了他头上,他需要去挑担卖梨。
晚上休息时,拓跋尚趴在床上,浑身的酸胀剧痛让他呜呜的哭,李承乾在他身后帮他用跌打酒推拿。隔壁的李治坐在桌旁,听闻他今日被开水烫了的小武从书院跑来为他上药。
“公子,你不是先生的亲儿子吗,为何他还如此心狠。”
小武说话的时候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看上去委屈的不行,但李治却伸出另外一只手擦掉她的泪水:“师姐,父亲曾说平静的大海养不出熟练的水手,未来我们面临的问题将会更加严峻和冷酷,若是连眼下的困难都承担不起,那更不可能在未来有所作为。”
“你疼不疼?”
“是有些疼的,但师姐来了便不疼了。”
小武抿了抿嘴拍了他一下:“你怎的也跟那些人一样,总是说些这样的话,小人精。”
而这会儿隔壁拓跋尚的惨叫声传来,小武闻言手一哆嗦:“二师兄叫的好惨啊。”
“嗯,他今日去挖了一天的矿,自然是疼痛不堪的。”
“若是都如此辛苦,那这个大梁是非挑不可?”
面对小武的问题,李治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是我的命,我是父亲的儿子也是母亲的儿子,这是我避无可避的命数。”
“哪里那么多命数,你才几岁的人,便说些老气横秋的话来。”小武噘着嘴有些不悦:“莫要跟大师兄学,他就老气横秋的。”
李治只是笑但却并没有解释太多。
第784章 三天饿九顿
其实对于教育孩子,夏林并没有太多的经验,但他知道怎样培养一个坚定的无产阶级战士。
这个世界不是一片净土,贫穷和饥饿仍然屡见不鲜,即便是小区域的地方已经率先摆脱了困顿几千年的饥饿,但绝大部分地方仍然存在着叫人难以想象的恐怖。
为什么他提出要坚持不断、持之以恒的与疾病、贫困和饥饿斗争,原因就是在这里,而这些思想用嘴是没法直达人心的,是要深入其中去体验去感受才能明白这条路究竟是多么的任重而道远。
时间来到隆冬时节,即便身处江南之地也叫人感觉寒冷刺骨,用浮梁气象所里研究员所说的话就是冬日在这几年愈发寒冷,而夏日在这几年愈发炎热,四季分明雨水丰沛,这才铸就了粮食连年丰收的盛况。
但所有事情都有两个面,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只有好处或只有坏处的,极端分明的四季带来的除了粮食的丰收的同时也给神州之上无数的贫苦百姓带来的极致难熬的日子。
这就有人问了,不是早就大规模的开采和利用煤炭了么,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问题?
这有什么办法呢,若是神州四海是个弹丸之地,那早就万世太平了,但它的荣光铸就于八千里江山之上的同时,这连贯纵横的山川河流也不断的撕扯着居其之上者的血肉。
太大了,它太大了。宁波将军府到喀什关,天南地北之辽阔,许多人穷其一生都不能抵达。
而挖掘出来的煤炭当然也用上了,当然也让更多人在冬日里有了取暖的手段,但在这片辽阔的地图之上,有些地区至今甚至都没有一条能够通车的路,那些山沟沟里的人至今甚至不知有魏晋。
同样,即便是富庶之地,仍然会有贫困之所,夏林不是神仙他也没有点石成金的能耐,他没办法闭着眼睛在某处一点就让那个地方变成流淌着蜂蜜与面包的神圣之地。
所以他这才需要带着孩子们去看去体验去感受,这个过程一定是会很痛苦的,但他知道这些锦衣华服的孩子如果没有真切的经历过,他们是不可能会理解的,因为人是没有办法想象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
见识,不一定是要说自己吃过多好的东西见过多高的楼,而是要把视线放在方方面面,边边角角。
“不许带!”
出发前李承乾的母亲,也就是李世民的老婆正悄悄的给李承乾的背囊里塞肉干果脯,但夏林只是笼着袖子站在旁边,表情阴冷说了第三次:“不许带。”
即便李承乾也一直在拒绝,但她母亲却始终要硬塞给他,而当听到夏林说完第三次不许带之后,观音婢也有些恼了:“我给孩子带一些东西路上吃,有何不可?”
夏林垂下眼皮,第四次开口了:“不许带。”
李承乾这会儿也赶紧躲到了夏林身后,有些委屈的说道:“母亲,大伙儿都没带,我不能坏了规矩。”
“这天寒地冻的,你若是冻坏了该如何是好,带些吃的路上也好充饥。”
夏林这会儿不再做声,只是转身上了马车并撩开帘子:“出发。”
几辆马车缓缓而动,根本就没有等李承乾的意思,这下可把他给弄着急了,也顾不得礼仪了,有些羞愤的说道:“母亲,我此番不是去玩的!”
说完就将母亲给他的包袱放在了原地,匆忙赶上了马车并跳了上去。
上车之后,他总算是松了口气,回头见张柬之正吸着鼻涕看着他,而就连拓跋尚也老老实实的坐在那,这让他颇为不好意思的尴尬一笑:“抱歉……见笑了。”
“你还有娘,真好。我娘早就没了。”拓跋尚横躺在马车上:“我羡慕都羡慕不过来呢。”
“我阿姊也给我塞了吃的,不过我没要。”张柬之这会儿笑道:“我顶天立地的男子,总不能丢了这个面子。”
这一次出去,夏林明确的告诉他们是带他们几人体验一下百姓的生活,对此他们其实都不是很理解,毕竟哪里没有百姓,而且看起来那日子也并没有多难,还是挺欢实的。
所以他们对这次的旅程也并没有太担心,甚至还带着几分期待,特别是拓跋尚。
“放心吧,再难还能有我难?一天一碗糙米饭我都活下来了,剩下的不过就是小事。”
马车在寒气的薄雾中走四个时辰,从早晨走到天黑,护卫说前面没有路了,在这里就需要停下。
他们在山中扎营休整了一夜,几个孩子仍然是带着十二分憧憬,即便是最可靠的李承乾都带着几分亢奋,半夜仍坐在火堆之前写日记,记录着自己今天一日的心路历程。
第二日山中下起了雪,那不管是在长安城还是在金陵城都被人描绘成“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的白雪,在这里却成了叫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噩梦。
靴子早已经被雪沁透,冰凉的雪水让他们的脚都冻到麻木,几次拓跋尚差点都没有坚持下来,但却又怕自己被丢在这崇山峻岭之间也只能一路抱怨一路追逐。
于是又是一个傍晚,他们这才抵达了一个村庄,村庄被白雪覆盖,显得有些破败,但看样子还是有人居住并不是荒村。
围绕着村子有开垦的痕迹,那梯田的形状在白雪皑皑之下很是清晰,风景倒颇有几分禅意。
村口有七八个人在等待,为首的是两名年轻人,他们显然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肩头上都是雪,当看到夏林一行人时,他们立刻迎了上去。
“山长。”
这两人激动的说道:“您真的来了。”
“不是你们写信叫我来的么?”夏林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回头看了身后带的人:“行了,不多废话了,找个地方避避风雪。”
村上没有可招待夏林的地方,他们只能想法子将原本村中的祠堂腾了出来叫夏林他们暂时落脚。
祠堂里头点着火,进去之后便暖呼呼的,他们一群孩子欢快的上前围坐了起来开始炙烤他们早已经湿透的冰冷靴子。
夏林则站在门口跟那两名学生说道:“你们来此地也有一年多了吧,感觉如何?”
那两人对视一眼,颇为无奈的笑了笑,其中名叫楚文君的学生说道:“一开始来时,差一点便想轻生了得,可后来我与周兄二人便与这地方卯上劲了,发誓不让这村的日子好起来,我们这辈子便不出去了。”
“挺好。”
看着这两个下乡的学生,夏林心中感慨,从他们的面相和谈吐来看,这二人应当也是家境不错之人,但如今若是他们不开口着实很难与他们跟那山林的猎户老农分辨出来,二十岁的人看着便已是满面的沧桑。
黑瘦,颧骨高耸,骨结突出,十指全是茧,已经跟那从城里来此地时的样子判若两人,但唯一不变的便是他们的双目仍旧炯炯有神。
“那你们信上说的困难解决了么?”
“没有,也不好解决。周兄前些日子也回了一趟浮梁,买了良种回来,但这里的乡亲不肯去改种,而且他们也不信亩产三十石四十石的话。我们劝了好些日子都不成,最后这到了冬日,他们仍是吃不饱饭。”
楚文君揉了揉鼻子,有些感叹的说道:“虽然这般说不好,但我真感觉有些地方穷困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咎由自取。”
夏林这会儿也笑了起来,他点头表示赞许:“不过不能因为他们咎由自取,咱们就放弃他们。其他的呢?没遇到什么阻力吧?”
“没有,这地方在县志黄册上都要找好些时候才能找得到,所以只是个隶属黄滩乡下头的小村,我们来之前他们还刀耕火种呢。百来口的人,去过县城的都寥寥无几。”
夏林抱着胳膊站在那:“我现在传信回去,让他们想法子在这里开条路连到官道上,还有什么困难,直接说吧。”
“就是……山长,这里梯田灌溉很不方便,有没有法子能将低处的水引到高处去,普通水车不成我们试了,此地只有水井没有流水。”
“用泵。”夏林抬头看了一眼周遭的梯田:“嗯,泵上去就行,这地方是两山高谷之间,四季风应当都比较大,弄个风力的泵吧。刚好这些日子也有事干了。”
这个地方的穷困不用多说,那是肉眼可见的。即便是现在里头他们烤的火也都是当地村民从牙缝里省出来给他们准备的。
柴米油盐中柴排第一可绝对不是开玩笑,要知道这地方虽然山林茂密,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树,大多都是一些几乎没办法长时间燃烧的灌木和一些杂草,不耐烧产热低,那些能烧的东西即便是树根都早已经被挖了个干净。
煤炭因为山路崎岖根本运不过来,而这大雪封山的日子也并非是出门拾柴的好机会,每家每户都得小心小心再小心的使用这些柴火。
据说小楚跟小周说,这还是这几年日子好了些,棉花的量产让这里的居民过冬不那么煎熬了,要放在早些年,村里根本不可能有人活过五十岁,因为身子骨弱了便扛不住冻,那些干草也根本不足以抵御冬日的严寒。
柴火取暖?必不可能的,在没有煤炭之前即便是城中的中产也不敢说用柴火取暖,只有大户人家才能如此奢靡,所以当时鸿宝帝身为一国之君,夏林给他设计了一个暖房,他也是不到实在扛不住了都不舍得燃起一次。
孩子们在屋里兴奋的聊天,他们还意识不到自己即将经历什么,而夏林则是笼着袖子站在那,听着小楚与小周对这里情况的报告。
他们两人只是千千万万下到乡里的读书人之一,他们经历的东西正是当下许许多多人正在经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