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士子都踮起脚尖想要去看刘邈的容貌,唯有费端坐原地,让左右士子皆是好奇。
“文伟为何不去围观天子容貌?”
费淡定道:“我将来,是能够与天子面书的近臣,随时可以见到天子,现在有必要专门去看吗?”
娘的!
这么装?
众士子都自觉远离费,并且打算等到费落榜的时候再好好嘲讽他。
若是不幸被费考上,那这科举总归是有公示的吧?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办法要不要举报一手,说这小子和刘璋其实是远房亲戚,不让他过政审……
刘邈在转悠了一圈后,也便来到了高处。
这里,刘邈能够看清每个士子的面容;最关键的,是这些士子也能够看清刘邈的面容。
等到这些士子落座,刘邈眼角扫过这些大都衣衫朴素,可眼眸中却是闪动着亮光的寒门士子。
“诸君!”
刘邈常年在军队中混迹,如今喊话的嗓门倒也不小。
“朕观寰宇英杰,尽汇此闱。尔等负笈十载,砥砺霜锋,今朝试笔龙蛇,当知一纸系苍生,三策定乾坤!”
没有鲁肃或者其他人给刘邈写好稿子,刘邈自己肚子里的漂亮话显然没那么多。
本来刘邈是想喊一声“你们上岸之后,肯定都是吃香的喝辣的,以后喝甜豆花都是喝一碗倒一碗”作为结束。
但一想到自己如此说不定会搞出来一帮贪官,也是咳嗽几声清理了喉咙。
“朕期待,将来能够在省台与诸君相见!”
省台!
如今大汉帝国中枢的心脏!
明明刘邈这话说的平淡无比,可却让在场士子尽数肃然!
天子,在那里等待他们!
大汉,在那里等待他们!
他们不是穷酸的士子,不是因为考试连回家的路费都已经付不起的可怜人,而是大汉将来的接班人!
天子,对他们,有着最高的期待!
作为监考官的黄权和庞统也在旁边候着。
听到刘邈的这句话后,庞统在旁边都不自觉抽动起来,红了眼眶。
“士元,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
庞统的眼眶内部出现血丝,然后拿着黄权的袖袍就往自己脸上擦去,让黄权只能无可奈何的接受。
“这可是天子啊!当年还在读书的小小老子要是听到有人对我说这一句话,那我怕是会疯喽!”
“额……”
黄权这种一路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就被刘璋召为主簿的天选之子显然不太理解庞统的那种心情。
“就好比,你年少时暗恋的那名女子与你说,只要你好好读书她就嫁给你,你会怎么样?”
“那肯定不吃不喝,奋发图强!”
“对嘛!”
庞统忽然极为黠促的盯着黄权:“公衡有故事啊!”
“谁年少的时候没有怦然心动过?”
黄权也不扭捏,直接承认了此事。
同时他让庞统朝着这些蜀地士人看去。
“就好比这些人一样,你觉得将来这些人会如何?”
庞统往这些士子看去。
果然。
这些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被赞赏或者认同的士子,双目正用一种极为明亮的光芒死死聚焦在刘邈身上!
这光芒,胜过天上的星辰,胜过地上的珍宝,胜过蜀王宫中那精心挑选的一草一木。
毫无疑问。
这些人,是真的将刘邈的那句话听在了耳朵里。
去金陵!入省台!见天子!
从此以后,这些人怕是会因为刘邈的这句话,不惜一切代价去践行此事!
“我现在明白,为何有些人将某些美人称作红颜祸水了。”
庞统仰头看向刘邈,却发现刚好和太阳对上了眼,晃的他只能是将头扭到别处。
“便是古代的妲己,恐怕也就这样了吧?”
“……”
黄权默默站的离庞统远了些。
以前他就听过,天子曾经提剑去砍庞统的传闻。
如今看来,那恐怕并不是传闻!
将天子比作妲己,天子不砍你那去砍谁?
“士元,准备好。”
黄权示意庞统严肃一些。
“科考,开始了!”
在考虑要不要发罪己诏。毕竟这最后小半个月确实太颓废了哈哈!主要还是身体状态有点不对劲,然后可能因为又刚好是暑假,各种事给耽误了,导致更新有些拉垮……不过各位读者大大说的对,有搞罪己诏的功夫不如多去更两章!马上就是九月,看三章九月雄起,猛猛爆更!
第409章 朕不是那种人!(10k)
费拿到试卷,两指轻微一捻,便能够判断出这些纸张都是产自荆州的名贵楮皮纸。
其触感细腻,犹如丝绸。色泽明亮,好似白娟。
“当今天下,也就只有大汉能够造出这样的纸张了吧?”
费感慨之余,也将视线放到了题目之上。
律令。
共十道题目。
这十道题目并不困难,甚至在看到题目的瞬间,费就能够判断出设置这些题目考官的心思。
因为从这些题目中,都能看出满满的恶意以及私货。
比如第一问,便是“舜窃负而逃”。
舜的父亲瞽瞍杀人,舜认为若拘捕父亲会破坏伦理纲常,便主动放弃天子之位,带着父亲逃亡海滨隐居。
费朝左右看了一眼,见到已经是有不少士子皱起了眉头。
而这些人,自然是掉入了出题人的陷阱。
现在众人考的,是“律令”而非“经义”。
自然而然的,就要从“律令”来解答此题,而不是在试卷上引经据典,去和这出题人争辩,究竟谁对谁错,谁是谁非。
只有明白了这点,方才能够破题。
费镇定心神,很快就从熟记于心的《章武律》中找到相关的律令对“瞽瞍杀人”和“舜窃负而逃”的案件做出了判罚。
而直到费写完,还是有士子卡在第一问,仿佛是这道题目要了他们的老命。
对这些人,费已经笃定他们不会获得高分。
在这件事面前,他们只是答题人,只是执法者。
舜在此时,也不是什么先贤,只是犯了法的罪人。
如果这个时候都不遵从律令,那等这些人成为官吏的时候,难道会遵从律令吗?
费收敛心神,又看向第二问。
而这第二问,直接就是演都不演,问的乃是“三北案”。
鲁国的一个人跟随国君作战,但是三次作战的时候,他都率先逃跑。孔子询问其原因,那鲁人回答:“吾有老父,身死,莫之养也。”孔子认为这是孝道,非但不处罚他,反而是让他成为了官吏……
在看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饶是费也是呼吸一促。
因为批判“三北案”,基本就是在挖儒家的根。
首先便是因为孝道而畏战。
这不由让费想到杨朱那个著名的“一毛不拔”……
禽滑问杨朱道:“拔去你身上的一根毫毛来救助世道,你愿干吗?”杨朱回答:“世道本来就不是一根毫毛所能救助得了的。”禽滑说:“假设可以救助,你愿干吗?”杨朱不理睬他。
禽滑出门告诉了杨朱的弟子孟孙阳。
孟孙阳说:“你没领会先生的用心,我和你谈谈吧。有人损害你的肌肤给你万斤黄金,你愿干吗?”
禽滑回答:“愿意干。”
孟孙阳又问:“有人砍断你一段肢体给你一个国家,你愿干吗?”禽滑一言不发,默默地呆了一会儿。
孟孙阳接着说:“一根毫毛轻于肌肤,肌肤又轻于一段肢体,这是很明白的。但肌肤是由一根根毫毛构成的。肢体又是由一块块肌肤构成的,一根毫毛固然只是身体的万分之一,但难道可以轻视它吗?”
禽滑说:“我没有什么话可回答你。但是拿你这番言论去问老聃、关尹,那么你的话是正确的;拿我的这番言论去问大禹、墨翟,那么我的话又是正确的啦!”孟孙阳听罢,就回过头去,和自己的同伴谈其他事情……
同理。
三北案也是如此。
孔子可以因为一个逃兵遵循孝道而放过他,但倘若此时的鲁国士卒都以供奉父母为由不愿意去作战,那孔子应该怎么做呢?
如果孔子答应了这些士卒,那鲁国由谁来保护呢?
如果孔子不答应这些士卒,那为何要放过第一个逃兵呢?
其次,便是和考试息息相关的“察举”。
孔子非但不处罚这个逃兵,反而举荐他当官,而原因,仅仅是因为“孝”。
孔子如此,显然是将“孝”与“才”划上了等号。
孝顺,必然等于有才华。这也是儒家坚持了几百年的价值观念。
但随着察举制的崩溃,那所谓的“孝廉”成为了世家豪族的囊中之物,所谓的“孝顺”成为了当权者、肉食者随心所欲的主观评价,这份制度,连带着这份价值观也都一起出现了重大的崩坏和破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