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树义一边接过信件,心中一边感慨,有杜如晦这样一个靠谱的队友,他能免去不少麻烦。
他先看了一眼这些信的信封,信封上标注着信件发出之地,他很轻松便找到了万荣在商州写给杜如晦的最后一封信。
将信取出,向上看去。
正如杜如晦所说,这就是一封很正常的公文,里面都是万荣对商州及所属县衙案件的巡查方式和巡查结果,通篇都找不到一个异常的字。
而且在信件最后,万荣还写了他下一个要去巡查的州城,以及预计会用的时间。
也就是说,万荣原计划,是在给杜如晦送信之后,便启程赶赴下一个目的地,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回长安,至少在给杜如晦写信时,没有返回长安的打算。
可他最后却仅比信使迟了六个时辰就抵达长安附近……
再结合他藏在这里的,关于息王庶孽的留言……
刘树义眸光幽深,心中有了推测。
万荣很可能是给杜如晦写信之后,突然得到了息王庶孽的情报,他知道此事干系甚大,远比他的巡查任务更重要,所以他便当机立断,返回长安,想要将这个消息告知朝廷。
可是,这就又有新的问题。
万荣为何不通过信使,将这个情报,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呢?
商州距离长安并不算远,也就两百五六十里路程。
虽然中间要翻越一些山峰,再加上道路有冰雪,速度会受限,但再慢,八百里加急这种紧急事务的专用传信方式,也绝对比他自己送信要快。
有更快的方式不用,非要自己动手……为何?
是觉得信使不可信,怕出现意外?
还是说……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必须自己亲自动手才行?
而且,从商州返回长安,翠华山并不是必经之路,明明有更好走的路,万荣为何要选择翻越陡峭难行的翠华山?这并不会减少他抵达长安的时间,反而会增加行路的时间……
刘树义只觉得万荣身上,蒙着不止一层浓雾,使得万荣的行为看起来迷雾重重,但若能拨开这些迷雾,真相也就不远了。
他长出一口气,将信纸放回到信封内,然后将其收进怀中。
见杜构等人都紧张担忧的看着自己,他笑了笑,道:“信件的确没什么问题,但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确定万郎中究竟是怎么被凶手杀害的,确定了此事,接下来我们的调查,方向也就能明确了。”
说罢,他直接将马取回,然后翻身上马,带着杜英等人重新返回神祠。
通过莲花台进入暗道,穿过别有洞天的溶洞,从另一个门走出,来到山洞。
看着神像旁,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万荣,刘树义道:“杜姑娘,万郎中就交给你了。”
杜英一边将挎着的黑色木箱放下,一边道:“很快给你结果。”
刘树义知道杜英的本事和性子,见杜英开始验尸,便带众人向山洞外走去,以免打扰杜英。
洞口外有着一些树和枯草,这些树与枯草正好将洞口遮挡,走在路上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这个山洞。
脚下是不薄的积雪,积雪上能看到一些明显的车辙印,这些车辙印直接连通着前方的山路。
刘树义沿着车辙印来到山路上,纵目远眺,便见这条山路蜿蜒曲折,向上直通山顶,向下抵达山脚,车辙印一路向下,消失于视线尽头。
“王县尉。”
刘树义向王硅询问:“这条山路,与神祠那边的山路,是贯通的吗?”
王硅点头:“是,整座翠华山,只有这么一条路。”
“沿着此路下山,山脚处是否也有村落?”
王硅摇头:“没有,翠华山只有神祠那条路的山脚有村落,这边要再前行十几里,才有村落。”
刘树义摸着下巴,道:“也就是说,贼人利用车辆将石碑运送上山,很难有目击者?”
“是。”
王硅一脸愁闷,叹息道:“神祠那边的路还好,山脚有村落,村民经常上山打猎或者砍柴,所以若有谁从那条路经过,有一定概率会被村民遇到,但村民活动的范围,也都基本上只在他们村落所在的那一面,毕竟要来这一面,他们还要翻越整座翠华山,这冰天雪地,道路陡峭易滑,既难行,又危险。”
刘树义了然点头。
怪不得村民一直没有发现什么陌生人上山,贼人上山的路,与他们平时活动的区域完全不重叠,他们自然发现不了。
自己之前到达神祠时,沿着那条路向山上观察过,再往上行人便少很多,因此路上的雪层没有被破坏,还很完整。
所以他能清楚的看到,再向上的山路,没有任何车辙印,也没有马蹄印之类的痕迹,便是人的足迹也很少,故此他当时便排除了贼人是从翠华山的另一侧翻山越岭,从山顶将石碑运到神祠的可能。
这才让王硅派人仔细询问村民,是否发现过陌生人。
现在看来,自己错了。
毕竟当时的他如何能想到,神祠内会有这样一条隐秘的通道,能够直接来到翠华山的另一面山腰处?
缓缓吐出一口气,刘树义看着雪地上的车辙印。
他蹲下身来,指尖轻轻在车辙印上抹了一下,道:“车辙印上有一些浮雪,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雪,雪不算大,厚度与车辙印上的浮雪差不多。”
“看来他们至少是几天之前,就将石碑运送到了这里。”
杜构蹙眉道:“无法确定他们运送石碑的具体时间,便是派人打探,都没法去做。”
刘树义颔首:“是啊,所以想要找出贼人,还是只能依靠万郎中的案子。”
他站起身来,跨过山路,来到了悬崖前。
这条山路依山而成,一面是山壁,一面是悬崖。
站在悬崖向下看去,几乎九十度的垂直度,以及一眼看不到底的高度,让刘树义不免感到有些眼晕。
杜构来到刘树义身旁,纵目远眺,看着那些隐在云雾中的山峰,道:“《国语》记载,翠华山于周幽王二年发生山崩,山崩导致这一侧的山体塌陷,这才形成了与神祠那里截然不同的悬崖景观。”
刘树义感慨道:“杜寺丞学识果真渊博,这种事都清楚。”
杜构摇头:“不过是读过的书多一些罢了,但很可惜,对案子没有什么用处。”
刘树义笑了笑:“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也许杜寺丞刚刚的话,接下来就能发挥重要作用呢?”
杜构怔了一下,转头看向刘树义,刚要说什么,却听阿妹的声音传来:“刘员外郎……”
听到杜英的话,刘树义与杜构迅速对视了一眼,继而直接转身,返回山洞。
看着已经起身,正在收拾验尸工具的杜英,刘树义直接道:“杜姑娘,如何?”
其他人也都紧张看向杜英。
杜英清冷漂亮的眼眸注视着刘树义,道:“致命伤在心口,凶器为两寸宽,微厚的利刃。”
“万郎中死前没有搏斗与反抗,身上没有绳子之类捆绑束缚的痕迹,我也没有检查出中毒或者迷药之类的情况。”
刘树义眸光一闪,道:“也就是说,凶手就是当着万郎中的面,直接用匕首刺进了万郎中心口,而万郎中行动自如,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反抗?”
“是!”
听到这里,杜构猛的看向刘树义,道:“凶手与万郎中相熟!且万郎中对其十分信任!”
刘树义嘴角勾起,点头道:“看来我们有必要去一趟商州……”
“商州?”众人一怔。
刘树义道:“通过万郎中的信件,可以知道,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商州。”
“所以,他一定是在商州,或者离开商州去往下一个目的地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必须改变计划。”
“我不确定他究竟是在哪里发生的意外,故此我们先去商州进行确认,便能知晓万郎中究竟在何处发生了改变。”
“同时,若是万郎中还带了其他人一起离开,而这个人完好无损,那么……”
王硅瞳孔一跳,激动道:“那么这个人就是凶手!?”
刘树义笑道:“不能说他一定就是凶手,但嫌疑绝对是最大的,而且即便他不是凶手,也肯定能给我们带来新的线索。”
王硅重重点头,连忙道:“那还等什么,我们赶紧出发啊!”
刘树义点头:“是要尽快出发,不过在出发之前,有件事我需要确定一下。”
他看了一眼众人,而后向陆阳元道:“陆副尉,我们先走一步,你留在这里,帮我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陆阳元询问。
刘树义眸中闪过一抹精芒,他靠近陆阳元耳边,低声将自己要确认的事,告诉了陆阳元。
陆阳元有些茫然的看着刘树义:“员外郎,这……”
刘树义道:“能做到吗?”
陆阳元虽不明白刘树义让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但还是点头:“当然。”
“那就好。”
刘树义叮嘱道:“一切以安全为前提,不要自己以身犯险。”
“下官明白。”
刘树义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再耽搁,向杜构等人道:“我们走吧。”
众人迅速返回溶洞,从莲花台的入口走出。
刚回到神祠,刘树义就发现一些人正围着石碑转来转去。
“这工艺,不简单啊!”
“是啊,这雕琢的本事,至少得几十年的功力。”
“这么大块石头,我从未见过,不知是从哪座山上切割下来的。”
“有点像是并州那边的石头山。”
“不对,我觉得是岭南地区的山。”
“岭南有几座石头山?我看是幽州那边的。”
这些人一边如同摸着宝贝一样仔细观察着石碑,一边都要吵起来了。
听着他们的话,刘树义眉毛一挑,顿时明白他们的身份。
而这些人来了……
他视线迅速在这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正撅着屁股,似乎想要跳到石碑上面的身影上,笑着说道:“王侍郎。”
撅着屁股的身影顿了一下,转过身来。
这人魁梧的身材,满脸的胡子,身上的官袍都要被肌肉撑爆,不是曾帮刘树义确认李建成棺椁问题的工部侍郎王昆,又是何人?
王昆看到刘树义,直接哈哈一笑:“刘员外郎,本官接到你的消息后,就第一时间带领我工部最厉害的匠人前来,没来迟吧?”
刘树义笑着拱手:“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正正好好,不早不迟。”
“这就好,本官生怕耽误你查案,只是我们工部的工匠分布在长安各处做工,不得不耗费时间召集他们,好在没有耽搁到你。”
刘树义感谢道:“王侍郎费心了,待此案结束后,下官找机会宴请王侍郎。”
王昆摆了摆手,他行伍出身,性子直率,并不在意这些。
刘树义与王昆简单寒暄后,便进入正题,道:“王侍郎,不知你们对这石碑可研究出什么名堂来?”
说起正事,王昆收敛笑容,他说道:“先说石碑的材料。”
“这石碑源于一整块玄武岩,没有拼接的痕迹,这般大的石头,十分罕见,我们这些年天天与石头打交道,走遍群山,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石头,所以我们推测,它是被人专门从山体切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