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身记忆里,刘树忠原本是一个不苟言笑之人,后来为了撑起落魄的刘家,开始在外奔走,慢慢的被现实折磨与调教,从不苟言笑变成了圆滑市侩,无论对任何人,哪怕是不喜之人,都永远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可是刘树忠又与谁都不亲近……
这一点,让刘树义感到疑惑。
正常来说,在大理寺这样一个复杂的衙门内做事,与其他人抱团,能够极大的提升刘树忠抵抗风险的能力,对刘树忠完成任务,向上晋升,都有极大的帮助。
刘树忠不应该与其他人保持距离。
更别说刘树忠一直以恢复刘家荣耀为目标,他们背后没有人支持,只能自己想办法一点一点往上爬,这种情况下,结交人脉,发展势力,就是必须之事。
刘树忠怎么会故意不与人亲近,在偌大的大理寺,一个深交的人都没有?
“有些奇怪啊……”
刘树义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水杯,大脑不断运转。
刘树忠明明需要与人结交,结果却不与他们任何人亲近,前后如此矛盾的原因……
刘树义想到了三种。
第一,刘树忠认为大理寺的这些人,都不可信,都是墙头草,靠不住,未来反而可能对自己有害。
第二,刘树忠惹上了某个大敌,不敢与他们结交,怕害了他们。
第三,刘树忠被威胁,或者被控制,不许他与其他人结交,扩大人脉或者势力。
这三种可能性,第一种可能性最低。
大理寺这么多人,不可能所有人都是墙头草,总有坚持原则,留有底线的人……而且刘树忠结交人脉,也只是想要利用他们往上爬,只要能满足这个目的就可以,品行是否好,是否善良可信,其实并不重要。
而第二种与第三种……
结合刘树忠最后悄无声息的消失,以及失踪前那般绝望无助……
惹上了某个大敌,或者一直以来被谁控制威胁,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
至于会是哪种,或是自己没想到的某个可能性……
刘树义抬眸,看着赵文忠忙碌的身影,目光幽深……或许找出令兄长后悔的案子,就能知晓。
“刘郎中,下官回来了!”
这时,卷宗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身着青色官袍的赵锋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他快步来到刘树义身前,不等刘树义开口,便直接道:“下官已经打探清楚了,按妙音坊的姑娘所言,两年前确实有这样一个奇怪的人去过妙音坊。”
刘树义眸光一闪,当即挺直腰背,道:“细说。”
赵锋道:“那些姑娘说,一般来到妙音坊的男子,都是为了寻欢作乐,所以到达妙音坊后,不找姑娘,只独自一人喝闷酒,十分罕见。”
“而能得到老鸨的特殊关照,那就更罕见了。”
“因此对这个人,她们的记忆十分深刻。”
刘树义敏锐抓住了一个关键点:“老鸨的特殊关照?”
赵锋点头:“有客人进入妙音坊,正常来说姑娘们是要主动上前,去勾引对方的,可对那人,老鸨却拦住了要靠近那人的姑娘,说这人与其他人不同,不必伺候。”
“所以那人才能独自一人喝闷酒,否则早就有姑娘陪同,去想方设法掏空他的钱袋子了。”
妙音儿阻拦其他姑娘靠近刘树忠……
刘树义眯了眯眼,想起了韩熙说妙音儿给刘树忠钱袋的事。
沉吟些许,他询问道:“这些姑娘可记得那一天是哪一天?”
赵锋摇头:“时间太久远了,她们只能大概记得那时不到年中,但具体哪一天,她们确定不了。”
能以年中作为记忆节点,代表时间距离年中,应不会特别远。
刘树忠失踪日期是五月初四,距离六月的年中不到一个月,倒是能对应的上。
“她们可还记得那人长相?”刘树义又问。
赵锋仍摇头:“她们被妙音儿阻拦,没有靠近那人,没看清那人长相。”
刘树义道:“这人之前可曾去过妙音坊,之后又可曾去过?”
赵锋想了想,道:“她们不确定。”
“不确定?”刘树义有些不解,去过就是去过,没去过就是没去过,怎么会不确定?
赵锋解释道:“下官也是这样问的,她们说在那之前的白天,有两次老鸨与一个男子见过面,那个男子和那晚独自饮酒的男子体型相似,但是否是同一个人,她们没见过这两人样貌,因此不敢确定。”
白天?
刘树义眸光微闪。
原身记忆里,刘树忠从未与人在晚上应酬过,所以他一开始听说刘树忠与妙音儿相识,且关系不一般时,心里是极度怀疑的,这不符合原身的记忆。
可若是刘树忠与妙音儿是白天见的面,那就不同了……
刘树忠身为大理寺评事,经常要出去查案,在查案的间隙,若与妙音儿暗中相见,那机会可就多了。
刘树义指尖摩挲着杯身,眉头微微蹙起,现在掌握的信息,似乎越发证明妙音儿与刘树忠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难道妙音儿真的没有欺骗自己?
还是两人秘密相见,是其他的原因,而非妙音儿所说的感情。
“信息太少,想要知道具体情况……看来,还是要见妙音儿才行。”
不过见妙音儿之前,还是要想办法将刘树忠后悔的事弄清楚,掌握更多的信息……只有掌握着出乎妙音儿意料的信息,才可能验证出妙音儿话语里的真假,否则以妙音儿那妖女般的性子,见了也白见。
而有了妙音坊其他女子的口供,刘树义也算初步验证了韩熙的话。
那么,刘树忠那所谓的“时光倒流”的愿望,真实性也就更高了。
现在就看……他能否找到刘树忠在绝望之际,也希望能够弥补的后悔之事。
“刘郎中……”
这时,赵文忠捧着一摞卷宗快步走了过来。
他将这些卷宗放到刘树义身前的桌子上,道:“这些卷宗要么是刘评事单独调查,要么是刘评事参与调查,从刘评事武德七年升任评事,到他武德九年失踪,所有卷宗皆在这里。”
刘树义粗略数了一下,卷宗共有三十余份。
两年时间,刘树忠或主导,或参与调查了三十余个案件,这频率不算低了。
毕竟不是谁都和自己一样,几天一个案子。
更别说能够需要大理寺派人调查的案子,本就不多,那些案子还要进行分配,刘树忠品级不高,只能由上面安排,而无法主动选择是否参与案子,因此两年三十多个案子,还属于正常偏多的。
“辛苦了。”
刘树义向赵文忠点了点头,道:“赵评事先坐下喝杯水吧,待本官看过之后,我们再聊。”
赵文忠自是摆手:“下官也没做什么,刘郎中自便,下官站着等便是。”
刘树义见状,知道赵文忠对自己有些敬畏,不敢一起坐着,他也没有勉强,直接拿起卷宗查看起来。
刘树忠只是八品大理寺评事,因此能够完全主导的案子并不多,且这些案子都算不得什么大案。
能被地方衙门送到大理寺,请求大理寺支援,多数都因为案件的参与者里有官府的人,案子较为敏感,地方府衙不敢轻易做出决断。
而这些案子,地方府衙原本调查的就已经差不多,只差给出最终结果,所以刘树忠去查,也基本上只是走一个过场而已。
刘树义仔细阅览了一遍这些案子,没发现任何问题,便将其置于一旁。
之后他又拿起刘树忠参与调查的案子卷宗,这些案子的主要调查者,品级最高的是五品的大理寺正,低一些的是六品的大理寺丞或者大理司直,因此八品的刘树忠,只是一个听候差遣,指哪打哪的小人物。
刘树忠在这些案子里,最多就是听从上官吩咐,去问询口供,或者搜查线索,并无他发挥的地方,因此他对案子结果的影响十分有限。
就如白惊鸿父母的案子,刘树忠明明已经发现了案子里的问题,且向秦无恙禀告,希望能够重新调查后,再给出最终判决。
可秦无恙根本不理刘树忠,甚至反过来打压责怪刘树忠。
所以这些案子虽然结果可能会不如刘树忠意愿,可真正的责任并不在他,他也已经尽了全力……这种情况下,应该不会让刘树忠内心后悔成这个样子。
真正能让刘树忠后悔的事,应该是刘树忠直接影响了最终的结果,而结果存在很大的问题……
但这些案子……
刘树义迅速将剩余的卷宗一一翻过,眉头完全皱了起来。
这些案子,他倒是发现了几个案子的证据链不够完整,但除了白惊鸿父母的案子等少数两三个案子外,其他案子结果应该没什么问题。
而即便是这少数两三个案子,自己兄长在其中也没什么重要的任务,更没有对结果产生丝毫影响。
这些案子,都不符合自己的条件。
“为何会这样?”
刘树义看着桌子上的卷宗,眉头紧紧蹙着。
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
刘树忠后悔的事,不是案子,而是其他?
还是说韩熙欺骗了自己?
亦或者……刘树忠还有其他参与的案子?
刘树义看向赵文忠,道:“赵评事,家兄晋升大理寺评事之前,也参与过一些案子的调查吧?你可记得都有哪些案子?”
“这……”
赵文忠有些迟疑:“赵评事晋升评事之前,只是流外官大理寺问事,而大理寺问事由评事管辖,但负责他的评事,不是下官,所以下官也不是太清楚赵评事在担任问事时,都参与过哪些案子。”
“而且因为他品级过低,即便参与了案子,也不会在卷宗上留下名字,故此想找……很难。”
流外官是未进入九品以内的吏员职官,通过考核后,可升迁进入九品之内,正式成为唐朝官员。
就与之前的赵锋差不多,但赵锋遇到了自己,很快就得以正式晋升,可刘树忠……原身记忆里,熬了足足三年,才得以找到机会晋升。
而三年晋升,对很多流外官来说,已经是奇迹一样的速度了,流外官也有九品,也需要一级一级往上升,升到最高的勋品后,才能申请“流外入流”程序。
刘树义记得,刘树忠担任的大理寺问事,应该是流外三品的品级,之后就突然晋升为八品大理寺评事,连“流外入流”的考核都没有参加。
这种特殊的晋升,往往是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再加上贵人提携……就如赵锋,赵锋能成为主事,一方面是跟着自己侦破了许多足以动摇大唐根基的大案,积累了不少功劳,再加上自己与杜如晦的同时提携,才能越过考核,直接晋升。
刘树忠又是因何越过考核晋升的?
原身关于这方面的记忆很少,或者说刘树忠并未在原身面前提及过多的公务,原身那时还不是朝廷官员,只是一个被兄长保护的很好,只会闷头读书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原身对于此事唯一的记忆,就是兄长似乎在一个案子里,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因此得以晋升。
而原身也是在兄长晋升之后,突然间得到了一个考核的资格,然后通过了考核,就补了刑部主事的缺。
刘树义之前未曾想过原身为官的事,现在回忆此事,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原身没有参加科举,也没有在吏员的位置上积累功劳,凭什么直接就有资格参加考核?
哪怕这里面有刘树忠的手笔,可刘树忠即便晋升,也只是八品的大理寺评事,如何有如此大的能量?
而且原身参与考核的时间,与刘树忠晋升的时间前后相差也就一个月……
“难道这里面,有某种关系?”
“刘树忠破例晋升,原身也破例参加考核……”
“两个破例……”
刘树义眸光不由闪烁起来。
他看向赵文忠,道:“不知我兄长担任问事时,管辖他的评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