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英道:“树皮。”
“树皮?”程处默茫然的眨着眼睛:“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我想我能猜到……”赵锋的声音响起。
程处默忙看向他,就见赵锋抿了抿嘴,道:“我们在流放过程中,经常会饿肚子,有的时候实在饿的不行了,就会吃野草,但春冬季节,冰天雪地,连草都没有,为了充饥,我们会剥掉树皮,用水一煮,勉强活命。”
“但有的时候,连树皮都没得吃,有人饿的已经晕头转向了,就会抓起土往嘴里塞……”
“可树皮勉强能让人活命,土却哪里能真的充饥?所以吃土的人,最后往往都是……”
赵锋摇着头,没有说下去,但结果如何,众人根本不需要深思,就能猜到。
杜构内心有些沉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复杂的心绪,道:“柳元明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靠树皮充饥,所以通过这一点,可以彻底确定,死者一定不是柳元明!”
“可凶手明显想让我们认为,死的人是柳元明,正因此……”
他看向刘树义,道:“你认为,柳元明才可能是这一切的真正幕后之人,他想要金蝉脱壳,以死脱身?”
刘树义点着头:“死者虽然不是柳元明,可那一张脸,却与柳元明有着相似之处,这可不是随便就能找到的,所以很明显,这定然是早就准备好的替身!”
“许是死者与柳元明的长相,只是有些相似,但并不是完全一模一样,所以凶手才会通过剥下脸皮的方法,来误导我们的判断。”
“毕竟那张脸皮在剥下来后,就有了损伤,之后暴力的插在灯笼上,更是让这张脸受到了很大的破坏,这种情况下,我们已然很难看到这张脸原本的完整样子,只能根据轮廓与特征,进行辨认。”
“又因为,他死在柳宅,穿的衣服就是柳元明的,我们主观意识里,认为他就是柳元明,所以在看这张被破坏的脸皮时,又会下意识的代入柳元明的脸,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像,而毫无怀疑……”
“可是,我们又哪里能知道……”
刘树义看向穿着破烂衣服的柳元明,缓缓道:“当我们有这样的认知时,真正的柳元明,早已换了身份,高枕无忧的藏了起来。”
听着刘树义的话,众人只觉得心跳如鼓,有一种很悬又后怕的感觉。
倘若不是刘树义察觉到茧子的细节,并且让杜英解剖死者的胃,进行最终确认,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死的人不是柳元明!
而不知道柳元明还活着,又怎么可能会进一步调查?怎么可能找出真相,抓住这个罪魁祸首?
可以说,若没有刘树义,这个案子,可能永远都不会破解。
柳元明也将永远的逍遥法外!
程处默想到这些,忍不住道:“柳元明,你当真是阴险狠毒,诡计多端!但你千算万算,没算到刘主事能识破你的诡计!即便你再会谋算,又能如何?最后还不是落得一场空!”
听到程处默这讽刺的话,柳元明冷漠的眸子闪过一抹恨意。
他双手握拳,手背青筋浮现,褐色的瞳眸紧紧地盯着刘树义,语气不甘道:“苍天不公,为何让你有如此狗屎运!”
“狗屎运?”
刘树义听着柳元明这不甘的话,平静道:“看来你到现在,还不愿认清现实啊,我本以为你至少是一个输得起的人,看来是我看错了。”
刘树义的话,刺激的柳元明全身都剧烈挣扎起来。
他双眼死死地盯着刘树义:“你得意什么!?你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倘若我不是走错这一步,你以为你能查到我?刘树义,我不是输给了你,我是输给了自己,是我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
“若我没有走错这一步,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我!”
听着柳元明的话,刘树义摇了摇头。
这柳元明过于自负,过于骄傲,使得即便他已经暴露,也不愿承认这是他技不如人。
把自己所有的努力,用一句“狗屎运”概括。
把他的失败,则用选择错误来解释……
贬低他人,为自己寻找借口……
敢做不敢当,输都输不起!
这种人,刘树义最为不屑。
“你一直强调非我之功,是你单纯的走错了这一步……”
他双眼幽深的看着柳元明:“柳元明,你不会真的认为,你还有其他选择?可以不走这一步吧?”
“什么?”
双眼狠厉,面有不甘的柳元明忽地一顿。
程处默见状,不由道:“刘主事,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吗?”
刘树义深深地看了柳元明一眼,道:“程中郎将,你也跟我查了一路,你觉得,这谨慎狡诈的幕后之人,会无端的去做什么金蝉脱壳的事?”
“要知道,金蝉脱壳的计划,固然听起来很厉害,但结果却是他再也不能顶着太常寺少卿柳元明的名头生活,再也不能享受优渥的地位,再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他人面前了……”
“这种前后差距可谓云泥之别……”刘树义沉声道:“他难道是因为喜欢没苦硬吃,才选择的这条路?”
“这……”程处默想了想,道:“还真是,那他为何要这样做?”
柳元明也紧紧地盯着刘树义,全身下意识绷紧,额头青筋直跳。
似乎直到这一刻,刘树义的推理,才真正的触及他内心最不愿被触及的地方。
“是啊!为何要这样做呢……”刘树义看着柳元明,将柳元明的反应收归眼底,似笑非笑道:“该不会是怕了吧?”
“怕?”程处默一怔。
刘树义道:“他要陷害吴起,想让案子到吴起为止,从而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但他没想到,我会那么快就识破吴起是被人杀害的真相,他更没想到,我会开始怀疑吴起究竟是否是贼人……”
“程中郎将,你换位思考,如果你是他,你发现你的替罪羊秘密被识破,你会不会心慌,会不会担心我再查下去,会直接查到你的身上,从而让你连最后脱身的机会也没有?”
“这……”程处默听着刘树义的话,认真想了想,道:“好像,还真会担心。”
“可笑!”
程处默话音刚落,柳元明就迫不及待反驳道:“你当时根本未曾怀疑过我,你对吴起的案子,也明显没有丝毫头绪,我怎么可能会慌?刘树义,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说过,我只是思虑过深,走错这一步罢了,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未曾怀疑过你?没有丝毫头绪?”
刘树义听着柳元明的话,似笑非笑道:“柳元明,你不会真的认为你的作案天衣无缝吧?”
柳元明双眼阴沉的盯着刘树义,没有说话。
看着柳元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与不信,刘树义终于认真起来,缓缓道:“柳元明,你可知,在我确认吴起不是自尽,而是他杀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在我的怀疑名单中了?”
第42章 结案!
“什么?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程处默闻言,不由满是意外的看向刘树义:“可是你刚刚不还说,你在听到柳元明被杀的消息时,很自责吗?”
杜构等人也都不解的看向刘树义。
柳元明更是阴沉沉的盯着他。
而刘树义,只是平静道:“这是两件事。”
“两件事?”程处默一怔。
刘树义道:“在吴宅时,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凶手要用那两种药毒杀吴起,他要如何动手,才能不被吴起发现?”
“这……”程处默还真没想过这件事。
刘树义道:“我们已经知晓,吴起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说明他是自愿喝下那两种药的,可他又不是自尽,这就说明凶手一定是趁着吴起不注意,将另一种药混进了吴起的药碗里,让吴起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喝下的两种药。”
“这就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吴起一定背对着凶手去做了什么事,让凶手得以有机会偷偷下药,而在吴起的卧房里,能让吴起放心将后背交给的人,一定是他十分熟悉之人。”
众人仔细思量,旋即皆认同的点着头。
杜构忽然想起一件事,道:“我们到达吴宅时,吴府的老管家第一时间就向柳元明哭诉,求柳元明为他的主人报仇,这应该能说明,柳元明与吴起十分熟络,并且应多次来过吴宅,否则老管家不会一眼就认出柳元明,并且那般自然的向柳元明哭诉,认为柳元明一定能帮他寻找凶手。”
程处默连连点头:“有理!所以你才怀疑的柳元明?”
柳元明冷嗤道:“可笑的推论!吴起身为太常寺丞,这些年来,去他府里拜访的人多了,只凭老管家认识我,就怀疑我,真是可笑的理由!”
刘树义笑道:“确实,所以这不是我怀疑你的真正理由。”
柳元明眉头皱起。
刘树义继续道:“我刚刚的话,有两个重点,凶手是吴起熟悉的人,只是之一。”
“更重要的一个重点……”
他看向众人:“是吴起为何会背对着凶手?或者说,凶手用了什么方法,让吴起在招待客人时,会做出背对着客人一段时间的不礼貌行为。”
为何会背对着客人……
杜构等人都露出沉思之色。
程处默摸着下巴:“你这样一说,背对着客人,确实不礼貌,就算在我程府,招待客人,也不许那般无礼。”
“吴起也是认真严肃之人,确实不该做这种事。”
他越想越糊涂,越思考越迷茫,最后还是忍不住直接向刘树义寻求答案:“那凶手是怎么做的,让吴起会做出这种无礼之事?”
众人闻言,也都好奇的看向刘树义。
刘树义笑了笑,道:“当时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凶手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正当理由,让吴起毫无怀疑的背对着他,从而给他下药的机会……我一边思考,一边观察着吴起的房间,想着能否找到线索。”
“而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吴起卧房外室的书架!”
“书架?”众人一怔。
刘树义道:“不知诸位发现没有,吴起书架的中间位置,那些书有些散乱,与书架其他位置放置规整的书,有着明显区别。”
杜构听着刘树义的话,回想起刘树义在吴宅的行为,点头道:“我记得你当时还拿起过那里的书簿。”
刘树义点头道:“没错,我之所以会关注那里,是因为整个书架的书都摆放的十分规整,这说明吴起是一个喜欢整齐干净之人,而只有那里的那些书簿有些混乱,便表明吴起很有可能在死前,曾来到那里翻过那些书,并且很快就发生意外死去,以至于他没机会将其复原。”
“而在翻书时,便不可避免的要面向墙壁,因而会背对着后面整个卧房……”
听到这里,程处默双眼直接瞪大,激动道:“就是这个!肯定就是这个!这么说来,是凶手让吴起找什么书,所以吴起才会背对着凶手去翻书的?”
杜构沉思过后,也跟着点头:“从书架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确实最高,而那里的书簿,我记得……”
他看向刘树义,道:“好像是太常寺的公务书簿。”
刘树义点着头:“没错,我翻开过,那里的书簿都是太常寺的公务,并且我向老管家求证时,也得到了老管家的确认。”
“那么这就很有趣了……”
他目光意味深长的看着前方神色阴沉的柳元明,缓缓道:“凶手会是什么身份,才能让吴起去翻找公务书簿呢?”
柳元明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程处默连忙道:“还能是什么身份?只有太常寺的人,以公务的理由去找吴起,才能让吴起去翻找太常寺的公务书簿!”
其他人也都重重点头,表示赞同。
“所以,你在那时就确认凶手是太常寺的人,并且开始怀疑他了?”程处默问道。
众人忙看向刘树义,柳元明也死死地盯着他。
可刘树义却摇着头:“太常寺官员众多,只知道一个范围,还不足以让我直接怀疑他。”
“他会在我的怀疑名单里,是因为另一件事。”
“什么事?”程处默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