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树义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熟悉的活动区域,在这个区域内,他们的底气会更足,也会更有安全感,平时在其他地方可能有所防备的事,在自己的地盘上,他们会十分的放松。”
“虽然我不知道白惊鸿是以什么理由把他们请到酒楼的,但可以知道,陈锋他们绝对不知道去酒楼,就是去送死的。”
“而且小二还说过,陈锋不是太想和凶手吃饭,这说明凶手请他们见面的手段,可能不是投其所好,并且让他们感到不喜。”
“这就导致,如果是去他们陌生的地方,他们可能会直接拒绝,去都未必会去,更别说给凶手谋害他们的机会。”
王硅一脸明悟的点头:“刘员外郎所言有理。”
“但凶手也不能选择距离他们家过近的酒楼。”
刘树义又道:“距离太近,死者与酒楼的人可能就会十分熟悉,而一旦熟悉,死者出事,就会立马被认出死者的身份。”
“如赵蒙,他的身份若是被确认,陈锋以及陆阳元,可能也就会知道他出事了。”
“他们一旦知晓,就不免会怀疑对方的死,是否与两年前的火灾有关,从而有所防备。”
“而他们一旦有了防备,凶手再想对他们动手,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特别是陆阳元,若他知道赵蒙和陈锋相继出事,就算他反应再迟钝,也该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种情况下,还约他去酒楼?恐怕他连卧房的门都不会踏出一步。”
王硅沉思片刻,旋即赞同点头:“我们也是刚刚才知晓死者的身份,陆阳元绝不可能知道陈锋和赵蒙出事,所以白惊鸿对他动手,他仍不会有丝毫防备。”
“没想到,白惊鸿竟是连这些都考虑到了。”
刘树义道:“比起他那骗过所有人的精妙杀人之法,这不算什么。”
王硅点头道:“如此说来,白惊鸿动手,会选择死者熟悉的区域,但又不会距离死者的家特别近的地方,所以相邻的坊,就是最好的选择。”
说着,他视线看向舆图,道:“陆阳元住在长寿坊,周围的坊有丰邑、怀远、延康、崇贤、嘉会、延福等八坊……”
“相比起整座长安城,范围小了很多,可是……”
他话音一转,眉头仍旧紧锁:“八个坊,对我们而言范围还是太大了,哪怕我们还有三个时辰,都能拼一拼,也许还能把这八个坊的酒楼查一遍,可现在我们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了。”
“这么点时间,我们还要赶路,只够查一个坊……”
“若是查错了坊,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沉。
若是选错了坊,陆阳元必死!
而且,几乎就相当于在他们眼前死的!
这比之前的最后一步,还要短,简直就是百步中的最后半步了。
可若是这最后半步,他们给错过了,导致白惊鸿在他们眼前杀了陆阳元,那这件事,绝对会成为他们这辈子的心理阴影。
而八中选一,选对的概率,远远低于选错的概率。
如何选?选哪个?他们时间紧迫,甚至来犹豫的机会都没有,必须立马做出决定。
可怎么做?谁敢做这个决定?
“去怀远坊!”
就在众人挣扎犹豫时,刘树义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刘树义的意思。
他们几乎下意识的,猛的看向开口的刘树义。
王硅连忙道:“刘员外郎,你的意思是说……白惊鸿选择的地点,在怀远坊?”
就见刘树义收起舆图,快步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我刚刚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熟悉区域,这不仅是指陆阳元三人,同样也指白惊鸿。”
“白惊鸿?”王硅一怔。
刘树义点头道:“白惊鸿的自焚计划有多复杂你也清楚,而越是复杂的计划,在执行时,就越有可能发生意外。”
“所以,为了避免意外的发生,或者即便发生意外,也能以最快速度解决,白惊鸿所选的地点,必须是自己熟悉的区域,这不仅能帮他及时应对意外,更能给他心理上的信心。”
“纵观赵蒙与陈锋的死亡之所,一个在西市,一个在延寿坊,而西市与延寿坊紧密相邻,这便说明白惊鸿很可能对这一片最为熟悉。”
“同时,我们也从魏府管家那里得知,白惊鸿无家可归,十分落魄,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他若想生存,要么给人干活,要么乞讨……而无论乞讨还是找活干,长安城内最繁华的西市,都是最适合的地方。”
“故此,我怀疑,白惊鸿这近两年,很可能一直在西市求生,故此西市及周边,应是他最熟悉、内心最有安全感之地。”
“而怀远坊,与延寿坊一样,直接与西市相连,所以,若非要从这八坊中选择一个,怀远坊的可能性最大!”
听到刘树义的话,王硅不由咽了一口吐沫,脸上满是对刘树义的敬佩。
他没想到,在这种紧要的关头,刘树义竟然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分析出最可能的情况!
这一刻,他终于深刻的知道,自己与刘树义之间的差距,在什么地方了。
刘树义就是房玄龄杜如晦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
这种人,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他连忙道:“快!去怀远坊,以最快速度赶到,然后立即去各个酒楼询问白惊鸿是否预定过雅间!”
白惊鸿瘦的可怕,只剩骨头,这种特征很很容易被人记住。
只要他去了酒楼,小二和掌柜就一定有印象。
…………
怀远坊,主街道。
王硅骑着马匹,来回在刘树义身边转圈,眼睛不时向远处的街道望去,脸上有着隐藏不住的焦虑。
在他们以最快速度到达怀远坊后,就立即让下面的人分开前往怀远坊各个酒楼进行问询,眼看夜色越来越黑,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王硅的心里,也越发焦躁。
“怎么还没消息?”
“再过一会儿,就要戌时三刻了,快来不及了!”
听着王硅的话,刘树义目光也越发深沉。
他指尖不断的在缰绳上点动着,大脑仍在不间断的运转,复盘着自己的推理,是否有哪个环节有问题,是否哪里有纰漏。
最终得到的结论,是他已经尽最大努力,找到最可能的结果了。
若是这都阻止不了白惊鸿,那可能真的就是天意如此。
踏踏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远处街道传来。
两人连忙抬眸看去,就见一个衙役一边策马驰来,一边大喊:“找到了!”
听到“找到了”三个字的瞬间,王硅只觉得一阵恍惚,他甚至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怕是因为自己太过期待,导致出现幻听。
“王县尉,还愣着干什么?”
这时,刘树义的声音,将王硅的思绪拽了回来。
王硅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日有所思,而是真的!
真的找到了!
他连忙冲上前去,询问:“哪里?”
衙役道:“同福酒楼。”
…………
同福酒楼位于怀远坊西侧,紧邻一个幽暗狭窄的巷子。
刚到这里,刘树义只是瞥了一眼那幽暗的巷子,以及巷子口附近的两株树,就知道,必然是这里。
几人迅速翻身下马,快步向酒楼内走去。
一边走,衙役一边道:“小二说,符合白惊鸿特征的人,午时来预订雅间,酉时左右,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就去了雅间,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因那个中年人专门叮嘱,没有他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所以小二他们也没有多想,一直没有去那间雅间查看过。”
王硅神情凝重:“陆阳元酉时就去了,比陈锋早去了足足一个时辰,这么久都没有动静,恐怕已经被白惊鸿控制住了。”
刘树义点了点头,道:“陆阳元去的这么早,要么是怕有危险,提前去踩点查看,要么是白惊鸿在对最后一个仇人动手之前,想与陆阳元聊聊,或许是想让陆阳元知道他为何会死,知道陈锋与赵蒙两人已经先一步死去的事。”
王硅点头赞同:“毕竟是最后一人了,陆阳元一死,一切就都会结束,让陆阳元死的明明白白,让其在死前为过去的行为感到悔恨,也符合白惊鸿的目的。”
刘树义看向衙役,道:“你们得知白惊鸿在这里后,可做了什么?”
“没有。”
衙役摇头:“我们只是偷偷包围这座酒楼,防止白惊鸿逃离,其他的事,我们没做,怕打草惊蛇,不小心触怒白惊鸿,让他提前动手。”
刘树义微微颔首。
说话间,几人来到楼梯前,刚要上楼。
忽然,身后传来赵锋的声音:“刘员外郎,我回来了。”
刘树义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赵锋,道:“如何?”
赵锋看了众人一眼,旋即在刘树义耳边将自己查到的事低声说了出来。
刘树义眸光一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辛苦。”
他向赵锋点了点头,旋即不再耽搁,直接领着众人来到二楼。
最后在挂着“紫竹阁”木牌的紧闭门扉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衙役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刘树义颔首,看着眼前紧闭的门扉,听着房内毫无丝毫声音,仿佛空无一人的房间,沉思了一下,道:“敲门吧。”
“敲门?”众人一愣。
王硅蹙眉道:“敲门岂不是打草惊蛇?要不我们直接撞门冲进去,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刘树义摇了摇头:“已经打草惊蛇了……现在时间还没到戌时三刻,若我们礼貌一点,或许他还能坚持到戌时三刻再动手,若我们暴力破门,恐怕他现在就会立即动手。”
“什么!?已经打草惊蛇了?”衙役一愣。
“我们什么都没做啊!”他很是不解。
“你们是什么都没做,可当你们到来后,酒楼的食客和小二,就不可能当成什么也没发生。”
刘树义看着眼前的门扉,道:“你们仔细听听,楼下还有食客们喝酒吃肉的热闹声音吗?雅间外的廊道上,还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吗?”
“一个酒楼,在最热闹的时间段,突然静的可怕,白惊鸿只要耳朵没问题,就能知道必然有什么事发生了。”
衙役脸色一白:“那我们岂不是暴露了?岂不是坏了刘员外郎的事?”
刘树义摇头:“虽然你们打草惊蛇了,但正因为你们没有再进一步做其他事,所以现在眼前的房间还能如此安静,否则的话,我们到来时,就该是火光满天了。”
“没想到,衙门里,还有聪明人存在,不都是尸位素餐的愚蠢之人。”
就在这时,刘树义声音刚刚落下的瞬间,紧闭的房门后,突然传出一道语气冰冷,带着讽刺的冷笑之声。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众人先是一愣,继而瞳孔瞬间放大。
王硅几乎是下意识的抽出腰间横刀,厉声道:“白惊鸿!?”
其他衙役见状,也都连忙抽出武器。
霎时间,紧闭的房门外,便全是锋利的横刀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