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飙看着脚下迅速堆积起来的‘陪葬品’,乐得合不拢嘴,还时不时拿起一件品评两句:
“哟,刘尚书这玉佩水头不错,就是雕工差了点意思,洪武初年的手艺吧?不如内廷造办处的。”
“啧啧,王侍郎这金锭……底下这戳儿好像是私铸的啊?这可不兴带下去,阎王爷那儿不收黑钱。”
“李兄这玉带……嗯,还行,就是被你戴得有点变形了。”
被他点评到的官员,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三吾更是气得胡子翘起老高。
蒋按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眼神不断瞟向日晷,就等时辰一到,把这个气死人的混账剁了。
可偏偏这时候,行刑的时间还没到。
他们又不能违抗老朱的旨意。
因此,场面一度陷入煎熬。
……
而另一边。
华盖殿内,比往日更加寂静。
甚至静得有些可怕。
朱元璋端坐在巨大的御案之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疏似乎与往常无异。
他手握朱笔,一笔一划地批阅着,姿态沉稳,仿佛外界那山呼海啸般的喧嚣与他毫无干系。
然而,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那朱笔的笔尖,在触及纸张时,有着极其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批阅的速度,也比平日慢了许多,目光时不时地,便会飘向殿外那方被宫墙切割的天空。
“云明。”
老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
“奴婢在。”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云明立刻躬身。
“现在……什么时辰了?”
老朱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奏疏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云明的心猛地一紧,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皇爷,刚……刚过午时一刻。”
“嗯。”
老朱应了一声,不再说话,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奏疏。
殿内重归死寂。
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老朱那比平时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或许是漫长的一个时辰。
老朱再次停下笔。
这一次,他没有看奏疏,而是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殿顶繁复的雕花,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用力地捻着一份奏疏的边角,将那上好的宣纸捻得起了毛。
“云明。”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奴婢在。”
云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现在……什么时辰了?”
同样的问题,但语气似乎更沉了一些。
云明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颤声回道:
“皇爷……快……快午时二刻了……”
快午时二刻了!
那午时三刻,是他亲自定下的、处决张飙的时辰!
云明看着老朱那强自镇定却难掩焦躁的身影,想起张飙那些看似疯狂却直指要害的言论,想到老朱对张飙又爱又恨的态度,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和豁出去的决绝:
“皇爷!皇爷!奴婢……奴婢万死!求您开恩啊!”
“那张飙……他虽然狂悖,但其才……其心……或许罪不至死啊!”
“要不……要不流放三千里?让他去边关效力?皇爷!”
“混账东西!”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眼中的怒火如同实质的雷霆,瞬间炸开。
他抓起御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在云明身前的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玉石碎片四溅。
“你敢干涉朝政?!你想死是不是?!”
老朱的声音如同受伤的猛兽在咆哮,整个大殿都在他的怒意下震颤。
云明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连连磕头:
“奴婢不敢!奴婢该死!皇爷恕罪!皇爷恕罪啊!”
然而,预想中更严厉的惩罚并未降临。
老朱死死盯着磕头如捣蒜的云明,胸膛剧烈起伏,那滔天的怒火却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难以尽数宣泄。
半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地靠回龙椅,那咆哮变成了低沉而压抑的、带着浓浓疲惫和矛盾的自语: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张飙这个疯子……咱懂他……”
“他所做的一切,讨薪、审计、骂咱、甚至抛出太子旧事……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求死!”
“只有他死了,他做的这些事,他说过的这些话,才有意义!才会像钉子一样,钉在咱的心里,钉在这大明的史册上!让后人去琢磨,去警醒!”
“他是在用他的命……给咱,给这大明江山……下一剂猛药啊!”
说到这里,老朱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他猛地一拍桌子,怒气再次上涌,这次是针对张飙的不信任:
“可是他不信咱!”
“他觉得咱做不到!他觉得咱只会杀人,不会治病!”
“他说咱只达成了五成效果!放他娘的屁!他还要咱怎样?!难道真要逼咱把儿、儿他们都砍了吗?!”
“他是要咱当一个孤家寡人,一个真正的暴君吗?!”
“岂有此理!混账东西!疯子!”
他如同困兽般在御案后来回走了几步,骂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被看穿、被质疑的愤怒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最终,所有的激动都化为了更深的疲惫。
他踉跄着坐回龙椅,目光落在了御案角落那个静静躺着的、来自朱允的铁盒。
他的思绪飘远了。
他想起了张飙在奉天殿广场声嘶力竭喊出的三大隐患。
【官俸逼贪……】
【藩王坐大……】
【储君空悬……】
他想起了张飙给他算的那笔触目惊心的账。
【洪武二十五年,大明二代宗亲,七十二人……】
【洪武四十五年,有一千八百人……】
【洪武一百六十五年,有五百六十万人……】
他想起了张飙看似疯狂提出的建议。
【废黜藩王俸禄制……】
这些话语,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杀?还是不杀?
不杀,流放?
那张飙所做的一切,其象征意义和冲击力将大打折扣。
他的死,本身就是这剂‘猛药’最重要的一味药引。
而且,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他的存在就是对皇权稳定的一种挑衅。
可是杀了他……
就等于亲手掐灭了这盏或许能照亮未来荆棘之路的疯灯。
就等于向天下承认,自己无力,或者说不敢,去真正触碰那些深层次的积弊。
就等于让张飙那句‘五成效果’成为对他朱元璋统治的最终判词。
老朱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那双握惯了生杀予夺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
帝王的冷酷、父亲的顾虑、对江山未来的忧惧、以及对那个独特灵魂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种种情绪如同乱麻般交织。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西市刑场上那个即将引颈就戮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良久良久。
朱元璋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波澜,终于彻底平息,化为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决绝。
他缓缓闭上眼,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冰冷、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字:
“杀!”
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定,为了帝王的威严,也为了成全张飙自己选择的,那份以死亡铸就的‘意义’。
尽管这‘意义’,如同烧红的烙铁,将在他朱元璋的心头,烙下一个永难磨灭的印记。
他靠在龙椅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就在这时,守在门外的老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脸色煞白,表情古怪,像是想哭又想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