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马上天子,不信鬼神,但他是皇帝,深知‘天人感应’之说!
深知这‘六月飞雪之象’在天下人眼中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天大奇冤!
意味着他朱元璋,他大明的皇帝,枉杀忠良,以至于上天降下异象示警!
张飙临死前那番‘为国为民’的表演,那封诛心的《治安疏》,再加上这‘六月飞雪之象’的‘天意’……
他几乎可以想象,此刻的应天府,乃至很快便会传遍的天下,会如何议论他朱元璋!
暴君!昏君!
听信谗言,冤杀直臣,以致天降异象!
他辛辛苦苦一辈子,所有的功绩,所有的威严,都将在这‘六月飞雪之象’面前,被打得粉碎!
他的名声……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还有他的大明,洪武年号,都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与那些昏聩无道的亡国之君并列!
“呃……”
老朱只觉得一股逆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如同被巨石死死压住,窒息般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
“皇爷!”
云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老朱又一把将他推开。
“噗!”
紧接着,是一口滚烫的鲜血,如同血箭般从老朱口中狂喷而出,比刚才更多,更猛!
直接溅满了御案和前襟!
那鲜血,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妖异。
老朱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伸手指着殿外飞雪的方向,双目圆瞪,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一种大势已去的绝望。
【混账东西……咱……被……你……五击帝了……】
他双眼一翻,庞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皇……皇爷!!”
蒋脸色剧变,也顾不得殿前失仪,猛地从地上弹起,一个箭步冲上前。
在老朱那高大却已然摇摇欲坠的身躯即将栽倒的瞬间,堪堪将其扶住。
只见老朱的身体沉重地靠在蒋身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已然彻底失去了意识。
“传御医!快传御医!”
蒋朝着殿外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吼声,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
华盖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而那份染着新旧血渍、揉得不成样子的《治安疏》,则静静地躺在地上。
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见证了一位帝王的愤怒、绝望、愧疚与最终的崩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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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张飙:发财了!发财了!
老朱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晕倒后的次日下午。
他躺在龙榻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
华盖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云明和几个御医小心翼翼地在旁伺候。
“皇爷,您醒了!”
云明惊喜地低呼。
老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声音沙哑干涩:“蒋呢?”
“蒋指挥使一直在外候着。”
“叫他进来。”
蒋快步走入,跪在榻前,将老朱晕倒至今晨的局势详细禀报:
“皇上,刑场周围的民变已被弹压下去,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联手,驱散了大部分聚集的百姓,抓捕了数十名带头冲击、煽动闹事者。”
“目前应天府表面已恢复秩序,但.市井之间,议论纷纷,‘六月飞雪’、‘张青天’等言,禁之不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臣已加派密探,监控各处茶楼酒肆、城门要道,严防流言扩散。”
“只是……此事影响太大,恐怕难以完全封锁,若传至地方……”
老朱闭着眼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搭在锦被上的手,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知道,民心这东西,一旦失了,再想挽回就难了。
张飙用命和这场诡异的雪,在他与百姓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传朕旨意。”
老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不容置疑:
“一,被捕民众,详细甄别,首恶严惩,胁从……教训一番,驱散了事。”
“不得再大肆抓人、杀人,一切以安稳为上。”
“二,八百里加急,传讯冯胜、傅友德、叶升,给咱牢牢看好秦、晋、周三王的封地!”
“一兵一卒不得妄动,一应政务照旧,但有异动者,无论何人,先斩后奏!”
“告诉他们,稳住封地,就是大功一件!”
“臣,遵旨!”
蒋领命,心想皇上总算没有在盛怒下做出更激烈的决定。
“还有!”
老朱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蒋:“去把沈浪、孙贵、李墨、武乃大、赵丰满那五个小崽子,给咱叫来。”
【看来,皇上还是不肯放过张飙的同党啊!】
蒋心中暗叹,嘴上却不敢多言,连忙道了句:“是!”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沈浪五人就被带进了华盖殿。
“臣等,参见皇上!”
他们显然已经从张飙身死的这件事中,渐渐走出来了,但面对老朱的时候,却多了一种不卑不亢。
老朱靠在榻上,仔细地审视着他们,仿佛要从他们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张飙临死前,可曾交给你们什么东西?或者,跟你们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老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尤其是……关于咱的皇长孙,朱雄英的。”
【皇长孙,朱雄英?】
沈浪五人同时一诧。
要知道,大明现在默认的实际皇长孙,其实是朱允。
哪怕在称呼上,他依旧是皇次孙,但老朱有心立朱允为皇太孙的事,人所共知。
因此,当他们听到老朱提起皇长孙朱雄英时,先是一诧,而后才茫然摇头。
不过老朱既然问了,他们也不好不答。
沈浪作为代表,沙哑着嗓子,率先答道:“回皇上,飙哥……不,张飙他,从未与我们提过皇长孙殿下。”
“他只教我们讨薪、查账,教我们……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别的像关于太子之死,陕西贪腐,甚至皇长孙殿下之事,我们是一概不知。而铁盒,也是一场误打误撞的意外……”
“是我们想追随张飙,做点有意义的事,可惜……”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然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一旁的孙贵,则红着眼睛,补充道:
“皇上,飙哥要是真有什么后手,也绝不会告诉我们!”
“他肯定知道您会问我们,告诉我们,不就是害了我们吗?!”
李墨、武乃大、赵丰满也纷纷摇头,神情不似作伪。
老朱死死盯着他们,沉默了许久。
他不得不承认,张飙那个疯子,虽然行事癫狂,但对这五个手下,确实是真心维护。
以张飙的机敏和毒辣,绝不可能将真正的致命线索告诉沈浪他们,那等于将他们往火坑里推。
【看来,是真不知道啊!】
老朱心中暗叹,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再次涌上。
张飙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死了都让他抓不住尾巴。
他挥了挥手,意兴阑珊:“罢了。你们五个,听着。”
沈浪五人连忙躬身。
“张飙已死,你等亦曾随他行事。咱,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沈浪,着尔为陕西监察御史,赴秦王封地。”
“孙贵,着尔为山西监察御史,赴晋王封地。”
“李墨,着尔为河南监察御史,赴周王封地。”
“武乃大,着尔为北平监察御史,赴燕王封地。”
“赵丰满,着尔为山东监察御史,赴齐王封地。”
五人闻言,皆是一愣,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他们没想到皇上会主动让他们离开京城。
要知道,张飙临死前的安排,其中之一就是让他们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
尤其是不要与傅友德、冯胜、蓝玉等勋贵公侯扯上关系。